“王霸之辨”的推進與(yu) 異化——以《荀子·仲尼》為(wei) 中心的考察
作者:宋健(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研究生)
來源:《原道》第25輯,陳明 朱漢民主編,東(dong) 方出版社2015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三月廿二日乙亥
耶穌2017年4月18日
內(nei) 容提要:荀子關(guan) 於(yu) “王霸之辨”的理解,至少有三方麵的推進:其一,揚棄了孟子“王”“霸”對峙的二元模式,代之以“王”“霸”“權謀”的三分格局,為(wei) 化“霸”入“王”提供了價(jia) 值可能。其二,打破了隻從(cong) “君”“民”兩(liang) 維論說“王”“霸”之別的固有思維,充分重視“能臣賢相”的政治作用與(yu) 曆史意義(yi) ,為(wei) 化“霸”入“王”提供了主體(ti) 擔保。其三,建構了價(jia) 值理性與(yu) 工具理性統一的儒“術”新範式,既視“術”為(wei) 德性的外在顯現,又將其與(yu) 靈活應變的政治能力相聯係,為(wei) 化“霸”入“王”提供了行動指南。荀子“王霸”觀既與(yu) 孔孟一脈相承,又有不同曆史境遇下的新開展;後者在豐(feng) 富理論的同時,也埋下異化的隱患。
關(guan) 鍵詞:荀子 王道 霸道 臣 術
“王霸之辨”,作為(wei) 先秦政治哲學的經典議題,[i]牽涉甚廣、備受關(guan) 注。以往學界多所推崇孟子在此問題上的首倡之功,[ii]卻對荀子的王霸思想褒貶不一。造成此種現象的原因,大致有兩(liang) 個(ge) 方麵:一者是荀子關(guan) 於(yu) 王霸的評判,本身具有複雜性。“荀子在他對於(yu) ‘霸’政觀念的評判中,帶有相對主義(yi) 傾(qing) 向。”[iii]因此,後人很難對其做出統一的認定。一者是受“判教”思維的製約,學人在孟、荀“誰是醇儒”的問題上常有歧見——或言“大醇小疵”(韓愈語),或言“大本已失”(二程語),或言“道醇學博”(李慈銘語),從(cong) 而影響到對荀子王霸思想的客觀評鑒。其實,若用曆史而非抽象的視域看,單是“王道”觀念在先秦時代就顯得飄忽不定,遑論王霸分野。如,商鞅主張“國富而治,王之道也”(《商君書(shu) ·農(nong) 戰》);孟子卻認為(wei) “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yi) 而已矣”(《孟子·梁惠王上》);韓非則以為(wei) 王道須得“法術賞罰”以成。荀子“集百家之大成”,[iv]通過批判與(yu) 總結各派主張,以尊“王”化“霸”、重視“臣”“術”等觀念,豐(feng) 富了“王霸之辨”的理論內(nei) 涵;而在推進議題的同時,也為(wei) 日後異化埋下隱患。《仲尼》一文中的“三問三答”,正是展現上述思想動態的重要文獻。
一、尊王化霸
孟子言《春秋》,“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孟子·離婁下》)周室衰微,諸侯迭興(xing) ,齊、晉兩(liang) 國的政治舉(ju) 措,在儒家看來,不僅(jin) 是曆史事件,更關(guan) 乎價(jia) 值導向:仲尼之門,五尺之豎子,言羞稱乎五伯。是何也?曰:然!彼誠可羞稱也。齊桓,五伯之盛者也,前事則殺兄而爭(zheng) 國;內(nei) 行則姑姊妹之不嫁者七人,閨門之內(nei) ,般樂(le) 奢汏,以齊之分奉之而不足;外事則詐邾,襲莒,並國三十五。其事行也若是其險汙淫汏也。彼固曷足稱乎大君子之門哉!(《荀子·仲尼》)
此為(wei) 問答的第一回合。問者的困惑在於(yu) :為(wei) 何就連儒門童子都羞言“五伯”[v]之事?之所以有此疑問,是因為(wei) 五霸之事為(wei) 人所津津樂(le) 道,霸主盛業(ye) 亦令各國諸侯向往不已。無獨有偶,齊宣王也曾向孟子詢問“齊桓、晉文之事”:齊宣王問曰:“齊桓、晉文之事可得聞乎?”孟子對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chuan) 焉。臣未之聞也。無以,則王乎?”(《孟子·梁惠王上》)
不難發現,無論孟、荀,均對霸道政治持貶斥態度:前者回答“未聞”,後者回答“羞言”。與(yu) 孟子轉而從(cong) 正麵宣揚王道理想不同,荀子選取了春秋五霸的代表人物齊桓公,具體(ti) 指摘其霸業(ye) 之弊,從(cong) 反麵確證王道價(jia) 值。
其一,以卑劣的方式謀取君位。亞(ya) 裏士多德早已注意到政治活動的實踐品格,故將其作為(wei) 獨立的一種知識類型,與(yu) 理論知識、創製知識相區別。實踐總是內(nei) 在關(guan) 聯著目的(“為(wei) 何行”)與(yu) 方式(“如何行”)兩(liang) 個(ge) 方麵,政治活動亦不例外。通常而言,目的有“正當”與(yu) 否之分,手段有是否“有效”之別。單就後者而言,同樣行之有效,卻又有高下之別。如“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為(wei) 不得已。”(《孫子兵法·謀攻》)也就是說,在滿足有效性的同時,還應考慮方法的最優(you) 化。此處荀子暫且懸置了正當性問題,沒有評判齊桓公謀取君位的目的,而僅(jin) 從(cong) 行為(wei) 方式指摘其手段的卑劣性。即便謀取君位時有為(wei) 國為(wei) 民的崇高理想,也不能為(wei) 其不義(yi) 的手段開脫、辯護。孟子與(yu) 荀子都曾有言:“行一不義(yi) 、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wei) 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荀子·儒效》)殺一無辜尚且不可,遑論殺兄之舉(ju) 。可見,在政治實踐中,不僅(jin) 要考量目的對方式的規範意義(yi) ,還應關(guan) 注方式本身的高下之別。
其二,對內(nei) 荒淫奢靡。儒家雖有“門內(nei) 之治恩掩義(yi) ,門外之治義(yi) 斷恩”(《禮記·喪(sang) 服四製》)之說,但與(yu) 自由主義(yi) 分言公私不同,其一貫重視個(ge) 人品德對政治實踐的影響。“季康子問政於(yu) 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為(wei) 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論語·顏淵》)君子之德尚且如此,何況一國之君。“故上好禮義(yi) ,尚賢使能,無貪利之心,則下亦將綦辭讓,致忠信,而謹於(yu) 臣子矣。如是則雖在小民,不待合符節、別契券而信,不待探籌投鉤而公,不待衝(chong) 石稱縣而平,不待鬥斛敦概而嘖。”(《荀子·君道》)反之亦然,假使一國之君存有某些不良嗜好,臣民大多會(hui) 上行下效,甚至變本加厲:此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吳王好劍客,百姓多創瘢;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資治通鑒》卷四七)曆史不斷重演此類事例,故而荀子將君民關(guan) 係比作水的源與(yu) 流:“君者,民之原。原清則流清,原濁則流濁。”(《荀子·君道》)具體(ti) 到齊桓公,無疑是一國的濁源,其行淫樂(le) 無度:既有違倫(lun) 理綱常,又壓榨民脂民膏。如此有違“子帥以正”(《論語·顏淵》)的君主準則,難為(wei) 國民的表率。
其三,對外欺詐吞並。魯莊公九年,齊桓公殺兄奪位。同年八月,即與(yu) 魯國戰於(yu) 乾時,齊國獲勝。從(cong) 此為(wei) 圖霸業(ye) ,不惜屢次發動大大小小的戰爭(zheng) ,直至魯僖公九年,葵丘會(hui) 盟,國運達到頂峰。“爭(zheng) 地以戰,殺人盈野;爭(zheng) 城以戰,殺人盈城。此所謂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於(yu) 死。”(《孟子·離婁上》)孟子此語,前半部分在控訴戰爭(zheng) 的殘酷性,後半部分言明儒家立場。齊國對邾、莒兩(liang) 國的戰爭(zheng) ,荀子對分別冠以“襲”“詐”之名,可見其目的既非正義(yi) ,方式更加無恥。
值得注意的是,處在“大一統”前夜的荀子關(guan) 於(yu) 戰爭(zheng) 的態度,較孟子更為(wei) 複雜:一方麵,荀子繼續站在儒家的立場,呼籲統一天下的方式應效法周文王,“載百裏之地而天下一”(《荀子·仲尼》);另一方麵,亦曾看到兼並戰爭(zheng) 的曆史必然與(yu) 正麵價(jia) 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荀子·議兵》)。與(yu) 之相應的是,兩(liang) 人對“霸道”的態度亦有所不同:孟子“黜霸”,完全排斥霸道政治;荀子“化霸”,重視引導霸道政治向“王道”轉化。如,交戰之時,提倡仁義(yi) 之師,“故仁人之兵,所存者神,所過者化,若時雨之降,莫不說喜”(《荀子·議兵》);戰爭(zheng) 過後,重視安撫民心,“兼並易能也,唯堅凝之難焉……(引者省)士服民安,夫是之謂大凝。以守則固,以征則強,令行禁止,王者之事畢矣”(《荀子·議兵》)。可見,荀子雖然看到戰爭(zheng) 在曆史進程中的不可避免性,但與(yu) 好戰分子美化戰爭(zheng) 有著本質區別,其時時不忘從(cong) “王道”更有利於(yu) 國家統一的角度規勸君主。因此,陳囂評價(jia) 荀子:“先生議兵,常以仁義(yi) 為(wei) 本。”(《荀子·議兵》)
孟、荀兩(liang) 人同尊“王道”理想,並無二致;而對於(yu) 霸道政治,雖都認為(wei) 齊桓、晉文之事無足稱道,但對“霸”的認識實有不同。分歧產(chan) 生的原因,既與(yu) 時代相關(guan) ,也與(yu) 學理有涉。就後者而言,荀子揚棄了孟子“王”“霸”對峙的二元模式,代之以“王”“霸”“權謀”的三分格局。“故用國者,義(yi) 立而王,信立而霸,權謀立而亡。”(《荀子·王霸》)也就是說,“霸”不再是“王”的對立麵,而成為(wei) 王道政治的次等模式——“然則凡為(wei) 天下之要,義(yi) 為(wei) 本,而信次之”(《荀子·富國》)。進而言之,“霸”雖然處在“王”與(yu) “權謀”之間,但與(yu) 兩(liang) 邊的關(guan) 係並不對等,荀子再三申論“霸”與(yu) 王道政治相近、與(yu) 權謀政治相悖:“隆禮尊賢而王,重法愛民而霸,好利多詐而危,權謀傾(qing) 覆幽險而亡”;“粹而王,駁而霸,無一焉而亡”;“善日者王,善時者霸,補漏者危,大荒者亡”。(《荀子·富國》)“霸”之所以近乎“王”,並有可能進於(yu) “王”,是因為(wei) 荀子不斷為(wei) 霸道政治注入價(jia) 值理想。霸道政治雖然存在各種各樣的缺陷,但缺陷不等於(yu) 鴻溝,是可以通過尊崇禮義(yi) 、踐行文治等政治舉(ju) 措不斷彌補的。因此,與(yu) 其說荀子對“霸”有所偏袒,不如說是為(wei) 霸道政治注入儒家價(jia) 值,為(wei) 化“霸”入“王”提供價(jia) 值可能。
二、臣道意識
霸道政治與(yu) 王道政治相近的一個(ge) 麵向,已略有所述;霸道政治與(yu) 權謀政治的相悖麵向,將隨下文展開:若是而不亡,乃霸,何也?曰:嗚呼!夫齊桓公有天下之大節焉,夫孰能亡之?倓然見管仲之能足以托國也,是天下之大知也。安忘其怒,出忘其讎,遂立為(wei) 仲父,是天下之大決(jue) 也。立以為(wei) 仲父,而貴戚莫之敢妒也;與(yu) 之高國之位,而本朝之臣莫之敢惡也;與(yu) 之書(shu) 社三百,而富人莫之敢距也。貴賤長少,秩秩焉,莫不從(cong) 桓公而貴敬之,是天下之大節也。諸侯有一節如是,則莫之能亡也;桓公兼此數節者而盡有之,夫又何可亡也?其霸也,宜哉!非幸也,數也。(《荀子·仲尼》)
此為(wei) 問答的第二回合。問者的困惑在於(yu) :既然桓公具有諸般劣行,齊國為(wei) 何沒有亡國反成霸業(ye) ?此處值得注意的是:問答雙方的思理並非散漫無章,而是秩序井然、蘊涵高超的論辯技巧。雖然不能狹隘的認為(wei) 雙方僅(jin) 是“為(wei) 辯而辯”,但亦不能忽視問答的邏輯進路。問者的高明之處在於(yu) ,並未急於(yu) 反駁上一回合中荀子關(guan) 於(yu) 齊桓公的具體(ti) 描述,而是隨順其思路繼續追問——假設荀子所說為(wei) 真(“若是”),按照王道邏輯,齊國早該滅亡,為(wei) 何反成霸主?
問題的意義(yi) 不隻限於(yu) 如何描述曆史事件,而是敦促儒者反思“王道邏輯如何與(yu) 曆史事實相統一”。儒家政治哲學每每“祖述堯舜,憲章文武”(《禮記·中庸》),具有托古言誌、借古諷今的鮮明特征。此處的“古”,並非狹隘的複古情結,或既定的曆史事實;而是代表著一種理想與(yu) 應然。如,“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論語·憲問》),即非實指上古治學皆是“為(wei) 己”,而是指出“學”的應有品格。正因為(wei) “古”象征著某種理想與(yu) 應然,勢必會(hui) 有或多或少的邏輯抽象,此類演繹也最易受到曆史事實的挑戰——問者企圖“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突顯曆史進程與(yu) 儒家政治哲學的邏輯推演並不一致,從(cong) 而解構王道政治。
麵對此問,荀子總的結論是:“其霸也,宜哉!非幸也,數也。”此處“數”與(yu) “幸”對舉(ju) ,可知在荀子看來,與(yu) “其亡也忽”的權謀政治不同,桓公霸業(ye) 並非僥(jiao) 幸偶得,而是有其必然理據。“‘數’本身則可視為(wei) 必然性在一定時空關(guan) 係中的體(ti) 現。這裏所說的時空關(guan) 係,並不僅(jin) 僅(jin) 表現為(wei) 抽象的形式,而是以內(nei) 在於(yu) 一定時間、空間中的具體(ti) 條件為(wei) 其內(nei) 容。”[vi]也就是說,桓公霸業(ye) 的必然性,不同於(yu) 邏輯的必然,而是一係列恰當政治舉(ju) 措的綜合結果。其中當屬任用管仲最為(wei) 關(guan) 鍵:委以重任使貴戚不敢妒忌,給予重金使富商不敢抗拒,體(ti) 現了桓公有知人善用的智慧與(yu) 不計前嫌的氣度:故君人者,欲安則莫若平政愛民矣,欲榮則莫若隆禮敬士矣,欲立功名則莫若尚賢使能矣,是人君之大節也。三節者當,則其餘(yu) 莫不當矣;三節者不當,則其餘(yu) 雖曲當,猶將無益也。(《荀子·王製》)“平政愛民”“隆禮敬士”“尚賢使能”是人君的“大節”。值得注意的是,無論哪個(ge) 方麵,都不隻與(yu) 君相關(guan) ,還涉及臣。“平政愛民”有賴於(yu) 臣,“隆禮敬士”、“尚賢使能”的對象就是臣。齊國之所以有此霸業(ye) ,當然離不開桓公知人善用;但這隻是必要而非充分條件,霸業(ye) 得以完成有賴於(yu) 管仲及此類股肱之臣。
孟子分言王霸,通常涉及兩(liang) 個(ge) 方麵:其一,是怎樣“得天下”,評判標準為(wei) “任德”還是“任力”。“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孟子·公孫醜(chou) 上》)借力馭民的是霸道政治,以德化民的是王道政治。其二,是如何“治天下”,具體(ti) 分野為(wei) “尚義(yi) ”還是“尚利”。“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裏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yi) 而已矣。’”(《孟子·梁惠王上》)儒家“義(yi) 利”學說牽涉甚廣,與(yu) “王霸之辨”的關(guan) 係最為(wei) 密切的當屬私利與(yu) 公利之分。所謂“尚義(yi) ”,並非高言道德教化,不顧國計民生;[vii]而是反對見利忘義(yi) 、損公肥私,尤其是對君主私欲持高度警惕。“得”天下與(yu) “治”天下,雖處不同的曆史境遇,但均需重視一對關(guan) 係——君與(yu) 民。“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荀子·王製》)王道政治,君主推行仁政,以人民福祉為(wei) 旨歸;霸道政治,君主耕戰力取,以一己之私為(wei) 目的。因此,“君主所為(wei) ”與(yu) “人民所得”構成“王霸之辨”的核心視域。然僅(jin) 從(cong) 君主與(yu) 人民兩(liang) 個(ge) 方麵討論“王霸”之辨,其實是對政治實踐的不當化約。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雖為(wei) 君主製,但並非隻是君主施政,臣吏的作用同樣不可或缺、有時甚至是舉(ju) 足輕重:“上則能順天子之命,下則能保百姓。”(《荀子·榮辱》)君主政令經由臣吏下傳(chuan) 於(yu) 民,而民情得失也有賴臣吏上達於(yu) 君。“臣”這一群體(ti) ,從(cong) 消極的方麵來看,極不穩定:時與(yu) “君”並稱,以突出兩(liang) 者皆有權力,同為(wei) 統治階層;時與(yu) “民”同屬,以強調二者在君王麵前並無二致,均是人主之“子”。然而,先秦諸子卻各依其“道”,揭示出此種不穩定的積極意義(yi) ,荀子將為(wei) 臣之道與(yu) “王霸之辨”作一聯係考察,超越了隻就君、民二維討論王霸,更加關(guan) 注“能臣賢相”的政治作用與(yu) 曆史意義(yi) ,進一步豐(feng) 富了“王霸之辨”的理論內(nei) 涵。不難看出,荀子對政治運作的考察更為(wei) 細致,也更符合曆史事實。如此,顯然比懸置曆史事實,空言“王者無敵於(yu) 天下”更具理論說服力。
近年來,儒家賢能政治受到中外學者不同程度的關(guan) 注。“賢能政治的含義(yi) 是設計一種政治製度,挑選能力超過平均水平的政治領袖做知情的、道德上站得住腳的政治決(jue) 斷。也就是說,賢能政治有兩(liang) 個(ge) 關(guan) 鍵因素:一是政治領袖有超過平均水平的才能和品德;二是設計用來選拔這種領袖的機製。”[viii]然而,在討論賢能政治的過程中,往往存有兩(liang) 類不當傾(qing) 向。其一,過分關(guan) 注君主個(ge) 人(“政治領袖”)是否賢能,將政治運作化約為(wei) 君主一人,忽略了能臣賢相在曆史中的地位與(yu) 作用。其二,受思孟學派及後世宋明理學的影響,說是“賢能”政治;卻常以“德”統“能”,忽略了“能”的固有價(jia) 值。孟子對“賢”、“能”的區分——“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孟子·公孫醜(chou) 上》)——後世往往暗而不彰;但“能”卻構成荀子“臣道”意識的重要方麵。此種臣道意識,至少可以明確追溯到孔子:子言衛靈公之無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喪(sang) ?”孔子曰:“仲叔圉治賓客,祝鮀治宗廟,王孫賈治軍(jun) 旅。夫如是,奚其喪(sang) ?”(《論語·憲問》)
將此則文獻與(yu) 第二回合問答對讀,即可發現:無論是問者困惑,還是答者思理,都有著驚人的一致。衛靈公雖然荒淫無道,但孔文子(仲叔圉)、祝鮀、王孫賈皆是能臣,可救危卵於(yu) 覆巢之下,對支撐衛國免於(yu) 速亡發揮了巨大作用。《尚書(shu) ·無逸》更有“高宗諒陰,三年不言”的記載。孔子認為(wei) 這是上古政治的傳(chuan) 統,“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總己以聽於(yu) 塚(zhong) 宰三年。”(《論語·憲問》)先王駕崩,朝廷百官各司其職,聽命於(yu) 塚(zhong) 宰,繼位之王守喪(sang) 三年不言,可見能臣的政治作用與(yu) 功績。
中國古代社會(hui) ,君主雖然一權獨大,無論宰相,還是宿德,都很難從(cong) 根本意義(yi) 上與(yu) 之製衡。“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朝廷莫如爵,鄉(xiang) 黨(dang) 莫如齒,輔世長民莫如德。惡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孟子·公孫醜(chou) 下》)的說法,總是帶有或多或少的理想色彩;然而一個(ge) 國家的興(xing) 亡存續,是整個(ge) 權力機構綜合運作的結果,絕非係於(yu) 君主一人。“君主專(zhuan) 製”的講法雖有一定的曆史依據,卻常被後世漫畫化、簡單化。其中,最為(wei) 關(guan) 鍵的遮蔽就是對能臣賢相曆史功績的不當化約,甚至是忽略不計。東(dong) 周之世,基於(yu) 血緣的宗法貴族體(ti) 製日趨瓦解,代之而起的是以執政大夫為(wei) 核心的官僚政治體(ti) 製。“春秋時期執政卿的主業(ye) 為(wei) 朝政而非著書(shu) 立說,雖然他們(men) 是延續500年的時代精英,但其思想僅(jin) 僅(jin) 散見於(yu) 執政實踐之中,缺乏係統性的論述。這使得曆來的研究者對之缺乏關(guan) 注,更難將其與(yu) 軸心時代的文化主體(ti) 聯結起來,看做一個(ge) 總體(ti) 。”[ix]其實如前文所述,孔子已對執政大夫這一群體(ti) 格外關(guan) 注,荀子承其遺緒,更加自覺地形成了“臣道”意識,並以為(wei) 專(zhuan) 題屬文,為(wei) 霸道政治向“王道”轉化找到了至關(guan) 重要的主體(ti) 擔保。
三、由能轉勢
所謂“臣道意識”,就對象而言,表現為(wei) 對某類特定政治主體(ti) 的關(guan) 切;就意義(yi) 而言,蘊涵價(jia) 值理性與(yu) 工具理性的統一。霸道政治,君主雖無至德,人民亦無常樂(le) ,但因有能臣賢相的存在,與(yu) 權謀政治有著質的區別:
然而仲尼之門,五尺之豎子,言羞稱五伯,是何也?曰:然!彼非本政教也,非致隆高也,非綦文理也,非服人之心也。鄉(xiang) 方略,審勞佚,畜積修鬥,而能顛倒其敵者也。詐心以勝矣。彼以讓飾爭(zheng) ,依乎仁而蹈利者也,小人之傑也,彼固曷足稱乎大君子之門哉!(《荀子·仲尼》)
此為(wei) 問答的第三回合。問者的言辭初看與(yu) 第一回合所問並無二致;但困惑實已發生質的飛躍。因為(wei) 第二回合中,荀子已對桓公霸業(ye) 作出“非幸也,數也”的評價(jia) ,顯然是肯定了齊桓公與(yu) 管仲等人的曆史功績。既然對桓公有所肯定,為(wei) 何儒者仍羞言霸業(ye) ?
荀子陳述了四條標準:“非本政教”“非致隆高”“非綦文理”“非服人之心”。如此排列四者順序,似有深意。如何區別“本政教”與(yu) “非本政教”,則顯得至關(guan) 重要。儒家“王道”理想的顯著特點在於(yu) :不僅(jin) 考量“政”,還要思慮“教”。清人王引之認為(wei) “本政教”為(wei) “平政教”之誤,理由是:“五伯亦有政教,不得言五伯非本政教,‘本’,當為(wei) ‘平’,字之誤也。(隸書(shu) ‘本’字與(yu) ‘平’相似,故‘平’誤為(wei) ‘本’。)”[x]王氏之論,涉及兩(liang) 個(ge) 方麵:其一,單就文字而言,“本”究竟是否當為(wei) “平”,屬考據學範疇。除需旁征博引、具體(ti) 舉(ju) 證外,例證是否可信,諸例證之間是否自洽,皆需考慮。其二,關(guan) 乎“本政教”的義(yi) 理問題,王氏“五伯亦有政教”的看法似有不妥。因為(wei) ,“本”與(yu) “有”之間存在質的區別:就法家而言,的確亦有政教思想——“以法為(wei) 教,以吏為(wei) 師”;但細查之下,不難發現其最終是妄圖以“政”代“教”,解構“教”的固有價(jia) 值。韓非即言“儒以文亂(luan) 法”,是五蠹之首。法家所言的政教理論,依荀子之義(yi) ,恰恰是“非本政教”的典型案例。因此,在無確鑿證據表明原文當為(wei) “平政教”前,還應以“本政教”為(wei) 準加以理解。
對“四非”的批評隻能起“破”的作用;如何從(cong) 正麵實現王道,荀子接下來談了一係列關(guan) 於(yu) “術”的主張:“持寵處位,終身不厭之術”;“求善處大重,理任大事,擅寵於(yu) 萬(wan) 乘之國,必無後患之術”;“天下之行術”,等等。不難看出,荀子所談之“術”大多與(yu) 如何為(wei) 臣有關(guan) 。臣道意識,不是抽象思辨的觀念,而是一個(ge) 又一個(ge) 切實可行的方式方法。頗具深意的是《荀子》一書(shu) 的篇章布局,《仲尼》篇後緊接著是《儒效》篇,後者進一步申論臣的政治作用與(yu) 曆史功績。“儒者在本朝則美政,在下位則美俗”之語,更成為(wei) 儒家王道政教觀的經典概括。可見,“術”乃為(wei) 臣之道,既與(yu) 德性相關(guan) ,也還包括能力;然而,荀子關(guan) 於(yu) “術”的闡述,招致後世學者的諸多非議:
或曰:“《荀子》非王道之書(shu) ,今此又言以術事君。”曰:“不然。夫荀卿生於(yu) 衰世,意在濟時,故或論王道,或論霸道,或論強國,在時君所擇,同歸於(yu) 治者也。若高言堯、舜,則道必不合,何以拯救斯民於(yu) 塗炭乎?故反經合義(yi) ,曲成其道,若得行其誌,治平之後,則亦堯、舜之道也。又荀卿門人多仕於(yu) 大國,故戒以保身推賢之術,與(yu) 《大雅》‘既明且哲’豈雲(yun) 異哉!”[xi]
所引之語出自“荀書(shu) ”的注者唐人楊倞。問與(yu) 答皆具典型性,楊倞的回答,既有邏輯推演,言其“反經合義(yi) ,曲成其道,若得行其誌,治平之後,則亦堯、舜之道也”;又有曆史佐證,“荀卿門人多仕於(yu) 大國,故戒以保身推賢之術”。楊氏如此嚴(yan) 密的說理,卻引來刻意回護之嫌,清人盧文弨就指責其“注曲為(wei) 之解,非是”。問題的關(guan) 鍵並不在於(yu) 楊氏與(yu) 盧氏誰對誰錯,而是如何理解荀子之“術”。
“術”與(yu) “器”、“技”、“藝”等概念關(guan) 係密切,此類範疇與(yu) “道”的關(guan) 係,在哲學史上不同的哲學家表現出不同傾(qing) 向,甚至同一位哲學家在不同時期也存在著相異看法。道術之辨,大體(ti) 而言,可分三類:一者認為(wei) “術”是“道”必要的組成部分,“道”不離“術”;一者認為(wei) “術”與(yu) “道”相異,但“術”可進於(yu) “道”;一者認為(wei) “術”與(yu) “道”相對,理當嚴(yan) 辨“道”“術”。在《仲尼》篇中,荀子既視“術”為(wei) 德性的外在顯現,“以事君則必通,以為(wei) 仁則必聖,夫是之謂天下之行術”;又將其與(yu) 靈活應變的能力相聯係,指出君子應當“時詘則詘,時伸則伸”:可謂價(jia) 值理性與(yu) 工具理性的統一。
當然還需承認,價(jia) 值理性與(yu) 工具理性的“統一”,既有理論方麵的問題,也有實踐方麵的困難。因此,“術”並不穩定。荀子哲學雖然極力將“術”嵌套在儒家價(jia) 值體(ti) 係之中,視其為(wei) 德性與(yu) 能力的表征;但其常常逸出儒學,與(yu) 權力合流,形成法家哲學中的核心範疇,為(wei) “王霸之辨”的異化埋下隱患。由於(yu) 荀子與(yu) 法家的關(guan) 係,及“術”本身的複雜性,學人往往不加區分“能力之術”與(yu) “勢力之術”,籠統斥之為(wei) “妾婦之道”。郭沫若先生更認為(wei) 《仲尼》並非出於(yu) 荀子之手,所言之“術”更是雜學竄入:“二者必有一偽(wei) ,如非《臣道篇》靠不住,便是《仲尼篇》有問題。細細地探究起來,症結是在後者。”[xii]此類看法,或許是由對“術”的刻板偏見引起。法家重“術”,淵源有自;具體(ti) 到韓非,既不能忽視荀子對他的影響,也不能混同二者的學說。簡而言之,荀子之“術”在能力,韓非之“術”在權謀;荀子之“術”由“德”而生,韓非之“術”借“勢”而行。可見,荀子重構了儒學之“術”新範式,為(wei) 化“霸”入“王”提供了行動指南。
四、結語
“王霸”之辨,既涉及“政道”層麵的原理探討,又關(guan) 乎“治道”層麵的具體(ti) 實踐。荀子關(guan) 於(yu) “王霸之辨”的理解,至少有三方麵的推進:其一,揚棄了孟子“王”“霸”對峙的二元模式,代之以“王”“霸”“權謀”的三分格局,為(wei) 化“霸”入“王”提供了價(jia) 值可能。其二,打破了隻從(cong) “君”“民”兩(liang) 維論說“王”“霸”之別的固有思維,充分重視“能臣賢相”的政治作用與(yu) 曆史意義(yi) ,為(wei) 化“霸”入“王”提供了主體(ti) 擔保。其三,建構了價(jia) 值理性與(yu) 工具理性統一的儒學之“術”新範式,既視“術”為(wei) 德性的外在顯現,又將其與(yu) 靈活應變的政治能力相聯係,為(wei) 化“霸”入“王”提供了行動指南。荀子尊“王”化“霸”,重視“臣”“術”,或許緣於(yu) “講求實際的心態”,[xiii]或許緣於(yu) 對孟子道德哲學的補救……無論如何,都可看出荀子哲學的理論勇氣:在捍衛儒家基本價(jia) 值的同時,與(yu) 時俱進地深化儒學智識。荀子關(guan) 於(yu) “王霸之辨”的理解,既有與(yu) 孔、孟一脈相承之處,又有在不同曆史境遇下的新開展。後者在豐(feng) 富理論的同時,也埋下異化的隱患。
注釋:
[i] 除儒家外,《管子·幼官》《墨子·所染》《列子·力命》《韓非子·奸劫弑臣》等均有論及這一問題。
[ii] 鄧國光:《聖王之道:先秦諸子的經世智慧》,中華書(shu) 局2010年版,第36頁。
[iii] [美]史華慈:《古代中國的思想世界》,程剛譯、劉東(dong) 校,江蘇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312頁。
[iv] 郭沫若:《十批判書(shu) 》,東(dong) 方出版社1996年版,第218頁。
[v] “伯”字之解,似有兩(liang) 類:一者,直接將其理解為(wei) “霸”之本字,如梁啟雄釋“五伯”為(wei) 齊桓、晉文、楚莊、吳闔閭、越勾踐等五位霸主(見梁啟雄:《荀子簡釋》,中華書(shu) 局1983年版,第71頁);一者,依照《說文解字》所訓“伯,長也”,釋“五伯”處代指諸侯之長。兩(liang) 者對於(yu) 理解文意並無實質衝(chong) 突。
[vi] 楊國榮:《實踐過程中的“幾”、“數”、“運”》,《社會(hui) 科學》2012年第10期。
[vii] 徐複觀先生多次申論:儒家關(guan) 於(yu) “修己”與(yu) “治人”的標準存在差異。“修己的、學術上的標準,總是將自然生命不斷地向德性上提,決(jue) 不在自然生命上立足,決(jue) 不在自然生命的要求上安設人生的價(jia) 值。治人的、政治上的標準,當然還是承認德性的標準,但這隻是居於(yu) 第二的地位,而必以人民的自然生命的要求居於(yu) 第一的地位。治人的、政治上的價(jia) 值,首先是安設在人民的自然生命的要求之上,其他價(jia) 值必附麗(li) 於(yu) 此一價(jia) 值而始有其價(jia) 值。”徐複觀:《釋<論語>“民無信不立”——儒家政治思想之一考察》,《中國思想史論集續篇》,上海書(shu) 店2004年版,第266頁。同類思想亦見於(yu) 《儒家在修己與(yu) 治人上的區別及其意義(yi) 》,《荀子政治思想解析》等文。徐氏作此區分,旨在言明儒家的政治意義(yi) 不隻在於(yu) “教”民,還包括“養(yang) ”民。
[viii] 貝淡寧:《賢能政治是個(ge) 好東(dong) 西》,《當代世界》2012年第8期。
[ix] 梁樞:《春秋執政卿:軸心時代的文化主體(ti) 》,《光明日報》2014年12月23日。
[x] 王先謙:《荀子集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版,第107頁。
[xi] 王先謙:《荀子集釋》,第112頁。
[xii] 郭沫若:《十批判書(shu) 》,第256頁。
[xiii] [美]史華慈:《古代中國的思想世界》,第302頁。
注:本文受到華東(dong) 師範大學“優(you) 秀博士學位論文培育行動計劃”資助(項目編號:PY2014001)。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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