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知識分子的認同尋求,從(cong) 原子化再歸“家國天下新秩序”
演講者:許紀霖(華東(dong) 師範大學曆史係教授,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常務副所長,特聘紫江學者)
記者:袁琭璐
來源:“文匯講堂“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年三月廿一日甲戌
耶穌2017年4月17日
談論“家國天下情懷”,以往一直被視為(wei) 知識分子的專(zhuan) 利,如今卻成為(wei) 了每一個(ge) 公民都可擁有的態度。家國天下,在古代中國乃是一個(ge) 連續體(ti) ,而到清末民初,發生了“自我擺脫家國天下的共同體(ti) 、成為(wei) 獨立個(ge) 人”的“大脫嵌”,經曆了一個(ge) 世紀之久,至今依然在延續。在學者看來,“愛國”其實是一個(ge) 關(guan) 於(yu) “認同”的哲學命題。華東(dong) 師範大學紫江特聘教授許紀霖十年磨一劍,其新書(shu) 《家國天下》探索了中國在古代到現代的曆史轉型過程中,中國人如何理解自我和國家,特別是知識分子的“認同”。
今年2月,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了許紀霖新書(shu) 《家國天下》
3月陽春的最後一個(ge) 周末,許紀霖攜此新書(shu) 走進靜安書(shu) 友匯,與(yu) 華東(dong) 師範大學曆史學係副教授唐小兵、瞿駿漫談《中國知識分子的家國天下情懷》。講座開始前半小時,現場已難覓一個(ge) 空位,如此盛況被許紀霖笑稱為(wei) “來的都是情懷黨(dang) ”。結合文獻資料、曆史事實,三位嘉賓從(cong) 傳(chuan) 統的“天下觀念”遭受現代性衝(chong) 擊入手,在互動中探討了儒家、晚清的地方認同和個(ge) 人認同、五四的“世界主義(yi) ”、民族主義(yi) 等中國近現代思想革命中的嚐試。在時間和空間的軸線敘事中,和現場的“情懷黨(dang) ”分享了何謂家國天下,何謂中國知識分子的家國天下情懷。現代,我們(men) 是否需要為(wei) 了重新獲得個(ge) 人生活的意義(yi) 而“再嵌化”、重構家國天下的新秩序?
現場“情懷黨(dang) ”慕名而來,在聽講中對“何謂家國天下”有了深入思考
一、擁有“家國天下情懷”是知識分子的普遍特征
知識分子的典範:自由之思想,獨立之精神
以知識分子研究聞名的許紀霖,一直都在“有思想的學術”和“有學術的思想”之間尋找平衡。一邊在學理層麵深入診斷中國崛起背後的精神缺失,一邊在現實層麵積極參與(yu) 公共話題的討論。研讀1919年至1949年知識分子的史料,許紀霖於(yu) 2003年出版的《中國知識分子十論》在讀者圈引起廣泛反響,並獲得首屆中國國家圖書(shu) 館文津圖書(shu) 獎,成為(wei) 一大文化熱點。2015年,此書(shu) 修訂版出版後,許紀霖便在各類講座中再度暢談何為(wei) 知識分子。在他看來,“知識分子”典範地代表了啟蒙一代人,就是有理性、有自己獨立思考,有自由思想的人。陳寅恪的“自由之思想,獨立之精神”,典範地代表了知識分子的精神。從(cong) 蘇格拉底到孔子,從(cong) 春秋戰國的風起雲(yun) 湧到民國的激濁揚清,知識分子負家國天下命運於(yu) 一身,引領社會(hui) 與(yu) 曆史風潮,做變革的中流砥柱,具備著“家國天下情懷”。然而從(cong) 學理而言,從(cong) 古至今的“家國天下”觀念卻是經曆著時代的變化。
2003年,許紀霖著作《中國知識分子十論》獲得首屆中國國家圖書(shu) 館文津圖書(shu) 獎。2015年,複旦大學出版社出版此書(shu) 的修訂版
反思傳(chuan) 統又承載傳(chuan) 統,近代知識分子的厚度與(yu) 張力
研究晚清民國報刊史與(yu) 知識分子史的唐小兵,對近代的知識分子的體(ti) 會(hui) 是“擁有家國天下情懷是一種普遍的人格和特征”。
華東(dong) 師範大學曆史學係副教授唐小兵認為(wei) 近代的知識分子擁有家國天下情懷是一種普遍的人格和特征
他舉(ju) 例,比如在上世紀初的新文化運動中,從(cong) 哈佛留學歸來的英語係教授吳宓,參與(yu) 創辦了《學衡》雜誌,倡導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他回國創業(ye) 的豪情是一種知識分子的情懷。“而對胡適這些人來說,一方麵要對中國傳(chuan) 統進行反思和批評,另一方麵,在這種轉型時代,他們(men) 自身的人格和精神生活又與(yu) 傳(chuan) 統有著緊密關(guan) 聯。”這種“斬不斷理還亂(luan) ”的關(guan) 係在唐小兵看來無疑彰顯了中國知識分子情懷的厚度與(yu) 張力。
在上世紀初的新文化運動中,從(cong) 哈佛留學歸來的吳宓參與(yu) 創辦了《學衡》雜誌
層層推進,愛國從(cong) 愛家人、愛鄰居、愛家鄉(xiang) 開始
許紀霖補充,“在中國知識分子精神傳(chuan) 統當中,大多是健康的家國天下情懷。固然,有些人內(nei) 心中無祖國,是世界公民,但在我看來,最好的世界公民,乃是有家國的。世界精神不是抽象的,其普遍性存在於(yu) 特殊的民族形態當中,因而也顯現出人類精神的豐(feng) 富多彩。愛自己、愛家、愛國與(yu) 愛世界並不矛盾,它們(men) 存在於(yu) 我們(men) 情感世界中的不同層次,而且相互耦合、關(guan) 聯。”對於(yu) 當下談論的如何愛國,許紀霖的看法是首先要從(cong) 愛家人、愛鄰居、愛家鄉(xiang) 開始,“我最欣賞的是具有世界主義(yi) 情懷的愛國主義(yi) ,或者是具有家國情懷的世界主義(yi) 。在中國知識分子的精神傳(chuan) 統當中,家國天下情懷無法了斷,不能撕裂了各取所需。”
對於(yu) 當下談論的如何愛國,許紀霖認為(wei) 首先要從(cong) 愛家人、愛鄰居、愛家鄉(xiang) 開始
二、“家國天下”觀念的衝(chong) 擊和轉變
從(cong) 傳(chuan) 統社會(hui) 到近代社會(hui) 知識分子談論的“家國天下”,其含義(yi) 已發生相當大的改變。許紀霖在《家國天下》一書(shu) 的導論中就首先引用孟子之語“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闡明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所謂家國天下,乃是以自我為(wei) 核心的社會(hui) 連續體(ti) 。每一個(ge) 自我都是鑲嵌在從(cong) 家國到天下的等級性有機關(guan) 係之中,從(cong) 自我出發,逐一向外擴展,從(cong) 而在自我、家族、國家和天下的連續體(ti) 中獲得同一性,也就有了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思想。
古代的“家”包含“血緣+地緣”,“國”是“王朝”的觀念
許紀霖進而對比,古代所謂的“家”,不是現在意義(yi) 上家庭的“小家”,而是一個(ge) “大家”,是與(yu) 血緣相關(guan) 的“家族”、決(jue) 定你氣質的“地方”以及特定的宗教或文化風俗。而家國天下中的“國”與(yu) 今天所說的“國”的概念也大相徑庭。許紀霖辨析,在西周,國指的是天子賜給諸侯的封地;春秋戰國時代,國指群雄爭(zheng) 霸的列國;秦始皇統一天下之後,國乃是以王權為(wei) 核心的王朝。因此梁漱溟說“古代中國人隻有王朝的觀念,沒有國家的觀念”。而近代的梁啟超最早將“國”的觀念引進,他認為(wei) ,晚清中國落後挨打,是因為(wei) 缺乏“國”的觀念,他甚至和陳獨秀非常強烈地批評當時的人“隻知有同鄉(xiang) ,不知有家國”,因此他要將“國”這個(ge) 觀念輸入給人們(men) 。現在看來,在“你是誰?”“我是中國人”的這個(ge) 問答中,“國”的觀念已經相當突出。
古代“天下”是文化的天下,顧炎武謂之“世風”
華東(dong) 師範大學曆史學係副教授瞿駿深入剖析“國和天下”的關(guan) 係
參與(yu) 撰寫(xie) 《從(cong) 傳(chuan) 統士大夫到現代知識者:中國知識分子的轉型史》一書(shu) 的瞿駿深入剖析了國和天下的關(guan) 係。“研究國和天下,離不開一本書(shu) ,就是顧炎武的《日知錄》。《日知錄》卷十三,它的總題目就是“世風”,即社會(hui) 的風氣。其《正始》篇中有言‘亡國與(yu) 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yi) 充塞,而至於(yu) 率獸(shou) 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瞿駿揭示了這句話乃基於(yu) 嵇康和嵇紹父子的故事。“嵇紹的父親(qin) 嵇康被司馬氏在魏國所殺,後來嵇紹當了晉朝的臣子,而晉朝是篡魏成立的王朝。由此顧炎武認為(wei) ,即使後來嵇紹為(wei) 保護晉惠帝而死,為(wei) 忠義(yi) 之士,值得褒揚,但因為(wei) 他的父親(qin) 死於(yu) 司馬氏之手,所以嵇紹並不值得被稱頌。而且以嵇康等人為(wei) 代表的竹林七賢的清談風氣,很容易與(yu) 明末陽明心學的末流——不讀書(shu) ,空談高論的風氣聯係在一起。因此顧炎武認為(wei) ,東(dong) 漢時期士大夫風氣比較好,到了魏晉時候則不然,也就有了亡天下的趨勢。”
研究國和天下,離不開顧炎武的《日知錄》,他認為(wei) 天下更重要的是文化的天下,稱為(wei) “世風”
可見,那時的人將父子關(guan) 係、和王朝的關(guan) 係等統一在“天下”裏,不僅(jin) 是通常理解的地理範疇的、政治意義(yi) 的天下、更重要的是文化的天下。而用顧炎武的話說就是“世風”,若社會(hui) 的風氣不好,無家、亡國進而就是亡天下。這是傳(chuan) 統中國人的理解。
清末民初的口號“衝(chong) 決(jue) 網羅”代表家國共同體(ti) 的斷裂
到了清末民初,中國的天下主義(yi) 德性文明轉變為(wei) 以西方為(wei) 主體(ti) 的自由民主的現代文明,於(yu) 是傳(chuan) 統的國與(yu) 天下的關(guan) 係,變異為(wei) 富強與(yu) 文明的價(jia) 值衝(chong) 突。而在晚清之際,最激動人心的口號,是譚嗣同所說的“衝(chong) 決(jue) 網羅”,這個(ge) “網羅”便是儒家三綱所編製的家國共同體(ti) 。一百多年過去了,家國天下,從(cong) 傳(chuan) 統的可以統一在一起的連續體(ti) 到“大脫嵌”革命導致的連續體(ti) 斷裂,給中國的政治生活、倫(lun) 理生活和日常生活帶來了巨大影響,因此也就產(chan) 生了現代如何重構家國天下新秩序的問題。
三、家國天下背後的“認同”,隨運動、思潮不斷變化
家國天下的觀念,追其溯源是一個(ge) “認同”的問題。梳理從(cong) 古至今的“認同”,許紀霖認為(wei) ,傳(chuan) 統中國人的認同,除了“國”之外,還有“家”與(yu) “天下”。然而,清末民初,中國的現代轉型發生之初,中國在“認同”問題上,產(chan) 生了共同體(ti) 和個(ge) 人兩(liang) 個(ge) 層麵的認同危機,表現為(wei) 政治秩序危機和精神秩序危機。一百年來,中國知識界對“中國”的想象並非鐵板一塊,它隨著運動、思潮在變化。
“五四”知識分子的“認同”:家國為(wei) 虛,隻有個(ge) 人和世界才真實
許紀霖特別指出了“五四新文化運動”這個(ge) 特殊的時期,它是中國的啟蒙時刻,但“五四”時期的知識分子,與(yu) 今天的中國人不一樣,他們(men) 在認同方式上恰恰是很“傳(chuan) 統”的,對“家”與(yu) “國”都不以為(wei) 然。經曆“五四“運動的傅斯年曾說:“我隻承認大的方麵有人類,小的方麵有‘我’是真實的。‘我’和人類中間的一切階級,若家族、地方、國家等等,都是偶像。我們(men) 要為(wei) 人類的緣故,培成一個(ge) ‘真我’。”在“五四”的知識分子看來,家族與(yu) 國家竟然都是虛幻之物,隻有個(ge) 人和世界才是真實的。因為(wei) 他們(men) 有這樣的觀念,所以“五四”愛國運動,是一場具有世界主義(yi) 背景的愛國運動。比如,“五四”青年上街抗議“巴黎和會(hui) ”,提出的理由不僅(jin) 因為(wei) 條約侵犯了中國的國家利益,更重要的是其違背了世界普遍的公理。可以說,“五四”的知識分子懂得如何用世界聽得懂的普遍語言爭(zheng) 取自己的國家權益。
經曆“五四“運動的傅斯年認為(wei) 家國為(wei) 虛,隻有個(ge) 人是真實的
走出原子化的迷失,在重構家國天下新秩序中尋找自我
美國社會(hui) 學家貝拉曾寫(xie) 過一本書(shu) 《心靈的習(xi) 性:美國人生活中的個(ge) 人主義(yi) 和公共責任》,唐小兵尤為(wei) 讚同書(shu) 中的觀察,“如果沒有更高級別共同體(ti) 的滋養(yang) ,這樣的個(ge) 人往往就會(hui) 成為(wei) 原子化的個(ge) 人,這樣的個(ge) 人有時可能非常亢奮,有時可能容易頹廢。所以到了1920年代,很多革命青年都在尋找一個(ge) 組織、尋找一個(ge) 新的共同點,此時國家就變成了一個(ge) 被呼喚的對象。從(cong) 傳(chuan) 統的有機體(ti) 當中“脫嵌”出來,經曆一個(ge) 短暫的屬於(yu) 個(ge) 人的奔放時代之後彷徨無所依,到最後還是要尋找一些共同體(ti) ,讓自己有一個(ge) 安頓。”這也呼應了許紀霖的觀點“對於(yu) 當代中國人來說,要想走出原子化個(ge) 人的迷失,就隻能在重建的家國天下新秩序之中獲得自我的認同。”
美國社會(hui) 學家貝拉的著作《心靈的習(xi) 性:美國人生活中的個(ge) 人主義(yi) 和公共責任》
在《家國天下》一書(shu) 的最後,許紀霖提出了“新天下主義(yi) ”的認同模式,以此來解決(jue) “國家認同”這個(ge) 懸而未決(jue) 的問題。但他強調,“新天下主義(yi) ”有特定的問題意識,針對的是特定的問題,因為(wei) 傳(chuan) 統天下主義(yi) 的中心化和等級化已經不適合民族平等和國家獨立的當今世界,所以需要同時“超克”傳(chuan) 統天下主義(yi) 和民族主義(yi) 。尤其在全球化的21世紀,麵對後冷戰時代民族主義(yi) 的膨脹和“文明的衝(chong) 突”,人類需要新的國際政治和全球治理的智慧,而許紀霖關(guan) 於(yu) “新天下主義(yi) 的思考”便是一個(ge) 寶貴的思想探索。
講座尾聲,許紀霖回憶起1990年代初,移民去美國的同學在坐上飛機那一刻的感慨“我得到了天空,卻失去了大地”。天空意味著自由,而大地意味著根,意味著家國,這種割舍不斷的“根文化”也是很多第一代移民最強烈深刻的感受。正如德國哲學家赫爾德在《我在1769年的遊記》所說的“鄉(xiang) 愁,是最高貴的一種痛苦”,縱然你是一個(ge) 世界公民,最終總要回到一個(ge) 問題:你從(cong) 哪裏來?要回哪裏去?
(未經演講者本人審核)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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