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喆】尚友方外:莊子之反軸心突破

欄目:《原道》第25輯
發布時間:2017-04-13 23:1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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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友方外:莊子之反軸心突破

作者:汲喆(法國國立東(dong) 方語言文化學院副教授)

來源:《原道》第25輯,陳明 朱漢民主編,東(dong) 方出版社2015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三月十七日庚午

          耶穌2017年4月13日

 

 

 

內(nei) 容提要:中國文明的軸心突破不僅(jin) 體(ti) 現為(wei) 對政治的道德批判以及由此產(chan) 生的倫(lun) 理普遍主義(yi) ,同時也體(ti) 現為(wei) 對道德的曆史與(yu) 文化有限性的批判,其代表就是莊子。以其“方外”的概念,莊子拓展了中國思想者“出離”的想象空間。他拒絕以宇宙秩序神聖化任何現世秩序,提出以“無為(wei) ”暴露、幹擾乃至化解權力的有為(wei) 。莊子的政治思想既是軸心突破的一部分,同時也是軸心突破的自我否定。作為(wei) 軸心文明自我反省的產(chan) 物,莊子思想為(wei) 知識分子確立了一種生活範式,形成了“公民不服從(cong) ”的一個(ge) 中國源頭。

 

關(guan) 鍵詞:軸心突破 莊子 政治莊學 道家 儒家

 

在《人類進化中的宗教》一書(shu) 中,貝拉為(wei) 對政治的道德批判的傳(chuan) 統重構了一個(ge) 跨文明的多元譜係。[i]所有譜係學都具有雙重指向:它追溯的是起源,但目標卻是重新定位當下。在詳細描述了人類早期文化形態的進化過程的同時,多少有些吊詭的是,這本書(shu) 同時又暗示我們(men) 有些東(dong) 西兩(liang) 千多年來並未改變:我們(men) 今天的政治與(yu) 道德危機在某種意義(yi) 上是仍然軸心時代危機的延續。這個(ge) 危機——或者說軸心時代的關(guan) 鍵問題——就是“誰為(wei) (真)王?誰代表了神聖正義(yi) ?”[ii]正是圍繞這一問題,知識與(yu) 政治之間的緊張曾經造成觀念上的突破,產(chan) 生了軸心文明特有的倫(lun) 理普遍主義(yi) 。在貝拉看來,這個(ge) 問題一直延續至今,而人類道德尚未形成劃時代的新突破。那麽(me) 順理成章,為(wei) 解決(jue) 今天的危機,就有必要向不同文明的古代智者們(men) 請教,以期從(cong) 他們(men) 的智慧中,尋求建立一個(ge) 更好社會(hui) 的啟示。用孟子的話說,這首先意味著“尚友”古人(looking for friends in history)——貝拉曾引用孟子的這句名言為(wei) 其全書(shu) 開篇。[iii]然而找到合適的朋友並非易事。這需要運氣,需要相互理解,更需要做出選擇。古代的智者為(wei) 數眾(zhong) 多,彼此之間的立場也難以協調。誰為(wei) (真)友?誰代表了批判的典範?

 

這種探問不僅(jin) 關(guan) 涉到我們(men) 如何建構自身的知識實踐,也關(guan) 涉到我們(men) 如何看待軸心傳(chuan) 統。作為(wei) 一個(ge) 中國讀者,我的感受是《人類進化中的宗教》這部書(shu) 的作者是一位儒者。該書(shu) 充溢著孟子所說的由於(yu) 道德信念而養(yang) 成的“浩然正氣”,其主題則可以歸結為(wei) 韓愈所說的古代聖賢的“悲天憫人”。或許正因如此,也或許是因為(wei) 潛在地受到了韋伯的影響,貝拉認為(wei) ,儒家最鮮明地體(ti) 現了中國文明的軸心突破,而道家則處於(yu) 一種相對次要的地位。[iv]這是因為(wei) ,儒家為(wei) 後世提供了一種係統的批判資源,而道家對道德的建構則處於(yu) 某種未完成狀態。貝拉指出,以“無為(wei) ”為(wei) 核心的道學是中國式的“消極神學”。它拒棄習(xi) 俗道德,但未能形成後習(xi) 俗道德。於(yu) 是,盡管道家對政治也有所批判,但卻沒有提供任何改革的方案。而且,對道德的否定使得這種思想與(yu) 法家有了共通之處——後者隻不過是用對權力和功利的鼓吹填補了道德真空。[v]貝拉對道家的論述是有根據的,對於(yu) 道家與(yu) 法家的關(guan) 係的理解還可以說是一個(ge) 相當有意思的創見。不過,最近有關(guan) 道家政治哲學的一些新詮釋以及中國發生的一些公共事件提醒我們(men) ,可能道家中蘊含著某種有別於(yu) 儒家的批判模式的根源。這種模式或可稱之為(wei) 一種反向的軸心突破,即在否定政治權力的絕對主義(yi) 和天然的神聖性的同時,也提出了對道德批判的批判。這是中國文明軸心時代的自我反思能力的反映,其代表就是莊子。

 

一、方外內(nei) 觀

 

貝拉曾引用《莊子·大宗師》中的一個(ge) 著名故事來說明莊學與(yu) 儒門教義(yi) 的差異,尤其是二者對死亡的看法的不同。[vi]這個(ge) 故事至關(guan) 重要,有必要在此相對完整地引述,以便做出較為(wei) 充分的分析。故事是這樣的: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yu) 為(wei) 友。子桑戶死,孔子讓他的弟子子貢前往侍事。結果發現,子反與(yu) 子琴兩(liang) 個(ge) 竟然在朋友的屍體(ti) 前編曲鼓琴,相和而歌。這些不合於(yu) 禮的做法顯然令子貢無法理解。在返回見到老師孔子之後,他的情緒仍未平複,激動地問:“彼何人者邪?……彼何人者邪?”孔子回答說:“彼遊方之外者也,而丘遊方之內(nei) 者也。外內(nei) 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弔之,丘則陋矣。”

 

接下來的內(nei) 容同樣意味深長。孔子首先評價(jia) 了“方外人”,然後對自己的角色做了界定,並從(cong) “道”與(yu) “天”的角度分析了兩(liang) 者的關(guan) 係:“彼方且與(yu) 造物者為(wei) 人,而遊乎天地之一氣。彼以生為(wei) 附贅縣疣,以死為(wei) 決(jue) 病潰癰。夫若然者,又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假於(yu) 異物,讬於(yu) 同體(ti) ,忘其肝膽,遺其耳目,反覆終始,不知端倪,茫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為(wei) 之業(ye) 。彼又惡能憒憒然為(wei) 世俗之禮,以觀眾(zhong) 人之耳目哉!”子貢曰:“然則夫子何方之依?”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雖然,吾與(yu) 汝共之。”子貢曰:“敢問其方。”孔子曰:“魚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養(yang) 給;相造乎道者,無事而生定。故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子貢曰:“敢問畸人。”曰:“畸人者,畸於(yu) 人而侔於(yu) 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在這個(ge) 故事中,借孔子之口,莊子提出了兩(liang) 組重要的區分。首先是方內(nei) 與(yu) 方外,其次是方外之人與(yu) 方內(nei) 之人。正如餘(yu) 英時所指出的,莊子這段話是中國文化在軸心時代對彼世與(yu) 此世最早、最清楚的表述。[vii]由於(yu) 這種明確的劃分以及對現實世界的否定,莊子一直是中國精神傳(chuan) 統中關(guan) 於(yu) 彼岸思想的重要資源。直到今天,在中國,佛教與(yu) 道教還常被稱為(wei) “方外之教”,它們(men) 的出家人被稱為(wei) “方外之人”;而“方外”與(yu) “方內(nei) ”也分別是宗教共同體(ti) 與(yu) 世俗社會(hui) 的代稱。


方外的觀念拓展了中國思想者們(men) 自我“出離”的空間。莊子和孔子都是思想和實踐中的流亡者,都是在“遊”之人。不過,在孔子那裏,世俗與(yu) 超驗之間的緊張要小得多。正如貝拉注意到的,“在《論語》中,道主要是古人之道、先王之道和君子之道,而不是宇宙之道。”[viii]因此,孔子所要從(cong) 中出走的,是不符合政治與(yu) 道德之道的“邦”,並去尋找能夠實現他理想之道的政治實體(ti) 。莊子則摒棄整個(ge) 被世俗之禮控製的現實世界。前麵引述的故事告訴我們(men) ,在方外之人看來,不僅(jin) 先王之道或君子之道沒有成為(wei) 不可超越的終極視域,而且,所有給定的人間之“道”都是累贅。人間的君子從(cong) 天的角度來看也很“小”,因為(wei) 他固守的道德與(yu) 真理也無非是特定曆史與(yu) 文化的產(chan) 物,並不具有絕對的神聖性。可想象的真正超越是與(yu) “造物者”、“天地”合而為(wei) 一。死亡恰恰因其對現世的徹底否定,從(cong) 而成為(wei) 這種合一的完美象征。

 

孔子幾乎從(cong) 未談到這種出離世界與(yu) 終極超驗的合一。孔子的超驗紮根於(yu) 曆史和社會(hui) ,他很少談到天。盡管在孔子那裏,天也是最高的道德權威的代稱,但這種道德隻能體(ti) 現人類生活分等級的和諧秩序中,否則就沒有意義(yi) 。因此,孔子始終不肯出離人間。有一次,孔子也曾對他的弟子子路(由)說要出走海外(和莊子中虛構的故事不同,這則摘自《論語·公冶長》的對話則可以看做是曆史事實):子曰:“道不行,乘桴浮於(yu) 海,從(cong) 我者其由與(yu) !”子路聞之喜。但孔子隨即否定了這種冒險的真實可能性:子曰:“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當然,孔子絕不是因為(wei) 膽怯或缺乏物質條件而不遠走。孔子是一個(ge) 自覺的“遊於(yu) 方內(nei) ”之人——或者套用韋伯的話說——是“入世苦行者”。方內(nei) 之人必須麵對世俗政治的凶險,還要承受不可避免的反複失敗,所以注定是西西弗斯一樣的“天之戮民”。盡管如此,在莊子的眼中,孔子對自己的道路卻是堅定不移的:他義(yi) 無反顧地要和弟子一道去履踐他的理想。相反,方外之人是追求出世歡樂(le) 的人。方外之“遊”不是通過一種嚴(yan) 肅而有序的苦行實現的,而是在和友人共同的自由發展中達成的。[ix]正如《莊子》在開篇中所提示的,方外之遊是“逍遙”的。

 

獻身原則的方內(nei) 之人令人尊敬,得到解脫的方外之人令人羨慕。不過,表麵逍遙的方外之遊也並非毫無關(guan) 切。瑞士漢學家畢來德曾指出,遊就是出去看,這不僅(jin) 是出離,還必須要有“觀”。[x]他注意到《列子·仲尼》中有一段明顯可以推論是出自《莊子》的故事,這個(ge) 故事以一種辯證的方式,說明了真正的“遊”不是到外麵去觀察變化,而是“內(nei) 觀”。隻有通過反身的自我觀照,才能“物物皆遊矣,物物皆觀矣”:初,子列子好遊。壺丘子曰:“禦寇好遊,遊何所好?”列子曰:“遊之樂(le) 所玩無故。人之遊也,觀其所見;我之遊也,觀之所變。遊乎遊乎!未有能辨其遊者。”壺丘子曰:“禦寇之遊固與(yu) 人同歟,而曰固與(yu) 人異歟?凡所見,亦恒見其變。玩彼物之無故,不知我亦無故。務外遊,不知務內(nei) 觀。外遊者,求備於(yu) 物;內(nei) 觀者,取足於(yu) 身。取足於(yu) 身,遊之至也;求備於(yu) 物,遊之不至也。”於(yu) 是列子終身不出,自以為(wei) 不知遊。壺丘子曰:“遊其至乎!至遊者,不知所適;至觀者,不知所眂,物物皆遊矣,物物皆觀矣,是我之所謂遊,是我之所謂觀也。故曰:遊其至矣乎!遊其至矣乎!”

 

事實上,現存版本的《莊子》中也有將“遊”和“觀”聯係起來的說法。在一篇關(guan) 於(yu) 如何才能認知“道”的寓言中,“無始”這樣總結道:道無問,問無應。無問問之,是問窮也;無應應之,是無內(nei) 也。以無內(nei) 待問窮,若是者,外不觀乎宇宙,內(nei) 不知乎太初,是以不過乎昆侖(lun) ,不遊乎太虛。(《莊子·知北遊》)這就是說,隻有靜觀宇宙,了解事物的本源的“無”,才能跨出由昆侖(lun) 山象征的終極邊界,抵達方外。而在一則“河”與(yu) “海”的對話中,莊子進一步說明了在方外“以道觀之”的意義(yi)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內(nei) ,惡至而倪貴賤?惡至而倪小大?”北海若曰:“以道觀之,物無貴賤;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以俗觀之,貴賤不在己”。(《莊子·秋水》)在世界先行給定的秩序中,價(jia) 值是外在決(jue) 定的。從(cong) 自我出發,價(jia) 值是混亂(luan) 的。隻有認識到社會(hui) 世界和主觀世界的有限性,從(cong) 超越的道的角度看待世界,才能體(ti) 會(hui) 到所有存在其實都是平等的。換言之,真正的決(jue) 斷,隻有走到這個(ge) 世界(即柏拉圖的“洞穴”)之外再加以回視,才能正確做出。這大概就是方外拒世者的洞見。

 

二、政治渾沌學

 

以道觀之,各種生命或非生命的存在完全平等。這種“齊物”的觀點常常被看做是莊子哲學中最有政治意涵的一項主張,因為(wei) 它與(yu) 儒家重視等級秩序的觀念形成了鮮明對照。如果齊物的觀念隻有在世界之外的觀、而不是在世界之內(nei) 的觀中才能生發出來,那麽(me) ,“方外”這一觀念本身自然也就不是非政治的。事實上,方外的政治意涵也可以從(cong) 莊子的死亡隱喻中看到。對於(yu) 方外之人而言,回歸自然的死亡之所以象征著超越的歡樂(le) ,首先是因為(wei) 死亡封堵了任何權力支配的可能性。莊子在《至樂(le) 》章中描述了一個(ge) 不願意重新獲得人類生命的髑髏,它對莊子說:“死,無君於(yu) 上,無臣於(yu) 下……雖南麵王樂(le) ,不能過也。”莊子的另一則寓言進一步說明了什麽(me) 是“方外”,其政治意涵同樣也是明顯的:天根遊於(yu) 殷陽,至蓼水之上,適遭無名人而問焉,曰:“請問為(wei) 天下。”無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問之不豫也!予方將與(yu) 造物者為(wei) 人,厭則又乘夫莽眇之鳥,以出六極之外,而遊無何有之鄉(xiang) ,以處壙埌之野。汝又何帠以治天下感予之心為(wei) ?”又複問。無名人曰:“汝遊心於(yu) 澹,合氣於(yu) 漠,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而天下治矣。”(《莊子·應帝王》)這一次,“將與(yu) 造物者為(wei) 人”的是“無名人”。他告訴“天根”:如果世界從(cong) 根本上不能“容私”,天下也就得到好的治理了。在此,“無何有之鄉(xiang) ”顯然就是方外。

 

在另一處,莊子曾建議他的朋友施惠把一棵“無用”的大樹移植到“無何有之鄉(xiang) ”(《莊子·逍遙遊》)。此外,莊子在區分“小夫”與(yu) “至人”的時候,同樣談到了“無何有之鄉(xiang) ”:小夫之知,不離苞苴竿牘,敝精神乎蹇淺,而欲兼濟道物,太一形虛。若是者,迷惑於(yu) 宇宙,形累不知太初。彼至人者,歸精神乎無始,而甘冥乎無何有之鄉(xiang) !(《莊子·列禦寇》)無何有之鄉(xiang) 似乎一無所有,但卻是無名者、無用者、至人的烏(wu) 托邦。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那裏無需權力的幹預、沒有功利的要求和打扮成知識的欺騙。這就是說,之所以“無所有”,關(guan) 鍵是沒有任何人為(wei) 造作的秩序。而無序,正是至人才能體(ti) 會(hui) 的“宇宙”和“太初”的本來麵目。

 

莊子不止一次描述過這種古人、神人居於(yu) 其中的宇宙本來的無序狀態:古之人在混芒之中,與(yu) 一世而得淡漠焉。當是時也,陰陽和靜,鬼神不擾,四時得節,萬(wan) 物不傷(shang) ,群生不夭,人雖有知,無所用之,此之謂至一。當是時也,莫之為(wei) 而常自然。(《莊子·繕性》)“願聞神人。”曰:“上神乘光,與(yu) 形滅亡,此謂照曠。天地樂(le) 而萬(wan) 事銷亡,萬(wan) 物複情,此之謂混冥。”(《莊子·天地》)

 

然而古人、神人的渾沌世界容易遭受破壞,而且事實上已經受到了破壞——從(cong) 而才有了今人、凡人的有序世界。在另一則曾被貝拉在其書(shu) 中引用的極為(wei) 重要的寓言中,莊子描述了“渾沌”的死亡:南海之帝為(wei) 倏,北海之帝為(wei) 忽,中央之帝為(wei) 渾沌。倏與(yu) 忽時相與(yu) 遇於(yu) 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倏與(yu) 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嚐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莊子·應帝王》)“七竅”是人用來認識世界進而利用世界的工具。認識世界,對人與(yu) 物就會(hui) 做出區隔與(yu) 分類。利用世界,就要對人與(yu) 物加以配置和開發,於(yu) 是便有了統治,即人間的方國。正是建立統治秩序的行動殺死了渾沌。

 

這則寓言很容易讓我們(men) 想到自然與(yu) 文化或社會(hui) 的對立。貝拉則注意到了其中“無為(wei) ”的主題。[xi]不過,將該寓言與(yu) 《莊子》中的其他段落結合起來,會(hui) 有助於(yu) 我們(men) 對此做出更為(wei) 深入的解讀——這種解讀可以兼為(wei) 曆史學和政治學的。餘(yu) 英時注意到,[xii]《天下》章中有一段文字與(yu) 這篇寓言相呼應:天下大亂(luan) ,聖賢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後世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ti) ,道術將為(wei) 天下裂。在餘(yu) 英時看來,上文是對中國以諸子百家的興(xing) 起為(wei) 標誌的軸心突破的自覺而深刻的總結。其中的“耳目鼻口”,顯然就是致死渾沌的“七竅”。因此,他指出,“道術裂”和“渾沌死”具有明確的對應關(guan) 係:政治與(yu) 學術的分化以及意識形態上的紛爭(zheng) 正是“天下大亂(luan) ”的根源。[xiii]

 

最近,陳贇進一步闡述了這則寓言的政治學意義(yi) 。[xiv]他通過對《莊子》中幾個(ge) 段落的互文性的分析,認為(wei) 這個(ge) 寓言隱喻的是“禮”對“德”的謀殺。這是一個(ge) 悲劇:禮實際上是為(wei) 了報答德而為(wei) 德開鑿七竅的,但結果卻反而失去了德;而殺德這一事實,也使禮喪(sang) 失了自身的正當性。在陳贇看來,這象征著以德治與(yu) 禮治為(wei) 中心的上古政教典範的終結。換言之,以德與(yu) 禮自我界定的“中國”觀念以及中國中心論——別忘記,渾沌是“中央”之帝——麵臨(lin) 著根本的危機。陳贇指出,如果這樣理解莊子是恰當的,那麽(me) 莊子通過渾沌之死的寓言留給我們(men) 的問題就是:如何開啟政治生活的新的可能性,以重新確立“中國”的精神基礎。顯然,莊子與(yu) 孔子一樣,都看到了時代的危機,但他們(men) 對這一危機的診斷卻極不相同。對莊子而言,這個(ge) 危機是“禮殺德死”,對孔子而言則是“禮崩樂(le) 壞”。因此,至少可以確認,莊子所期待的政治生活的新的可能性,絕不可能是孔子所說的“克己複禮”。那麽(me) ,是否要回到老子理想中的那種“小國寡民”的狀態呢?——這種方案也就是通常所說的“道家原始主義(yi) ”。應該承認,這的確是一條值得思考也有所依據的線索。不過,最近畢來德對中國傳(chuan) 統中宇宙秩序和政治秩序的關(guan) 係的反思,為(wei) 我們(men) 探索這一問題的答案提供了另外一條寶貴的線索。

 

畢來德指出,儒家思想家們(men) 的自我修養(yang) 和政治抱負都是服從(cong) 於(yu) 某種宇宙秩序的[xv]。他們(men) 往往認為(wei) ,正當的政治行動在根本上來源於(yu) 一種高於(yu) 自己、透過自己而得以呈現的動能整體(ti) ,而不是來源於(yu) 個(ge) 體(ti) 。所以,成為(wei) 聖人,也就意味著能夠按照宇宙秩序準確地行動。個(ge) 體(ti) 要麽(me) 屈服於(yu) 這個(ge) 創造性之源,要麽(me) 隻能通過自我否定的方式捕捉到源泉的部分力量。另一方麵,更糟糕的是,失去自主性的個(ge) 人傾(qing) 向於(yu) 臣服創造性之源的人間代表——天子。結果,“這一觀念在政治上的效應就是,皇權被賦予一種中介的角色,而創造性的源泉必須通過這一中介來產(chan) 生並調解人類世界萬(wan) 事萬(wan) 物。”[xvi]


在此,畢來德提醒我們(men) ,儒家的宇宙觀與(yu) 中國(尤其是宋代以後)的帝國秩序不可分割。當然,我們(men) 可以反駁說:儒家思想者們(men) 始終在嚐試說明他們(men) 所理解的宇宙秩序是公正的,而且也在用宇宙秩序之義(yi) (天道)來批判此世秩序之不義(yi) ,從(cong) 而形成了一種普遍倫(lun) 理——這正是貝拉所說的儒家所代表的軸心突破。不過,我在此想要強調的是,莊子對此世秩序的合法性的看法的確是另辟蹊徑的。他宣稱:最初的宇宙是無序的。因此,所有此世的秩序都是在“渾沌死”之後的人力強加的結果。無論這些秩序公正還是不公正(這是另外一個(ge) 問題),它們(men) 都沒有任何超驗的、神聖的、不可更改的合法性。事實上,任何人為(wei) 秩序都一定有其不足,因而絕不能豁免於(yu) 否定性的批判。這就否定了將政治秩序與(yu) 自然秩序聯係起來的各種政治宇宙論。由於(yu) 反秩序的“渾沌”是思考政治秩序的唯一有效的哲學原點,那麽(me) 對政治秩序唯一有效的哲學思考就隻能是批判。對莊子的這一思想,我們(men) 不妨以“政治渾沌學”(political chaosmology)名之。

 

現在再回到陳贇所提出的問題上來:渾沌死後,究竟什麽(me) 是可欲的政治新秩序呢?莊子並未明言。但是,依據政治渾沌學的原則,我們(men) 大體(ti) 上可以確定兩(liang) 點。首先,任何新秩序的建構都隻能從(cong) 批判當下的秩序、重申當下秩序的曆史有限性出發。其次,無論如何,新秩序不應再是符合某種宇宙秩序的秩序,也就不再是一個(ge) “他律的”秩序。畢來德認為(wei) ,軸心時代雖然是中國哲學的黃金時期,但那時的哲學幾乎全部是反自主性的學說,都一致主張社會(hui) 必須從(cong) 屬於(yu) 外在於(yu) 自身的某些法則。而在帝國統一之後,所有這些學說都融入了帝國意識形態。相反,隻有《莊子》的某些篇章肯定了人的自主性。因此,畢來德建議借助莊子在中國傳(chuan) 統內(nei) 部實現一次偉(wei) 大的轉換:使創造性的源頭從(cong) 宇宙轉歸個(ge) 體(ti) 。在畢來德看來,這一轉換“將能在保存曆史的同時超越曆史,為(wei) 政治自由提供一種中國式的基礎。”[xvii]因為(wei) 如果自主主體(ti) 是曆史的創造之源,那麽(me) ,其邏輯推論就是:“政治權力的正當性源頭隻能是眾(zhong) 多個(ge) 體(ti) 協同形成的意誌,而不是任何別的事物。”[xviii]這一轉換的潛力表明,莊子的哲學與(yu) 雅典的公民政治原則有共通之處:後者“認定自己可以自由地製定自己認可的法律,而不需要訴求於(yu) 任何更高的權威或既有的傳(chuan) 統。”[xix]畢來德還進一步引用阿倫(lun) 特與(yu) 卡斯托利亞(ya) 迪斯指出,這種基於(yu) 個(ge) 體(ti) 自由的創造曆史的自主性和想象力,才是哲學與(yu) 政治的關(guan) 鍵問題。在此,畢來德嚐試用一種主體(ti) 哲學來繼承莊子的遺產(chan) ,希望借助自主主體(ti) 來對抗全麵改造人、改造人與(yu) 人之間關(guan) 係的種種現代企圖,例如新自由主義(yi) 對人類生活的全麵規定。但他走得有點過遠——對於(yu) 他的詮釋,莊子也許會(hui) 笑著說“自主主體(ti) 也是一個(ge) 幻覺”。不過,我們(men) 仍然不能不同意,每個(ge) 人的自律是反對任何形式的總體(ti) 主義(yi) 的前提,它保證了麵對種種“體(ti) 製”開啟另一種生活的可能性。

 

三、創造性否定

 

然而,究竟應該如何行動?沒有行動的批判和想象不會(hui) 帶來任何新秩序和新生活。難道莊子的思想不是像貝拉所批評的那樣是一種“消極神學”嗎?對一切說不,但不構想任何改革?莊子的“無為(wei) ”概念給人們(men) 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它與(yu) 儒家的“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的箴言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的確,後世的中國人也常常將莊子看做是逃避政治的智者。這不無道理。莊子曾經拒絕了楚王聘他為(wei) 相的邀請,甚至在回答使者時連手中的魚竿也一刻不曾放下。當然,拒絕本身也是一種行動,而且是很重要的行動。我們(men) 稍後會(hui) 回到這個(ge) 問題上來。但現在,我們(men) 的問題是,在莊子的思想視域中,拒絕進入體(ti) 製之後,政治行動是否仍然可能?

 

畢來德曾通過對《莊子·人間世》中一則故事的重新詮釋,嚐試說明莊子所說的個(ge) 人修養(yang) 絕非和政治行動無關(guan) 。這個(ge) 故事素來被認為(wei) 體(ti) 現了莊子思想的核心,而這種思想和我們(men) 前麵舉(ju) 過的數個(ge) 例子一樣,同樣是借孔子之口表述出來的:顏回曰:“吾無以進矣,敢問其方。”仲尼曰:“齋,吾將語若!有而為(wei) 之,其易邪?易之者,皞天不宜。”顏回曰:“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若此,則可以為(wei) 齋乎?”曰:“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回曰:“敢問心齋。”仲尼曰:“若一誌,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yu) 耳,心止於(yu) 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

 

傳(chuan) 統上,“心齋”都被理解為(wei) 一種靜修的方法。餘(yu) 英時從(cong) 哲學史的角度認為(wei) ,[xx]心齋的觀念是此後兩(liang) 千年的中國心學的源頭。他指出,對“心”的重視使人與(yu) 天的溝通不再需要靈媒,從(cong) 而精神性活動的目標得以轉向“內(nei) 向超越”,這正是他所認為(wei) 的中國軸心突破的一個(ge) 基本特征。不過,畢來德提醒我們(men) ,對心齋的理解不能離開它的上下文。事實上,孔子的弟子顏回正策劃著一項危險的政治行動。他準備前往衛國,而衛國的君主年輕氣盛、專(zhuan) 斷獨行,害得舉(ju) 國上下民不聊生,顏回希望能去改變這一局麵。孔子提醒顏回這樣做有生命危險,但是顏回堅持要去。於(yu) 是,孔子問他準備怎麽(me) 辦,然後再逐條指明他的想法都將不可避免地失敗。最後,孔子才建議他的弟子要實踐心齋。由此,畢來德認為(wei) ,孔子所說的心齋絕不是從(cong) 政治與(yu) 社會(hui) 現實的不快中脫離出來的私人玄想,而是一種為(wei) 政治行動——在本案例中是要終止君主的暴行——而做的自我準備。這是一種信願之行:“人全部的潛力、官能和能力要實現一種未曾預設、也不可預知的綜合,達到精神的整合才能完成。”[xxi]

 

我認為(wei) 畢來德的解釋是有說服力的。在此,“無為(wei) ”被翻轉為(wei) “為(wei) 無”:必須使自己的精神達到“無”的境界,因為(wei) “唯道集虛”。[xxii]不過,為(wei) 行動做好恰當的精神準備和采取行動畢竟還有一段距離。至少在這則故事中,我們(men) 沒有看到顏回到衛國的行動究竟如何。當然,也許我們(men) 可以從(cong) 潛在的效果出發來定義(yi) 行動:行動就是那些有可能引發改變的姿態(也就是中文中所說的“勢”或“氣勢”)。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麽(me) 心齋就已經是有所行動了——雖然這種行動仍未完成。但是《莊子》確實描述了大量已經完成的行動,而且它們(men) 充滿政治意涵。這就是宋剛所說的對權力的“音容笑貌性的批判”。[xxiii]這主要指的是一種身體(ti) 的抵抗,由一些在麵對麵的互動中的自我展現和詭異言行組成。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例子,莫過於(yu) 那些奇形怪狀的異人了。他們(men) 包括被斬去腳趾的囚徒、跛腳傴(yu) 僂(lou) 沒有嘴脣的人、甕盆般大脖子的人等等。顯然,這種身體(ti) 上的失序象征著對整全的社會(hui) 秩序的否定。而且,這些異人並沒有躲避到既有秩序為(wei) 他們(men) 規定的邊緣,相反,他們(men) 在《莊子》中走上前台,與(yu) 掌握政治和知識權力的人形成直接對照。例如,《德充符》中有孔子出場的三個(ge) 寓言都涉及肢體(ti) 殘缺之人。宋剛指出,莊子構想的批判行動首先是“展示”,也就是用叛逆的姿態揭示權力隱秘的暴力。因為(wei) 權力的控製,往往是透過人們(men) 對外在階序未經反思的接受,通過屈從(cong) 於(yu) 既有價(jia) 值體(ti) 係、無意識的種種選擇來實施的。因此,與(yu) 眾(zhong) 不同的形象與(yu) 言行迫使我們(men) 重新思考已接受的那些分類與(yu) 價(jia) 值。同時,這種批判也是對既有權力關(guan) 係的“幹擾”。“舉(ju) 動之出乎意料與(yu) 不可預期,構成了其效力的動能來源”。[xxiv]最後,這種批判期待在互動中帶來轉化,也就是啟發生命向不同的方向運動。往往在對話之後,參與(yu) 其中的君王、將相、儒家諸子,甚至包括孔子本人,都能在突然之間改變了他們(men) 的態度。宋剛這樣總結莊子的批判:通過製造一些生命情境,讓權力運作的那些前提假設──階序絕對的合法性、其自詡的天然性,還有它在社會(hui) 各個(ge) 領域普遍的有效性──都不僅(jin) 僅(jin) 遭到質疑,而且被與(yu) 之相反的一些原則所取代。[xxv]

 

這樣看來,莊子的哲學並非真的拒絕行動。之所以強調“無為(wei) ”,所針對的是權力的“有為(wei) ”。因此,批判的首要行動就是向權力的運作說不。其次,莊子將這種否定行動與(yu) 個(ge) 人風骨的塑造聯係在一起。政治並不僅(jin) 體(ti) 現於(yu) 對君王的進言或對儀(yi) 式的遵行,也是在日常生活實踐中、在具體(ti) 的人際溝通(尤其是對話)中湧現出來的。因此,批判應當是靈活、自發的,要隨時根據當下的情況做出有效的回應。這時,無為(wei) 就是沒有一定的規則和理論可以遵循,不能刻意地策劃和模仿。第三,這種行動主要不是正麵衝(chong) 突,而是希望“引發事件”。每一次否定都是對新的可能性的呼喚,就像畢來德所說的,是“通過行動創造一種前所未有的情境,以不可逆轉的方式決(jue) 定未來的方向”。[xxvi]在這種情況下,無為(wei) 或許可以理解為(wei) 耐心地期待參與(yu) 對話的各方自己發生變化。這大概就是莊子所說的“出為(wei) 無為(wei) ,則為(wei) 出於(yu) 無為(wei) 矣。”(《莊子·庚桑楚》)即不執著於(yu) 有為(wei) 與(yu) 無為(wei) 的分別,那麽(me) 在無為(wei) 中也可以有為(wei) 。

 

的確,就像貝拉所批評的那樣,莊子的哲學並沒有提供係統的改革計劃。或者說,莊子未能在風與(yu) 倫(lun) 理之間建立起明朗的關(guan) 聯,為(wei) 道德與(yu) 政治實踐提供正麵的規範。但是,根據上麵的分析,似乎不能認為(wei) 莊子的無為(wei) 必然是對政治的逃避。對莊子而言,問題不是誰為(wei) (真)王,而是如何做一個(ge) 不服從(cong) 的公民。“公民不服從(cong) ”[xxvii]旨在反對權力“合法地”作惡——套用政治哲學的術語說,就是要抑止係統對生活世界的殖民和對人的異化——其理論與(yu) 實踐的政治意義(yi) 如今已為(wei) 人們(men) 所熟知。當然,這種做法也並非沒有風險。它有很多種形態和技術,效果千差萬(wan) 別,往往取決(jue) 於(yu) 對立雙方的力量對比以及社會(hui) 和輿論環境。積極的不服從(cong) 難免引發有關(guan) 正當與(yu) 非法的爭(zheng) 議,而消極的不服從(cong) 有時也會(hui) 模糊軟弱與(yu) 勇敢的界限。就此而言,莊子的政治哲學絕不是沒有問題的。在魏晉時期的連續政治動蕩以後,它被和老子的思想聯係起來,在中國長期被引用為(wei) 知識分子逃避政治和隱忍自保的哲學,這不能隻看作是錯誤詮釋的後果。

 

不過,我仍然要強調的是,在力量對比懸殊、變革希望渺茫的上下文中,“不服從(cong) ”這一主題在政治上的重要性並不亞(ya) 於(yu) 合法性主題。當代中國就提供了此類情境。無為(wei) 的首要目標是不被利用。然而,柏林所說的消積自由,也就是不參與(yu) 、不表態的自由,無論在毛時代還是目前在已經寬鬆得多的中國公共生活中,都是一種奢侈品。隻有少數勇者才能接近做到不服從(cong) 。不被利用本身就需要堅持原則,從(cong) 而也就和儒家對原則負責任的精神相通。喜歡莊子的曆史學家陳寅恪曾拒絕從(cong) 廣州前往北京這個(ge) 權力中心任職,不容史學研究屈從(cong) 於(yu) 支配性的意識形態。[xxviii]他和拒絕根據偉(wei) 大領袖的指令批判孔子的“最後的儒家”梁漱溟一樣,都堪稱當代中國知識分子的楷模。如果在不被利用的同時還能在溝通中巧妙地引發事件,那麽(me) 無為(wei) 就轉化為(wei) 有為(wei) 了。總體(ti) 主義(yi) 或威權主義(yi) 氣氛下,拒絕被動員的“閑暇者”[xxix]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秩序的一種幹擾,離權力所認為(wei) 的“麻煩製造者”或“尋釁滋事”者的距離隻有一步之遙。近年來,中國處在“體(ti) 製外”的一些“閑暇者”們(men) 確實完成了到“麻煩製造者”的轉變,讓人多少領略到了莊子批判傳(chuan) 統的活生生的再現。這些人中包括藝術家艾未未、賽車手和作家韓寒、原為(wei) 足球記者現為(wei) 時評作者的李承鵬。他們(men) 以各種引人發笑的方式向權力豎中指,並借助互聯網把這種音容笑貌性的批判呈現給成千上萬(wan) 的觀眾(zhong) ,尤其是年輕人。以創造性的否定,他們(men) 揭露了權力的嘴臉,幹擾了“和諧”的場麵,迫使觀眾(zhong) 們(men) 去思考他們(men) 所處世界的真實性質。在一個(ge) 政治已經墮落成連串宮廷醜(chou) 聞的國家裏,[xxx]他們(men) 和那些不懼牢獄之災、依據法律從(cong) 正麵抵抗的維權行動者們(men) 一道,創造了真正的政治。

 

四、外與(yu) 內(nei)

 

莊子睨視權力的無為(wei) 形象讓我們(men) 想到了古希臘的第歐根尼,那位讓亞(ya) 曆山大王不要擋住他的陽光的世界公民。和“古希臘的孔子”蘇格拉底不同,第歐根尼在德爾菲神廟得到的神諭不是“認識你自己(與(yu) 神的關(guan) 係)”,而是“改變(廢除)通貨的價(jia) 值”。福柯提醒我們(men) ,“nomisma”一詞和規範、律法的有著緊密的聯係。[xxxi]因此,第歐根尼的犬儒主義(yi) 言行,其實也就是一種莊子式的對既有秩序的創造性否定,即通過個(ge) 體(ti) 實踐展示出“傳(chuan) 統上被認為(wei) 是真正的生活的對立麵”。[xxxii]盡管有各種分歧,第歐根尼與(yu) 蘇格拉底分享著某種具有決(jue) 定意義(yi) 的共同之處。在福柯看來,二者都展現了哲學家說真話的勇氣。[xxxiii]莊子與(yu) 孔子的關(guan) 係也是如此。盡管他們(men) 一個(ge) 遊方之外,一個(ge) 遊方之內(nei) ,但卻絕非“不相及”。[xxxiv]否則,我們(men) 就無法解釋,為(wei) 什麽(me) 在莊子的寓言中,孔子是出現次數最多的角色,而且莊子的一些重要思想往往是從(cong) 孔子或其門徒之口說出的。[xxxv]在莊子構想的故事中,孔子有時會(hui) 受到揶揄。不過,孔子的形象仍然是正麵的:他知錯即改,謙虛好學,常常能夠突破儒家世俗禮法的一些束縛;他可以打破君臣的等級觀念,與(yu) 君王成為(wei) “德友”;也可以高興(xing) 地表示願意成為(wei) 自己門徒的門徒。[xxxvi]如果說,如柏拉圖所言第歐根尼是“瘋了的蘇格拉底”,那麽(me) 莊子就是做鬼臉的孔子。

 

事實上,早有人注意到了莊子與(yu) 儒家的複雜關(guan) 係。韓愈認為(wei) 莊子的學說源自孔子;朱熹稱讚莊子對道的理解是除孟子之外其他人都比不上的;王安石認為(wei) 莊子近於(yu) 聖人;蘇軾指出莊子表麵上反對、但實際上是支持孔子的。[xxxvii]明末,覺浪道盛、方以智和王夫之共同構建了莊子儒門說。[xxxviii]在近代,莊子尤其得到了革命知識分子譚嗣同、章太炎的重視,被引述為(wei) 破除既有意識形態的資源。[xxxix]當代學者錢穆則指出,在政治思想上,莊子與(yu) 孔子、孟子的儒學相通;相反,常常被和莊子放在一起的老子,其實是以荀子、韓非子為(wei) 代表的法家思想的一個(ge) 源頭。[xl]當然,這樣說並不是為(wei) 了消解莊子與(yu) 儒家的區別,恰恰相反,我試圖說明的是中國文明中軸心突破的內(nei) 在多元性。毫無疑問,就曆史影響而言,儒家思想可以說是中國軸心突破的一條主線。但是,莊子代表了是一條不可忽略的輔線,一個(ge) 將主要突破置於(yu) 有益的對話中的聲音。有了這條輔線,軸心突破會(hui) 因其內(nei) 在的緊張而顯得更有力量:它不僅(jin) 僅(jin) 表現為(wei) 道德對政治的批判,還包括對道德本身的反思。莊子因為(wei) 對道德主義(yi) 的否定而顯得獨樹一幟。用畢來德的話說,莊子不是和其他山峰並列的一座山峰,而是在一旁的巨大“漂石”。[xli]山峰和漂石象征著兩(liang) 種不同的批判傳(chuan) 統和兩(liang) 類知識分子的範式。蘇哥拉底與(yu) 第歐根尼、孔子與(yu) 莊子就是這兩(liang) 種傳(chuan) 統和範式在西方與(yu) 東(dong) 方的代表。至於(yu) 它們(men) 的當代形象,我們(men) 不由自主地會(hui) 想到哈貝馬斯與(yu) 福柯。這兩(liang) 類知識分子的主要分歧在於(yu) 對時代危機的理解不同。前者認為(wei) 危機體(ti) 現為(wei) 道德失範,因此重要的是建立新的規範共識;後者認為(wei) 危機源於(yu) 權力的全麵宰製,因此認為(wei) 出路在於(yu) 越出邊界。

 

我認為(wei) ,由於(yu) 批判現實、維護人的尊嚴(yan) 這一共同宗旨,這兩(liang) 類知識分子應該能夠互相理解,並在公共領域中堅持各自的立場——正如莊子所說的“相忘乎道術”。這也說明,方內(nei) 方外雖各有其道術,但都不失為(wei) 貝拉所說的回到軸心時代的洞見、實現先賢未竟之誌[xlii]的恰當方式。社會(hui) 學家們(men) ——我指的是那些對他人的不幸無法漠然處之並相信自己筆下所寫(xie) 文字的社會(hui) 學家們(men) ——對儒家可能都難免有一種自然的親(qin) 和性。心中太多的痛與(yu) 恨,使之在正義(yi) 的秩序能夠實現之前,傾(qing) 向於(yu) 像孔子那樣甘當遊於(yu) 方內(nei) 的“天之戮民”。我曾經設想,如果莊子請孔子一起作方外之遊,孔子會(hui) 如何作答呢?大概孔子會(hui) 引用《詩經》中的一節來回複他。那是一曲悲憤的流亡者之歌(《詩經·小雅·十月之交》):悠悠我裏,亦孔之痗。四方有羨,我獨居憂。民莫不逸,我獨不敢休。天命不徹,我不敢傚我友自逸。但是,這並不妨礙孔子和莊子成為(wei) 朋友,甚至是最好的朋友。



注釋:


[i] Bellah, Religion in HumanEvolution.

[ii] Ibid., p. 266.

[iii] Ibid., p. ix.

[iv] Ibid., p. 475-476.

[v] Ibid., p. 455-459.

[vi] Ibid., p. 446-447.

[vii] 餘(yu) 英時:《軸心突破與(yu) 禮樂(le) 傳(chuan) 統》,香港《二十一世紀》2000年總第58期。

[viii] Bellah, Religion in Human Evolution, p. 413.

[ix] 有關(guan) 莊子之友人社會(hui) 的思想,參見SongGang, « La fureur de Zhuangzi. Essai sur une critique du pouvoir »,Du pouvoir, Cahier duCentre Marcel Granet, Paris: PUF, 2003;中文版見宋剛:《莊子之怒——試論古代中國的一種權力批判》,台灣《中國文哲研究通訊》2012年第22卷第4期。

[x] Jean FrançoisBilleter, Leçon sur Tchouang-Tseu,Paris: Allia, 2002, p. 115-119.

[xi] Bellah, Religion in Human Evolution, p. 478.

[xii] 餘(yu) 英時:《我與(yu) 中國思想史研究》,台灣《思想》2008年第8期。

[xiii] 事實上,這一主題在前麵引述的有關(guan) 方外之人的故事中也曾出現:“忘其肝膽,遺其耳目”。

[xiv] 陳贇:《“渾沌之死”與(yu) 中國中心主義(yi) 天下觀之解構》,《社會(hui) 科學》2010年第6期;陳贇:《“渾沌之死”與(yu) “軸心時代”中國思想的基本問題》,《中山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0年第6期。

[xv] Jean FrançoisBilleter, Notes sur Tchouang-Tseu et laphilosophie, Paris: Allia, 2010, p. 52-53. 此文中譯本見畢來德:《莊子九劄》,宋剛譯,台灣《中國文哲研究通訊》2012年第22卷第3期。本文在引用畢來德《莊子九劄》時,多依宋譯,下文不再注明。

[xvi] Ibid., p. 53.

[xvii] Ibid., p. 57.

[xviii] Ibid.

[xix] Ibid., p. 94.

[xx] Yü Ying-shih,“Between the Heavenly and the Human”, in ConfucianSpirituality, Volume One, ed. Tu Weiming and MaryEvelyn Tucker, NewYork: Herder and Herder, 2003, p.73.

[xxi] Billeter, Notes sur Tchouang-Tseu, p. 84. 這種行動讓我們(men) 想到貝拉所說的“unitiveevent”。見Bellah, Religionin Human Evolution, p. 12-18.

[xxii] 見Billeter, Notes sur Tchouang-Tseu, p. 82, p.87-88.

[xxiii] 宋剛:《莊子之怒——試論古代中國的一種權力批判》。

[xxiv] 宋剛:《莊子之怒——試論古代中國的一種權力批判》,第28頁。

[xxv] 宋剛:《莊子之怒——試論古代中國的一種權力批判》,第28-29頁。

[xxvi] Billeter, Notes sur Tchouang-Tseu, p. 49, note 1.

[xxvii] “公民不服從(cong) ”是美國作家梭羅(HenryDavid Thoreau, 1817-1862)提出的概念。莊子與(yu) 梭羅的精神氣質確有相通之處。林語堂(LinYutang, The Wisdom of Laotse, RandomHouse, 1948, p. 7-8)曾指出莊子與(yu) 梭羅都是險峻堅實、率真急切的個(ge) 人主義(yi) 者。最近,一些中國學者嚐試從(cong) 美學和自然觀的角度比較二者,但很少注意到二者哲學中的政治維度。

[xxviii] 見胡文輝:《陳寅恪詩箋證》廣東(dong) 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1344頁。

[xxix] “閑暇者”是莊子的一個(ge) 概念,指“避世之人”,見《莊子·刻意》。貝拉也數次提到這個(ge) 概念,見Bellah, Religion in HumanEvolution, p.437-438, p. 447, p. 454。

[xxx] 參見Pin Ho andWenguang Huang, A Death in the LuckyHoliday Hotel: Murder, Money, and an Epic Power Struggle in China, NewYork: PublicAffairs, 2013.

[xxxi] Michel Foucault, The Courage of the Truth, Frédéric Gros,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2011, p. 227.

[xxxii] Ibid.

[xxxiii] Ibid., p. 233-234.

[xxxiv] 照筆者的理解,前文中的“外內(nei) 不相及”,不是指方外方內(nei) 的人彼此不能溝通,而是指方內(nei) 、方外這兩(liang) 個(ge) 區域及其原則不能交錯、混淆。這樣的理解似乎也較符合原文字麵的意思。

[xxxv] 楊儒賓:《儒門內(nei) 的莊子》,《中國哲學與(yu) 文化》第4輯,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

[xxxvi] 參見宋剛:《莊子之怒——試論古代中國的一種權力批判》。

[xxxvii] 簡光明:《宋代“援莊入儒”綜論》,台灣《嘉大中文學報》2009年第2期。

[xxxviii] 見楊儒賓前引書(shu) 及其《儒門別傳(chuan) ──明末清初<莊><易>同流的思想史意義(yi) 》,鍾彩鈞、楊晉龍主編:《明清文學與(yu) 思想中之主體(ti) 意識與(yu) 社會(hui) ──學術思想篇》,台北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4年印行。

[xxxix] 劉紀蕙:《莊子、畢來德與(yu) 章太炎的“無”:去政治化的退隱或是政治性的解放?》。

[xl] 錢穆:《道家政治思想》,《莊老通辨》,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2年版。我認為(wei) 對莊子和老子的區分十分重要。老子是莊子的重要思想資源,二者也使用一些相近的概念,但是,老子的哲學歸根結底是一種權術,它與(yu) 法家的聯係是明顯的,這與(yu) 莊子的情況剛好相反。當然,這一點還須更為(wei) 係統的研究。

[xli] Billeter, Leçon sur Tchouang-Tseu, p. 134-135.

[xlii] Bellah, Religion in HumanEvolution, p. 282.

 

注:美國社會(hui) 學家貝拉(Robert N. Bellah)在2011年出版了他的最後一部專(zhuan) 著《人類進化中的宗教:從(cong) 舊石器時代到軸心時代》(Religion in Human Evolution: From the Paleolithic to the Axial Age,Cambridge, London: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意大利社會(hui) 學家Matteo Bortolini隨後為(wei) Fenomenologia e società季刊主編了一個(ge) 專(zhuan) 輯(XXXIV(2), 2013),圍繞此書(shu) 與(yu) 貝拉展開對話,本文即基於(yu) 筆者受邀所撰文章的中文稿修改而成。貝拉先生生前曾閱讀了本文的英文稿,並讚同筆者的看法,認為(wei) 莊子的思想確實增加了中國軸心文明的複雜性,而且極具現實意義(yi) 。與(yu) 已經刊出的意大利語譯文相比,這裏發表的中文本略有增刪,但筆者特意保留了與(yu) 貝拉對話的語境,以示對這位“公民宗教”的發明者的紀念。本文的撰寫(xie) 得益於(yu) 與(yu) 宋剛的多次討論,在此銘謝。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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