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法生】《易傳》情論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7-04-13 22:1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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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法生

作者簡介:趙法生,男,青州市人,西曆一九六三年生,文學學士,經濟學碩士,哲學博士,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員、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主任。

《易傳(chuan) 》情論

作者:趙法生 

來源:杭州師範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7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三月十四日丁卯

          耶穌2017年4月10日

 

 

 

摘要:《易傳(chuan) 》中的“情”都有正麵的肯定意義(yi) 。爻彖之情反映的是爻象和卦象的各種演變情況與(yu) 規律,是天地人三才之道的象數表達;天地萬(wan) 物之情是天地萬(wan) 物的本質和實相,它首次因為(wei) 聖人的象辭之作而大白於(yu) 天下。既然天地之情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哲學高度,情字本身也就隨之而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意義(yi) ,因為(wei) 它不僅(jin) 局限於(yu) 事物的表麵,而是深入事物的內(nei) 在本真,揭示了事物的紛紜複雜的變化背後的不變規律,這種規律是簡易的、內(nei) 在的,又是永恒的。可以說,《易傳(chuan) 》不但同樣重情,而且為(wei) 先秦儒家的重情思想提供了天道的證明。

 

關(guan) 鍵詞:《易傳(chuan) 》;先秦儒家;情論;宇宙論

 

《易傳(chuan) 》中有14個(ge) “情”字,但隻有6個(ge) “性”字,可見“情”在《易傳(chuan) 》中的重要性。但是,在漢代以降的易學思想史上,與(yu) “性”所受到的高度重視相比,“情”的問題被大大忽視了。這並非是一種無意間的疏忽。漢代的性善情惡論深刻地影響了人們(men) 對於(yu) 《周易》的理解和詮釋,王弼在解說“利貞者,性情也”時,提出“不性其情,何能久行其正”的觀點,孔穎達疏釋王注雲(yun) :“性者,天生之質而不邪。情者,性之欲也。言不能以性抑情,使其情如性,則不能久行其正。”孔穎達明確將情說成是應當被性抑製的對象,《易傳(chuan) 》中情的地位由此而一落千丈。在理氣二元的理學式詮釋中,《易傳(chuan) 》中的情因為(wei) 屬於(yu) 氣的範疇,其意義(yi) 自然也不可能受到正麵的肯定。然而,在《易傳(chuan) 》本身的語境和理路中,情似乎並不具有消極意義(yi) ,更沒有被置於(yu) 這樣一種被改造者的地位。厘清《易傳(chuan) 》中“情”字的本來意涵與(yu) 地位,不但有助於(yu) 我們(men) 正確解讀《易傳(chuan) 》的性情論,而且有利於(yu) 我們(men) 更為(wei) 深入地理解其天人觀。

 

一、《易傳(chuan) 》中“情”字的用法及其涵義(yi)

 

《易傳(chuan) 》中的“情”主要分布在《文言》《彖傳(chuan) 》和《係辭》,先就各篇“情”字分析如下:

 

(一)《文言》中的“性情”與(yu) “情”

 

《乾》“元”者,終而亨者也。“利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六爻發揮,旁通情也。“時乘六龍”,以“禦天”也。“雲(yun) 行雨施”,天下平也。

 

這句話中有兩(liang) “情”字,其一為(wei) “性情”:“‘利貞’者,性情也”。《易經》中的“利、貞”本來是占斷之詞,但在《易傳(chuan) 》中被賦予了哲理的意義(yi) 。利貞合用最早出現在乾卦的彖辭中,彖辭以“大哉乾元”開始,後文說“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貞”,可見利貞乃是保合太和的結果,而太和正是乾道變化的法則。通觀整段彖辭,則“利貞者,性情也”的主詞應是乾道,所以程傳(chuan) 說“乾之性情也,既始而亨,非利貞其能不息乎?”

 

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說“利貞者,性情也”?《文言》曰:“利物,足以和義(yi) ;貞固,足以幹事”,則利貞正是“利物貞固”之意。項安世說:“義(yi) 之和,和,謂能順之也。事之幹,幹,謂能立之也。”朱熹則說:“利者,生物之遂”,“貞者,生物之成”。可見,利貞正是乾元利養(yang) 萬(wan) 物使其各有成就的功能,而這種利物貞幹的功能被稱為(wei) 乾道之“性情”。所以“利貞者,性情也”是說利物成物就是天道的性情,反過來講,天道的性情就是其利物成物的功能,也就是《易傳(chuan) 》所稱的“天地之德”。

 

至於(yu) “六爻發揮,旁通情也”一句,朱熹、胡炳文和來知德等注家皆以“曲盡”解旁通,當無異議,而其中的情,應為(wei) “情狀”之意。六爻所處時位各異,爻性亦異,自然能夠綜合反映事物發展變化的各種情況,以及不同情形下的吉凶之所由。

 

(二)《彖傳(chuan) 》中的“情”

 

《彖傳(chuan) 》中共有四個(ge) “情”字,分述如下:

 

1.《鹹·彖》曰:鹹,感也。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yu) 。止而說,男下女,是以“亨利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萬(wan) 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wan) 物之情可見矣。

 

《鹹》卦的彖辭是以卦體(ti) 、卦德、卦象解釋卦辭。《鹹》卦卦象為(wei) 下艮上兌(dui) ,艮剛兌(dui) 柔,故曰柔上而剛下;“相與(yu) ”,鄭注雲(yun) “與(yu) 猶親(qin) 也”,剛柔二氣因感應而相親(qin) 。彖辭表述的核心是感通之道,感通之道的基礎又在於(yu) 剛柔二氣之相感相與(yu) 。為(wei) 了說明感通之道,彖傳(chuan) 先後用了男女兩(liang) 情相感、天地相感和聖人感人心三個(ge) 事例,男女相感而成親(qin) 愛,天地相感而化生萬(wan) 物,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可見二氣相感之道即是天地萬(wan) 物化生和諧之道,所以說“觀其所感,而天地萬(wan) 物之情可見矣”。所感,也就是感通的機理,也就是“二氣感應以相與(yu) ”,也就是“天地萬(wan) 物之情”的內(nei) 涵。所以這裏的“情”,有機理義(yi) ,亦有情實義(yi) 。

 

彖辭中用以說明感通之道的三種情形中,有兩(liang) 種所感是指人的主觀感情:男女相感和聖人感人心。彖辭將它們(men) 與(yu) 天地相感之“情”並列,均歸入天地萬(wan) 物之情,顯然是著眼於(yu) 它們(men) 的相通之處。在這樣的理路中,不僅(jin) 人有情,天地萬(wan) 物似亦有情。那麽(me) ,人情與(yu) 物情的共同之處何在?在於(yu) 誠,在於(yu) 實,所以程傳(chuan) 曰:“天地二氣交感而化生萬(wan) 物,聖人至誠以感億(yi) 兆之心”,故天道與(yu) 人道之誠合二為(wei) 一,以見天道之真實不妄。人情指的是人的主觀感情,物情是指事物客觀存在的機理。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鹹·彖》並未在人情與(yu) 物情之間作出明確的區分,相反,這用現代邏輯學的標準看來或許是倫(lun) 類不通,但《易傳(chuan) 》看重的正是二者的內(nei) 在聯係,要由天道以見人道,推天地之情以見人情。這裏的情已經不僅(jin) 僅(jin) 是心理情感,也不僅(jin) 僅(jin) 是一般性的物情,而是一種哲學性的存有之情。在這裏,情與(yu) 性、道是處於(yu) 相同層次的概念,“天地萬(wan) 物之情”近似於(yu) 天地萬(wan) 物之道或者天地萬(wan) 物之性。

 

2.《恒·彖》曰:恒,久也。剛上而柔下。雷風相與(yu) ,巽而動,剛柔皆應,恒。“恒亨無咎利貞”,久於(yu) 其道也。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終則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聖人久於(yu) 其道而天下化成。觀其所恒,而天地萬(wan) 物之情可見矣。

 

《恒》卦卦象下巽而上震,彖辭則解釋了卦辭的意義(yi) 。按照程頤的解釋:“卦才有此四者,成恒之義(yi) 也”,所謂“四者”就是彖辭中所說的“剛上而柔下,雷風相與(yu) ,巽而動,剛柔皆應”。震為(wei) 剛而巽為(wei) 柔,故曰剛上而柔下;雷震而風發,故曰雷風相與(yu) ;下巽(順)而上動,故曰“巽而動”;剛柔相應是指卦的六爻皆有應。可見,所以成恒的根據就在上下卦與(yu) 各爻之間的象數關(guan) 係之中,而象數之理正是天道的折射。

 

那麽(me) ,“觀其所恒,而天地萬(wan) 物之情可見矣”中的“天地萬(wan) 物之情”是指什麽(me) ?程頤指出:

 

“觀其所恒”,謂觀日月之久照,四時之久成。聖人之道,所以能久之理。觀此,則“天地萬(wan) 物之情可見矣”。天地之道,天下常久之理,非知道者孰能知之?

 

根據程頤的理解,“天地之道”或曰“天下常久之理”就是所謂“天地萬(wan) 物之情”的內(nei) 涵。

 

3.《大壯·彖》曰:大壯,大者壯也。剛以動,故壯。“大壯利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

 

《大壯》卦下卦為(wei) 乾,上卦為(wei) 震。《易傳(chuan) 》重陽剛,所謂“乾知大始”,以之為(wei) 鼓動萬(wan) 物發育的內(nei) 在力量。從(cong) 卦象看,上下皆為(wei) 陽卦,表明本卦剛性十足;從(cong) 卦德講,乾為(wei) 剛而震為(wei) 動,所以說“剛以動”,自然強而有力。故程頤說:“下剛而上動,以乾之至剛而動,故為(wei) 大壯。”為(wei) 什麽(me) 說“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程頤解釋道:“大者既壯,則利於(yu) 貞正,正而大者道也。極正大之理,則‘天地之情可見矣’。天地之道,常久而不已者,至大至正也。正大之理,學者默識心通可也。”所以程傳(chuan) 以為(wei) 這裏的“天地之情”之內(nei) 涵就是天地之道或者天地之理,也就是乾剛震動而萬(wan) 物壯大之道之理。

 

4.《萃·彖》曰:“萃”,聚也。順以說,剛中而應,故聚也。“王假有廟”,致孝享也。“利見大人亨”,聚以正也。“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順天命也。觀其所聚,而天地萬(wan) 物之情可見矣。

 

《萃》卦的卦體(ti) 為(wei) 下坤而上兌(dui) ,坤為(wei) 順而兌(dui) 為(wei) 說,故卦象為(wei) “順以說”,於(yu) 自然象征坤地順承兌(dui) 水之性而使之會(hui) 聚,於(yu) 人事則象征政道得人心而能合眾(zhong) 。再加上“聚以正也”,自然是萬(wan) 眾(zhong) 聚為(wei) 一心。那麽(me) 萬(wan) 物所以聚之之道為(wei) 何?《周易折中》引《集說》:“王弼氏曰:‘方以類聚,物以群分’。情同而後聚,氣合而後乃群”,正說明了《萃》卦中所以聚之之道,則“觀其所聚,而天地萬(wan) 物之情可見矣”中的“天地萬(wan) 物之情”,也應是天地萬(wan) 物所以聚之之理。

 

綜合《彖傳(chuan) 》中的“情”字,其中三句的句式完全相同,皆為(wei) “觀其所……,而天地萬(wan) 物之情可見矣”,唯《大壯》卦的表達略有不同而近似,為(wei) “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前三句中的“所”字應予以特別注意,它對於(yu) 我們(men) 正確理解“天地萬(wan) 物之情”具有重要的提示性意義(yi) 。那麽(me) “所”字何意?程頤在解釋《萃》卦的彖辭時說:“有無動靜始終之理,聚散而已,故觀其所以聚,則天地萬(wan) 物之情可見矣。”按照這種理解,則《鹹》《恒》《萃》三卦之彖辭中的“觀其所感”和“觀其所恒”中的“所”,都是所以的意思,即都指萬(wan) 物所以感、所以恒和所以聚之理。持有此種理解的不隻是程頤,胡炳文說:

 

鹹之情通,恒之情久,聚之情一,然其所以感所以恒所以聚,則皆有理存焉。如天地聖人之感,感之理也。如日月之得天,聖人之久於(yu) 道,恒之理也。萃之聚以正,所謂“順天命”,聚之理也。凡天地萬(wan) 物之可見者,皆此理之可見矣。

 

胡氏認為(wei) 凡天地萬(wan) 物之可見者就是理,所以萬(wan) 物之情也就是萬(wan) 物之理。

 

一說到理,按照理學的思想體(ti) 係,人們(men) 很容易想起天理人欲之辨,從(cong) 而將其與(yu) 情對立起來,起碼是將理看作情的克製者,但是,在《易傳(chuan) 》的思想中似乎二者並不存在這種對立的關(guan) 係,否則它就不會(hui) 頻頻地直接用“情”字去表達“理”的意思了。對於(yu) 《彖傳(chuan) 》中情和理的這種統一關(guan) 係,項安世《周易玩辭》有如下分析:

 

天地萬(wan) 物之所以感,所以久,所以聚,必有“情”焉,萬(wan) 變相生感也,萬(wan) 古若一久也,會(hui) 一歸一聚也,知斯三者而天地萬(wan) 物之理畢矣。天地之心主於(yu) 生物,而聚之以正大,人能以天地之心為(wei) 心,則無往而不為(wei) 仁,以天地之“情”為(wei) “情”,則無往而不為(wei) 義(yi) 矣,是以聖人表之以示萬(wan) 世焉。

 

可見,天地萬(wan) 物之所以然,就是天地萬(wan) 物之情,也就是天地萬(wan) 物之理,而對於(yu) 天地萬(wan) 物之情的追尋與(yu) 拷問又是為(wei) 人之情尋找形上的依據。這種對情的定義(yi) 與(yu) 定位,在其他先秦儒家典籍中可以說是罕見的,它表明《彖傳(chuan) 》已經將原始儒家的情論提高到哲學的高度。對此我們(men) 將在後文作進一步的分析。

 

(三)《係辭》中的“情”

 

《係辭》也十分重視“情”:

 

1.《易》與(yu) 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仰以觀於(yu) 天文,俯以察於(yu) 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為(wei) 物,遊魂為(wei) 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

 

本段首先斷言易道統括天地之道,後文之“幽明之故”、“死生之說”、“鬼神之情狀”依次展開,它們(men) 都是天地之道的說明,而易的天地之道一陰一陽而已,幽明、死生與(yu) 鬼神皆為(wei) 陰陽變化的顯現,分言為(wei) 三,會(hui) 歸為(wei) 一,所以胡炳文說:

 

《易》不曰陽陰而曰陰陽,此所謂“幽明”、“死生”、“鬼神”,即陰陽之謂也。即天地而“知幽明之故”,即始終而“知死生之說”,即聚散而“知鬼神之情狀”。皆窮理之事也。

 

所以,鬼神之情狀,就是鬼神的本來麵目,在《易傳(chuan) 》的思想中,就是陰陽聚散之道,也就是鬼神的所以然。經過原始反終式的探究,《易傳(chuan) 》揭去了古代宗教所賦予鬼神的神秘而恐怖的麵紗,將其還原為(wei) 陰陽二氣的流行與(yu) 轉化。這種具有哲理意義(yi) 的鬼神之“情狀”,自然是對古代鬼神“情狀”的解構,也是對鬼神之本質的還原。在這裏,如同在《彖傳(chuan) 》“天地萬(wan) 物之情”的探究一樣,《易傳(chuan) 》再次將情提高到哲學的層次。

 

2.子曰:“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wei) ,係辭焉以盡其言。變而通之以盡利,鼓之舞之以盡神。”……極天下之賾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化而裁之存乎變;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設卦以盡情偽(wei) ”中的“情偽(wei) ”,孔穎達注曰:“情謂情實,偽(wei) 謂虛偽(wei) ”,高亨則說“情偽(wei) 猶誠偽(wei) 也”。可見,情偽(wei) 一詞的字麵意思是明確的。情偽(wei) 相對而言,顯然是褒情而貶偽(wei) ,表現了對於(yu) 情的重視。具體(ti) 到本句話中,“情偽(wei) ”一詞意思的重點卻在於(yu) “情”,“偽(wei) ”字在構成詞義(yi) 方麵基本不起作用。《係辭》認為(wei) ,聖人畫卦是對於(yu) 天地萬(wan) 物“擬諸形容,象其物宜”的結果,目的在於(yu) 通過卦象表達事物的真實情狀,所以“設卦以盡情偽(wei) ”就是設卦以盡事物情實之意。所以吳澄解釋本句話說:“盡情偽(wei) ,謂六十四名,足以盡天下事物之情。”直接將偽(wei) 字去掉,反而彰顯了情偽(wei) 一詞的本義(yi) 。另外,在本段所引用的孔子所說的“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wei) ,係辭焉以盡其言。變而通之以盡利,鼓之舞之以盡神”之後,還有如下一段話:“極天下之賾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化而裁之存乎變;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兩(liang) 相比較不難見出,兩(liang) 段話表達的內(nei) 容重點依次都是卦、辭、變、通、神,而後者顯然是對於(yu) 前者的進一步解說。“極天下之賾者,存乎卦”,陸績說:“賾言卦象極天下之深情也”,李鼎祚疏曰:“京氏雲(yun) :賾,情也。在初,故為(wei) ‘深情’。”京氏徑直將“賾”解讀為(wei) “情也”,與(yu) 吳澄氏同意。

 

另外,陸績將“賾”解為(wei) “深情”,在情前加一“深”字,頗為(wei) 耐人尋味。《周易集解》引崔覲解“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說:“此重明易之縕,更引易象即辭以釋之。言伏羲見天下之深賾,即易之縕者也”,崔氏又將賾解為(wei) “縕”,而虞翻解“乾坤,其易之縕邪?”說:“縕,藏也。”可見,漢魏古注將情、賾和縕作為(wei) 同義(yi) 詞而彼此互釋,由此可見《係辭》中的情字不僅(jin) 有情實義(yi) ,還有深藏義(yi) 。在《易傳(chuan) 》看來,易象取自於(yu) 自然,但絕不僅(jin) 僅(jin) 是一般性的自然現象,它高於(yu) 自然而直達事物深層的本真性存在。也就是說,卦象所抵達的真實並非如過眼煙雲(yun) 般的表象性真實,而是事物內(nei) 在的本根性真實。所以情偽(wei) 之情,乃是事物之賾,之縕,是紛紜的自然物象之所以然。它們(men) 深藏於(yu) 事物的深處,需要聖人發明卦象以揭開它神秘的麵紗。而那種遷流不已的表象,自然無法反映事物之“情實”,大概也就是“偽(wei) ”字的含義(yi) 吧。由此可見,情偽(wei) 互顯,則“設卦以盡情偽(wei) ”中的情偽(wei) 盡管意思重點落在情上,而偽(wei) 字同樣是有其意義(yi) 的。

 

那麽(me) 既然情偽(wei) 隻是情實之意,何以要加上一個(ge) 偽(wei) 字?這大概是因為(wei) 情偽(wei) 是當時常用詞語。除了本段話中的“設卦以盡情偽(wei) ”外,《係辭》還有“情偽(wei) 相感而利害生”,《左傳(chuan) ·僖公二十八年》有“民之情偽(wei) ,盡知之矣”,郭店楚簡《性自命出》中多將“情偽(wei) ”對言,《大戴禮記·文王官人》有“太師,慎維深思,內(nei) 觀民務,察度情偽(wei) ”之語。可見,情偽(wei) 在先秦儒籍中是經常使用的概念。所以這裏也使用了情偽(wei) 一詞,而表達重點卻是在情而不在偽(wei) 。

 

3.爻也者,效此者也。象也者,像此者也;爻象動乎內(nei) ,吉凶見乎外,功業(ye) 見乎變,聖人之情見乎辭。

 

“聖人之情見乎辭”的“情”,《周易折中》引韓氏伯注曰:“功業(ye) 由變以興(xing) ,故見乎變’也。辭也者各指其所之,故曰‘情’也。”以“辭也者各指其所之”釋情,是說聖人之情就是爻辭彖辭所表達的內(nei) 容,誠然不為(wei) 錯,但並沒有說出聖人之情的具體(ti) 內(nei) 容。《周易集解》引崔覲注曰:“言文王作卦爻之辭,所以明聖人之情,陳於(yu) 爻象”,同樣是轉述原文,沒有指明情的具體(ti) 內(nei) 涵。吳澄注曰:“聖人與(yu) 民同患之情,皆於(yu) 易而易見”,則聖人之情乃是聖人與(yu) 民同患的情感,當為(wei) “聖人之情”的本意。因為(wei) 《係辭》既說“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yu) 密,吉凶與(yu) 民同患”,又說“作《易》者,其有憂患乎”,聖人因憂患之情而作易是《係辭》反複申說的觀點。就整段話的內(nei) 容來看,通過爻象之變動讓人避凶趨吉,通過爻象的變化以通天下之利,而吉凶與(yu) 利害的道理無不通過聖人之辭來體(ti) 現,正反映了聖人吉凶與(yu) 民同患的良苦用心。

 

4.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yu) 天,俯則觀法於(yu) 地,觀鳥獸(shou) 之文與(yu) 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yu) 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wan) 物之情。

 

王昭素解釋說:“神明之德,如健順動止之性。萬(wan) 物之情,如雷風山澤之象。”也就是說,神明之德指的是性能,萬(wan) 物之情說的是物象,前者所言抽象而後者所言具體(ti) 。從(cong) 本段接下來的後文“作結繩而為(wei) 網罟,以佃以漁,蓋取諸《離》”一直到“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shu) 契,百官以治,萬(wan) 民以察,蓋取諸《夬》”一段話來看,凡舉(ju) 十三卦,說明後人之備物製器以利天下,無非取之於(yu) 《易》之卦象,證明王氏所言不虛。所謂萬(wan) 物之情,正是指包括網罟和書(shu) 契等等的具體(ti) 事物。因此同樣是“萬(wan) 物之情”,其涵義(yi) 與(yu) 《彖傳(chuan) 》中的三個(ge) “天地萬(wan) 物之情”有顯著差異,前者是具體(ti) 事物本身,後者則是指具體(ti) 事物背後的所以然之機理。

 

5.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剛柔雜居,而吉凶可見矣。變動以利言,吉凶以情遷。是故愛惡相攻而吉凶生,遠近相取而悔吝生,情偽(wei) 相感而利害生。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則凶,或害之,悔且吝。

 

首先應該明確,這段話的重點是從(cong) 象數變化解釋吉凶悔吝形成的依據。《易》本為(wei) 卜筮之書(shu) ,所以象數乃起言吉凶之所由,也是《易傳(chuan) 》言義(yi) 理之所本。對於(yu) 卦爻的象數變化如何導致吉凶悔吝的原理,王弼曾有如下解釋:

 

夫卦者時也,爻者適時之變者也。時有否泰,故用有行藏。卦有大小,故辭有險易。一時之製,可反而用也。一時之吉,可反而凶也。故卦以反對,而爻亦皆變。尋名以觀其吉凶,舉(ju) 時以觀其動靜,則一體(ti) 之變,由斯見矣。夫應者,同誌之象也;位者,爻所處之象也;承乘者,逆順之象也;遠近者,險易之象也;內(nei) 外者,出處之象也;初上者,終始之象也。故觀變動者存乎應,察安危者存乎危位,辨逆順者存乎承乘,明出處者存乎內(nei) 外。遠近終始,各存其會(hui) ;辟險尚遠,趣時貴近。

 

王弼從(cong) 卦的大小反對以及爻象之間的承乘比應內(nei) 外諸般關(guan) 係解釋了吉凶之道,是對於(yu) 易理的深刻揭示。本段話中諸情字的意思也須在明了整段話大意的前提下方能把握。

 

“爻彖以情言”,爻彖,崔覲和朱熹均以為(wei) 爻指爻辭,彖指卦辭。情,或以為(wei) 是指“聖人之情見乎辭”的聖人之情,或以為(wei) 是《彖傳(chuan) 》屢稱的“天地萬(wan) 物之情”,皆似未達。欲知情字本意,當與(yu) 後文聯係起來看。後麵接著說“剛柔雜居,而吉凶可見矣”,剛柔指的是陰爻和陽爻,雜居說的是爻象與(yu) 爻位的參差變化及其承乘比應的各種關(guan) 係,而爻象與(yu) 爻位的關(guan) 係與(yu) 變化正是《彖傳(chuan) 》和《象傳(chuan) 》判斷吉凶悔吝的主要依據。彖辭的主要內(nei) 容當然不限於(yu) 爻位關(guan) 係,它還包括內(nei) 外卦之關(guan) 係以及整個(ge) 卦的卦象、卦體(ti) 、卦德的分析。因此,“爻彖以情言”的意思是說,爻辭和彖辭說的是卦象、卦體(ti) 、卦德以及爻象與(yu) 爻位的種種關(guan) 係與(yu) 變化的具體(ti) 情況。

 

明乎此,則“變動以利言,吉凶以情遷”的意思也就迎刃而解,其中的“情”也是指爻位關(guan) 係的各種具體(ti) 情境,包括下文申說的“愛惡相攻”、“遠近相取”、“情偽(wei) 相感”。情偽(wei) 相感之情自然是誠之意,而“《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則凶”中的情,指的是爻變的規律,如果兩(liang) 爻相近而不相得,則必有對立紛爭(zheng) 而禍患悔吝生矣。

 

然而,人們(men) 很容易會(hui) 問,既然上麵重點所言乃是爻位變化導致的吉凶悔吝,主體(ti) 分明是指卦爻,又哪來的愛惡和情偽(wei) 呢?項安世注曰:“若錯而綜之,則相攻相取相感之人,其居皆有遠近,其行皆有情偽(wei) ,其情皆有愛惡也,故總有相近一條明之。”按照項氏此解,豈非爻象也有了愛恨情仇?其實,《易》的理路是天人不二,要從(cong) 天道中發現人事之法則,故其卦辭爻辭往往皆可以從(cong) 象數和人事兩(liang) 方麵解讀。故本段話中的情,時而是爻彖之情,時而又說到人之感情,二者似乎不必要有任何的過渡,如同前述《鹹》卦中情字的情形一樣,正是易象思維和表達的典型特征。所以《易傳(chuan) 》之情字,雖然各有其意,但在其特有的思維模式中,卻可以兼指物情和人情,因為(wei) 在它看來,人情本於(yu) 物情,物情之理自然也是人情之理,所以兼而言之,自無不可。

 

二、《易傳(chuan) 》中“情”的哲學意蘊

 

如同任何哲學概念一樣,先秦儒家典籍中的情的涵義(yi) 經過一個(ge) 由簡單到豐(feng) 富、由淺顯到深化的發展過程。綜合起來看,先秦儒籍中的情大體(ti) 有三種涵義(yi) :一是客觀事物本身的真實情況,比如《尚書(shu) ·康誥》:“天命棐忱,民情大可見”;《左傳(chuan) ·僖公二十八年》:“民之情偽(wei) ,盡知之矣”;《左傳(chuan) ·哀公十八年》:“十八年春,宋殺皇瑗。公聞其情,複皇氏之族,使皇緩為(wei) 右師。”二是指人的誠實態度,如《左傳(chuan) ·昭公三十年》:“夫子之家事治,言於(yu) 晉國,竭情無私”;三是指人的情感,如《禮記·檀弓上》:“申也聞諸申之父曰:哭泣之哀,齊斬之情,粥之食,自天子達”;《禮記·樂(le) 記》:“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其中客觀性的情實是先秦情字的基本義(yi) ;情之實又分為(wei) 兩(liang) 種,即客觀事物之實與(yu) 主觀心態之實,後者指誠,誠是基本義(yi) 向主觀心態的延伸義(yi) ;而感情之情同樣有誠義(yi) ,是情感領域的誠與(yu) 實。由此可見上述三個(ge) 義(yi) 項深具內(nei) 在聯係,無論是誠,還是感情,都是“實”義(yi) ,所以在朱熹的《大學集注》中解釋“無情者不得盡其辭”時,以“實”解“情”字。有些情字則兼有誠和情感兩(liang) 種涵義(yi) 。早期儒籍中的情字涵義(yi) 以實為(wei) 主,《論語》《孟子》中的情都是情實之意,作為(wei) 情感的情字,在《禮記》中突然增多起來,顯然與(yu) 七十子及其弟子的性情論有關(guan) 。

 

在《易傳(chuan) 》的14個(ge) “情”字中,情實、誠和情感的涵義(yi) 都有,尤其情實的涵義(yi) 乃是《易傳(chuan) 》情論的基礎涵義(yi) 。“設卦以盡情偽(wei) ”、“利貞者,性情也”、“鬼神之情狀”、“天地萬(wan) 物之情”、“以類萬(wan) 物之情”等“情”字,都包含情實之意,天地之情、性情或者鬼神之情狀中的情,都有真實不虛的意思。但是,與(yu) 《左傳(chuan) 》《國語》和《論語》中的情相比較,《易傳(chuan) 》情論的主要意義(yi) 不在於(yu) 繼承以往情字的既有內(nei) 涵,而在於(yu) 它賦予了情字前所未有的涵義(yi) ,將儒家的情論推進到一個(ge) 新階段,並對於(yu) 此後的儒家思想產(chan) 生了重大影響。

 

《易傳(chuan) 》中的情字的意涵表達有兩(liang) 個(ge) 特征。首先,情字的論述大多與(yu) 八卦和象數有關(guan) 。《易傳(chuan) 》中包含情字的14段話中,有13段話的內(nei) 容都與(yu) 象數密切相關(guan) ,或者如《乾卦·文言》是直接發明乾卦的卦德,或者如彖傳(chuan) 中的四段話通過分析卦體(ti) 卦象卦德以解讀卦辭,《係辭》中除了“故知鬼神之情狀”外的其餘(yu) 三段話中,情的論說皆與(yu) 卦爻吉凶密切相關(guan) 。《易傳(chuan) 》中的許多情字本身就是對於(yu) 卦爻之情或者吉凶之情,比如“六爻發揮,旁通情也”(《文言》),“設卦以盡情偽(wei) ”(《係辭》)以及“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剛柔雜居,而吉凶可見矣。變動以利言,吉凶以情遷。是故愛惡相攻而吉凶生,遠近相取而悔吝生,情偽(wei) 相感而利害生。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則凶,或害之,悔且吝”(《係辭》)中的四個(ge) 情字,皆是對於(yu) 卦辭爻辭、卦變爻變以及吉凶情況的說明。

 

這為(wei) 我們(men) 深入了解《易傳(chuan) 》的情論提供了一個(ge) 重要線索。《易經》是上古卜筮之書(shu) ,《易傳(chuan) 》打開了這一古老典籍的義(yi) 理世界,但《易傳(chuan) 》的詮釋並沒有脫離《易經》的象數基礎,而是從(cong) 其象數基礎出發的。因此,《易傳(chuan) 》中的各種情首先是卦辭爻辭、卦變爻變以及由此而產(chan) 生的吉凶悔吝之情。這些用法中的情字,是情形、情況和情狀的意思,又兼有情實之義(yi) 。我們(men) 看到,從(cong) 《詩》《書(shu) 》到《左傳(chuan) 》《國語》以至於(yu) 《論語》,典籍中的情曾經指各種情實、情狀和感情等,但在《易傳(chuan) 》的象數思維中,它又獲得了一種新的用法,被專(zhuan) 門用於(yu) 來指稱爻彖之情,這一前所未有的新用法為(wei) 先秦情論的新突破奠定了基礎,因為(wei) 《周易》的象數思維的特征在於(yu) 它是天地人三才一貫之道的基礎。這種突破在《彖傳(chuan) 》和《係辭》中得到了進一步的體(ti) 現。

 

其次,《易傳(chuan) 》將情提到了宇宙論的高度。《彖傳(chuan) 》中的四個(ge) 情字,三個(ge) 為(wei) “觀其所×,而天地萬(wan) 物之情可見矣”,一個(ge) 為(wei) “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四者表達方式上的差異,顯然與(yu) 其所要表達的特定內(nei) 容有關(guan) ,正大顯然是特指天地之情,而萬(wan) 物之情中的許多顯然不足以當“正大”二字。所以《大壯》卦的彖辭中用了“天地之情”而非“天地萬(wan) 物之情”。但無論是天地之情還是天地萬(wan) 物之情,其中的情字都具有了宇宙論的意涵,它表達的並非某一具體(ti) 事物的特征,而是用來描述天地間一切事物或者作為(wei) 萬(wan) 物之所由來的天地本身的特征。前麵已經分析過,觀其所感、所聚、所恒的所字,是“所以”的意思,而所以感、聚、恒的依據,就在卦變爻變的規律之中,而此種象數規律正是天地萬(wan) 物之情的情字之內(nei) 涵。前引項安世在《周易玩辭》中“天地萬(wan) 物之所以感,所以久,所以聚,必有‘情’焉,萬(wan) 變相生感也”的說法甚妙,它將彖辭中情字與(yu) 象數規律之間的內(nei) 在聯係揭示了出來,將象數規律與(yu) 天地萬(wan) 物的規律緊密聯係在一起,情的一端指向爻彖之情,另一端指向天地萬(wan) 物之情。易的涵義(yi) 之一是易簡,“易之情”說到底即是一陰一陽之謂道,可謂易簡之至,但是“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這易簡之理是“廣大配天地,變通配四時,陰陽之義(yi) 配日月,易簡之善配至德”(《係辭》)。而易簡之理直接體(ti) 現為(wei) 爻象的變化規律。情字的這種用法同樣是前所未有的,它被用來指稱宇宙萬(wan) 物所具有的本質性規定,並且在“易之情”和天地萬(wan) 物之情之間建立起內(nei) 在的聯係。因此,經由象數思維,《易傳(chuan) 》將情的意涵提高到宇宙論的高度,進而賦予了情字以真正哲學性的內(nei) 涵。這裏的情當然潛含著情實的意思,但是,它已經不再是主要的了,這種實已經突破了事物表象性的真實的意思,深入於(yu) 宇宙萬(wan) 物的內(nei) 在機理與(yu) 實相,將一種本真性的真實揭示出來。這種本真性真實的意涵與(yu) 意義(yi) ,已經是傳(chuan) 統的情實義(yi) 所無法容納和表達的了。

 

《易》的變化之道,在於(yu) 爻象與(yu) 卦象之間的相感相應,有感斯應,所以相感在易理中占有重要地位。《恒卦》彖辭說“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何以故?前麵的“巽而動,剛柔相應”就是答案。同理,《鹹卦》彖辭說:“天地感而萬(wan) 物化生”,是因為(wei) “剛上而柔下,二氣感應以相與(yu) ”。不僅(jin) 剛柔異氣可以相感,同類亦能相感,《乾·文言》引用孔子解釋的九五爻辭“飛龍在天,利見大人”時說:“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濕,火就燥,雲(yun) 從(cong) 龍,風從(cong) 虎,聖人作而萬(wan) 物睹。本乎天者親(qin) 上,本乎地者親(qin) 下,則各從(cong) 其類也。”天地萬(wan) 物俱能相感,故其情也可以稱之為(wei) “感情”。既然不包括人在內(nei) ,這種“感情”即是物之“感情”。可見,在《易傳(chuan) 》思維模型中,天地萬(wan) 物“道是無情卻有情”,而且此種情被賦予了萬(wan) 物生成根源的地位。《易》的思維模式使它總能突破人類中心主義(yi) 的狹隘立場,而將問題置於(yu) 一個(ge) 更為(wei) 深邃廣大的背景下加以審視,從(cong) 而抵達萬(wan) 物背後的內(nei) 在機理,以見天人不二之妙。

 

既然《易傳(chuan) 》已經將情提高到了宇宙論的高度,它就不僅(jin) 僅(jin) 是物情,而勢必關(guan) 涉到人情。所以,我們(men) 看到,在《彖傳(chuan) 》中,總是將物情與(yu) 人情並列,或者由此而立即轉向彼,比如說“天地感而萬(wan) 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又說“四時變化而能久成,聖人久於(yu) 其道而天下化成”,似乎二者的差異並不是那麽(me) 值得重視,這種對於(yu) 情的論說用現代邏輯學的標準來看未免有些荒唐。但是,《易傳(chuan) 》的思維正是要從(cong) 異中求同,以見其天人一貫之旨。所以項安世“以天地之‘情’為(wei) ‘情’”,正是對於(yu) 《易傳(chuan) 》人情與(yu) 物情一致關(guan) 係的明確揭示,天地之情正是人情之所本。因此,《係辭》屢言“情偽(wei) ”,又說“聖人之情”,便在情理之中了。在《易傳(chuan) 》看來,聖人之情和天地之情並不存在根本性的鴻溝,它們(men) 都是由感而生,而所感之道就在象數規律之中。所以,《易傳(chuan) 》的情,是象數論中的爻彖之情、宇宙觀中的天地萬(wan) 物之情和人的感情之合一,體(ti) 現了“天下一致而百慮,同歸而殊途”的思想旨趣。

 

《易傳(chuan) 》將爻彖之情、人之情和天地萬(wan) 物之情相統一的思想,從(cong) 天人合一的高度揭示了客觀之情與(yu) 主觀之情的內(nei) 在聯係,這在先秦儒家性情思想史上無疑是具有開創性的。這一創發給後來的儒家思想以重大影響,成了《禮記》諸篇尤其是《樂(le) 記》中禮樂(le) 哲學構建的思想基礎。《樂(le) 記》明確將禮樂(le) 的基礎歸結為(wei) 人的情感:“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動於(yu) 中,故形於(yu) 聲。聲成文,謂之音”;同時,它又將禮樂(le) 與(yu) 天地之情緊密聯係在一起,認為(wei) “禮樂(le) 偩天地之情,達神明之德”,又說“大樂(le) 與(yu) 天地同和,大禮與(yu) 天地同節”,這些思想均與(yu) 《易傳(chuan) 》密切相關(guan) 。可以說,《易傳(chuan) 》的道論為(wei) 《樂(le) 記》的禮樂(le) 論提供了一個(ge) 形上基礎,《易傳(chuan) 》的情論則為(wei) 其禮樂(le) 理論的構建提供了具體(ti) 的方法指導。禮樂(le) 文明的哲學根基正是建立在《易傳(chuan) 》的思想之上。

 

宋代學者王聖美曾經歸納了漢語中帶有“青”字旁的字義(yi) ,指出“青”字有美好之意,而情字從(cong) 青從(cong) 心,是心之美者。這種說法看上去與(yu) 漢儒的觀點相左,董仲舒認為(wei) :“人之誠有貪有仁。仁貪之氣兩(liang) 在於(yu) 身;身之名取諸天,天兩(liang) 有陰陽之施,身亦有貪仁之性。”而許慎也說:“情,人之陰氣而有欲者。”按照這種看法,情不但不美好,反而是人性惡的原因所在。漢代的性善情惡論,顯然深受荀子以欲論性的影響,與(yu) 先秦儒家情論的主導思想並不相符。考察《易傳(chuan) 》以前的情字,包括《詩》《書(shu) 》《左傳(chuan) 》《國語》《論語》中的情,不管是指情實還是指內(nei) 心之誠,情字都不是貶義(yi) 的。如果說情實之情在價(jia) 值判斷上是中性的,內(nei) 心之誠則完全是積極的,是儒家高度重視的道德品質,在《中庸》中甚至將誠提到了天道的高度。同樣,《易傳(chuan) 》中所有的情字都有一種正麵的肯定意義(yi) ,這在兩(liang) 次出現的“情偽(wei) ”一詞中可以見出,情偽(wei) 對舉(ju) 正顯示出情的正麵意義(yi) 。不僅(jin) 如此,隨著其哲學意義(yi) 的提升,《易傳(chuan) 》中的情更獲得了進一步的肯定性,爻彖之情反映的是爻象和卦象的各種演變情況與(yu) 規律,是天地人三才之道的象數表達;天地萬(wan) 物之情是天地萬(wan) 物的本質和實相,它首次因為(wei) 聖人的象辭之作而大白於(yu) 天下。既然天地之情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哲學高度,情字本身也就隨之而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意義(yi) ,因為(wei) 它不僅(jin) 局限於(yu) 事物的表麵,而是深入事物的內(nei) 在本真,揭示了事物的紛紜複雜的變化背後的不變規律,這種規律是簡易的,內(nei) 在的,又是永恒的。可以說,《易傳(chuan) 》不但同樣是重情的,而且為(wei) 先秦儒家的重情思想提供了天道的證明。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