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帥】禮與拯救——宗教改革時期的聖餐爭論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7-04-05 18:0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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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與(yu) 拯救 ——宗教改革時期的聖餐爭(zheng) 論

作者:孫帥

來源:“雲(yun) 南士恒國學公益”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三月初九日壬戌

           耶穌2017年4月5日

  

“雲(yun) 南士恒國學公益”編者按:本文為(wei) 孫帥老師在2016年8月四川廣元“第一屆士恒青年學者論壇”主題演講的錄音整理而成,惠賜本公眾(zhong) 號發表。


  


孫帥,畢業(ye) 於(yu) 北京大學哲學係,哲學博士。第一屆士恒青年學者。現就職於(yu) 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佛教與(yu) 宗教學理論研究所。

 

【演講內(nei) 容】

 

我們(men) 都知道中國文明是一種禮樂(le) 文明,其實西方在一定程度上也是這樣,比如,基督教所代表的文化傳(chuan) 統就尤其重視禮樂(le) 在個(ge) 體(ti) 生活和宗教製度中的作用。當然,基督教設立禮製時的考慮及其對人性的理解,和中國的差異是非常大的。我們(men) 通常認為(wei) ,禮製旨在調和人倫(lun) 關(guan) 係,它基本是圍繞家庭與(yu) 國家的人倫(lun) 問題,特別是家國秩序中蘊含的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愛與(yu) 敬這樣一個(ge) 原則來展開的。基督教禮製卻不是基於(yu) 這樣的考慮設置的,所以就像“禮儀(yi) 之爭(zheng) ”所揭示的那樣,著眼於(yu) 自然人倫(lun) 的喪(sang) 祭儀(yi) 軌不可能真正被納入到天主教禮儀(yi) 係統之中。那麽(me) ,基督教禮製的出發點是什麽(me) 呢?我覺得就是我們(men) 這個(ge) 演講主標題中的第二個(ge) 概念:拯救。作為(wei) 一種典型的“拯救宗教”,基督教明確從(cong) 人類的得救出發製禮作樂(le) ,而其中的核心則是我們(men) 接下來著重要談的聖餐禮(Eucharist)。

 

禮製與(yu) 基督教的發展

 

剛剛雷思溫老師已經順帶觸及到了基督教的基本構成。我想強調的一點就是,基督教的發展和禮製問題密不可分。我們(men) 知道,如果從(cong) 基督教來解釋猶太教的話,猶太教預言和期待的救世主通常被認為(wei) 是在基督教時期降臨(lin) 的。既然預言的目的,預言的拯救和王已經到來,既然舊約預表之事在新約時代得到了成全,舊約裏提到的許多儀(yi) 式、律法或者說禮法也就“終結”了。這不僅(jin) 是猶太教與(yu) 基督教、舊約與(yu) 新約之間,更是基督教內(nei) 部始終要麵對的禮法與(yu) 恩典之間的根本張力。

 

然後到11世紀,基督教分裂為(wei) 東(dong) 正教和天主教,二者長達數個(ge) 世紀的分裂史和禮製爭(zheng) 論也有非常大的關(guan) 係,比如,東(dong) 部教會(hui) 就曾經指責西部教會(hui) 在大齋期的星期六守齋不符合教會(hui) 傳(chuan) 統,並且認為(wei) 舉(ju) 行聖餐禮時應該用有酵餅而不是無酵餅。雙方在聖像和聖職等方麵也都陷入過難以彌合的分歧。整體(ti) 上,如果說基督教禮製的發端在於(yu) 處理與(yu) 猶太教的關(guan) 係,那麽(me) 天主教與(yu) 東(dong) 正教則代表了基督教禮製傳(chuan) 統中兩(liang) 個(ge) 存在諸多差異的代表性路向。

 

再後來我們(men) 看到,在16世紀,從(cong) 天主教中進一步發展出我們(men) 今天通常所說的“基督教”(狹義(yi) 的基督教),也就是,以路德宗、加爾文宗和聖公會(hui) 為(wei) 代表的基督新教。我要講的內(nei) 容就集中在這個(ge) 時段,主要是想向大家簡單介紹一下天主教和新教分裂時期,圍繞聖餐禮所產(chan) 生的一係列爭(zheng) 論。這些爭(zheng) 論最終決(jue) 定性地為(wei) 基督教禮製的現代形態奠定了神學和製度基礎,不僅(jin) 塑造了新教(“心教”)模式下的現代倫(lun) 理生活,而且自此使天主教(“禮教”)陷入傳(chuan) 統與(yu) 現代、守成與(yu) 革新的持久張力之中。

 

   

 

拉斐爾《聖禮之爭(zheng) 》,1509-1510

 

我想在座的每個(ge) 人應該都看過拉斐爾的名畫《雅典學派》,實際上,《雅典學派》和我們(men) 現在在屏幕上看到的這幅畫,以及另外兩(liang) 幅(《帕那蘇斯山》與(yu) 《三德像》)是一組畫,它們(men) 共同描繪了神學、哲學、詩學和法學四門學問。這幅根據次序排在《雅典學派》前麵的拉斐爾畫作,標題就叫《聖禮之爭(zheng) 》。這幅畫的焦點是我們(men) 在畫作正下方看到的、放在祭壇上的聖體(ti) 匣(monstrance),裏麵通常會(hui) 放一些聖餐禮上經過祝聖的麵餅用來展示(monstrare)。祭壇周圍的那些大人物,不管是教宗、主教還是教父、神學家,他們(men) 爭(zheng) 論的關(guan) 鍵正在於(yu) :聖餐餅是否以及如何變成了基督的身體(ti) ?《聖禮之爭(zheng) 》(1509-1510)創作於(yu) 宗教改革前夕,基本預示了隨後西方基督教世界圍繞聖餐和整個(ge) 教會(hui) 禮製所陷入的全麵爭(zheng) 論。可是,麵餅和基督身體(ti) 的關(guan) 係何以顯得如此重要呢?

 

基督教的拯救邏輯

 

考慮到咱們(men) 大部分人既不是從(cong) 事學術工作的,也不是基督徒,為(wei) 了更好地理解接下來要講的內(nei) 容,我們(men) 首先需要簡單了解一下基督教的拯救邏輯。雷老師前麵講到中介問題,我們(men) 知道基督教的上帝是一個(ge) 三位一體(ti) 結構,他有三個(ge) 位格,好比說一個(ge) 神同時扮演三個(ge) “角色”,其中第二個(ge) 位格即基督,作為(wei) 父的兒(er) 子,他本身就是父和人類之間的一個(ge) 中介,或者更準確地說,中保(Mediator)。在原罪發生之後,人和上帝、冒犯者和被冒犯者、虧(kui) 欠者和被虧(kui) 欠者之間的關(guan) 係,就要靠變成了人的神子,耶穌基督,來調解修複。而正由於(yu) 要做神人之間的中保,基督才需要同時擁有神人二性,既是完全的上帝也是完全的人,既是神子,也是人子。在為(wei) 人贖罪過程中,作為(wei) 神人中保的子是父與(yu) 人和解的“工具”(instrument),而就基督自身的自然而言,其中保功能得以發揮出來的關(guan) 鍵則在於(yu) 他的人性成為(wei) 神性的“工具”。

 

福音書(shu) 顯示,神子基督道成肉身、降生為(wei) 人之後,逐步在不認識他的“世界”啟示真理、傳(chuan) 播福音,並收了12個(ge) 門徒。在此過程中的核心事件是基督被猶大出賣,隨後被釘死在十字架上。這一事件,在天主教傳(chuan) 統中通常被理解為(wei) 基督為(wei) 眾(zhong) 人贖罪的獨一祭祀(sacrifice)。奇怪的是,人類對上帝犯下如此重大的原罪,虧(kui) 欠者明明是人,為(wei) 什麽(me) 人不自己贖罪,反而讓上帝站出來贖呢?

 

我們(men) 知道,基督教的一個(ge) 基本主張是原罪說。所謂原罪,是說亞(ya) 當和夏娃在伊甸園違背神命偷吃禁果,也就是上帝禁止他們(men) 接觸的知識樹上的果子,他們(men) 犯下的這樁罪不僅(jin) 是他們(men) 自己的,同時也成為(wei) 所有人的罪。出於(yu) 對原罪的懲罰,人類自此陷入更多的罪而不可自拔,導致人類自身根本無以進行自我救贖。一方麵,人類必須為(wei) 自己贖罪,因為(wei) 正如欠債(zhai) 還錢,天經地義(yi) ,人類因罪的冒犯而虧(kui) 欠上帝,這種虧(kui) 欠應該由冒犯者來補償(chang) 。但另一方麵,人類又根本沒有能力償(chang) 還原罪之債(zhai) ,因為(wei) 無力補償(chang) 的人性困境正是上帝對原罪的懲罰,結果就隻有上帝有能力為(wei) 人補償(chang) 這種根本的罪與(yu) 欠。然而又必須由人類來贖才是正義(yi) 的,這樣唯一的解決(jue) 辦法就是:有能力進行補償(chang) 的上帝同時成為(wei) 人。所以我們(men) 看到,基督作為(wei) 救贖者既是上帝也是人:是上帝,因而有能力贖:是人,因而可以為(wei) 人贖。

 

  

 

倫(lun) 勃朗《基督升天》

 

根據新約記載,耶穌基督的生平大事依次是:降生,傳(chuan) 道,受難,死後三天複活,複活後四十天升天。聖經說他升天後坐在父的右手邊,直到末日審判才會(hui) 重臨(lin) 。問題是,人類雖然從(cong) 整體(ti) 上被基督贖去了罪責,絕大部分人都還沒有渡過罪的苦海,都還沒有最終得救。所以這裏的麻煩在於(yu) ,在基督升天、從(cong) 世界撤出之後,尚未重臨(lin) 之前,漫長的人世生活到底該怎麽(me) 安排才不會(hui) 變成虛無的等待,而是成為(wei) 有意義(yi) 的曆史?大家可以看一下倫(lun) 勃朗這幅基督升天畫:基督向上升入光明,人世卻還是無盡的黑暗,下麵祈禱著的人們(men) 不乏恐懼與(yu) 戰栗。與(yu) 此相關(guan) ,另一個(ge) 問題是說,耶穌基督在十字架上的一次性受難,及其為(wei) 所有人做出的祭祀之贖,如何才能與(yu) 每個(ge) 個(ge) 體(ti) 的拯救發生關(guan) 係?換句話說,祭祀的普遍恩典如何觸及每一個(ge) 特殊的個(ge) 體(ti) ,如何具體(ti) 落實在每個(ge) 人的生命與(yu) 生活裏?這是基督教作為(wei) 啟示和拯救宗教必須要解決(jue) 的倫(lun) 理問題。

 

我們(men) 今天所講的內(nei) 容就是想探討,在基督升天後、尚未重臨(lin) 前這段時間,基督教禮製到底承載了什麽(me) 樣的意義(yi) ?在已然啟示出來的聖經麵前,在已然被恩典充滿的新約時代,禮製的必要性到底何在?

 

禮作為(wei) 生活方式

 

基督複活後第五十天,即升天後第十天,就是三位一體(ti) 上帝的第三個(ge) 位格——聖靈——降臨(lin) 之日。從(cong) 這時起,隨著聖靈的降臨(lin) ,使徒們(men) 逐步建立教會(hui) ,並由此開啟基督教會(hui) 製禮作樂(le) 的曆史過程。前麵提到可以將基督理解成聖父經世的工具,而在基督從(cong) 世界撤出後的整個(ge) 世代裏,教會(hui) 中所有的神職事工和禮樂(le) 製度都無異於(yu) 是基督拯救人類的工具。按照天主教神學的理解,教會(hui) 的建立意味著人類進入了基督升天後實施拯救的新時期,這一時期的關(guan) 鍵特征在於(yu) ,藉由禮儀(yi) 慶典來分配基督受難的拯救效力和果實。

 

什麽(me) 是基督教的禮呢?簡單地說,所謂禮或禮儀(yi) (liturgy),根據天主教傳(chuan) 統,首先得是教會(hui) 舉(ju) 行的,你自己家裏的私人儀(yi) 式嚴(yan) 格來說都不叫禮。禮儀(yi) 得是教會(hui) 舉(ju) 行的公共而神聖的儀(yi) 式,目的是為(wei) 了敬拜上帝,服務於(yu) 人類自身的拯救。值得一提的是,liturgy在詞源上來自希臘文leitourgia,後者的本義(yi) 為(wei) 人民之事或公共之事,常用來指有錢人出資為(wei) 城邦和人民所做的事,後來經過希臘文聖經的使用逐漸引申為(wei) 在教會(hui) 中舉(ju) 行的宗教儀(yi) 式(在東(dong) 正教那裏特指聖餐禮),並發展出一套極為(wei) 複雜的聖禮神學和哲學。

 

大家都很清楚,天主教傳(chuan) 統禮製的核心部分由七種聖事或聖禮(sacrament)構成:作為(wei) 基督徒入門聖事的洗禮、堅振和聖餐,作為(wei) 治療聖事的告解和終傅,以及作為(wei) 服務聖事的婚姻和聖秩。不難看出,七種聖事基本伴隨個(ge) 體(ti) 由始至終整個(ge) 一生的生活,非常直觀地體(ti) 現了基督教基於(yu) 拯救觀念對生命意義(yi) 和世界曆史的理解。所以,《天主教教理》寫(xie) 道:“七件聖事涉及基督徒生命中的所有階段,以及一切重要時刻:它們(men) 產(chan) 生、滋長、治療基督徒的信仰生命,並賦予使命。”

 

  

 

中國天主教2016年8月的禮儀(yi) 年曆截圖

 

實際上天主教自身有一套禮儀(yi) 年曆(Liturgical Calendar ),用來嚴(yan) 格規定一年不同階段所對應的各個(ge) 禮製節期,比如,將臨(lin) 期、聖誕期、四旬期、複活期以及兩(liang) 個(ge) 常年期。一年從(cong) 頭到尾的重要時日基本都由禮儀(yi) 來規定,甚至每天、每個(ge) 小時都要遵守相應的時辰禮儀(yi) (Liturgy of the Hours)。某些神職人員或信徒每天的生活會(hui) 劃分為(wei) 幾個(ge) 時段,時辰禮儀(yi) 就規定每個(ge) 時段該做什麽(me) 樣的祈禱,讀什麽(me) 經文,舉(ju) 行什麽(me) 儀(yi) 式,等等。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正是禮儀(yi) 塑造了基督教的生活方式。基督徒的生活形式上完全是禮儀(yi) 性的,即便像沉思、祈禱、讀經這些活動,根本上也都具有禮的規定性。大家可以看一下中國天主教這個(ge) 月的禮儀(yi) 年曆截圖,你會(hui) 發現在天主教那裏幾乎每天都是一個(ge) 節慶日或紀念日。在禮製時間中每天都有其獨特的意義(yi) ,而非日複一日的均質化重複。禮賦予時日以意義(yi) ,這種意義(yi) 就是拯救。

 

禮之所以能成為(wei) 一種生活方式,歸根結底是因為(wei) 禮是一種拯救方式。我們(men) 現在看到的這幅濕壁畫出自喬(qiao) 凡尼之手(Giovanni Donato da Montorfano),上麵描繪的是耶穌受難事件。而有趣的是,在米蘭(lan) 的聖瑪利亞(ya) 修道院,與(yu) 這幅畫相對的那麵牆上正是達·芬奇的傑作《最後的晚餐》,這提醒我們(men) 注意,基督最後的晚餐所指向的正是他在十字架上的受難。換言之,聖餐禮的設立從(cong) 一開始便揭示出基督教禮製的拯救功能,在此意義(yi) 上,我們(men) 說可以將天主教禮製的本質理解為(wei) 以基督受難為(wei) 中心的拯救方式。

 

   

 

喬(qiao) 凡尼《耶穌受難像》

 

聖餐與(yu) 拯救

 

禮作為(wei) 拯救方式意味著,根據天主教自中世紀以來的理解,基督在十字架上的一次性受難,在禮製上表現為(wei) 聖餐禮的設立,而且聖餐禮是教會(hui) 生活中需要反複舉(ju) 行的儀(yi) 式。我剛剛講天主教有七大聖事,其中隻有兩(liang) 種聖事可以而且應該反複舉(ju) 行,一是告解,一是聖餐(在天主教那裏又稱為(wei) 彌撒)。之所以反複舉(ju) 行聖餐禮,是因為(wei) 基督升天之後,個(ge) 體(ti) 需要通過參加聖餐禮領受基督受難給出的拯救性恩典。基督的受難是獨一的,不可重複的,基督不可能再流一次血。若要領受基督一次性受難和祭祀的恩典,就得通過聖餐禮(其他聖事也一樣)來進行,這是由於(yu) 普遍的拯救性恩典需要借助禮儀(yi) 慶典個(ge) 體(ti) 化到每個(ge) 人身上。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正如阿奎那所認為(wei) 的,禮儀(yi) 作為(wei) 工具也可以被視為(wei) 恩典的原因,個(ge) 體(ti) 領受的恩典來自上帝使用禮儀(yi) 這種工具所作的分配。

 

這種作為(wei) 拯救方式的禮製神學,正是聖經中“最後的晚餐”事件所啟示的道理。我們(men) 不妨一起看一下《路加福音》22:15-20,這幾節著名的經文就是在講聖餐禮的設立:

 

耶穌對他們(men) 說,“我很願意在受害以先和你們(men) 吃這逾越節的筵席。我告訴你們(men) :我不再吃這筵席,直到成就在神的國裏。”耶穌接過杯來,祝謝了,說:“你們(men) 拿這個(ge) ,大家分著喝。我告訴你們(men) :從(cong) 今以後,我不再喝這葡萄汁,直等神的國來到。”又拿起餅來,祝謝了,就擘開,遞給他們(men) ,說:“這是我的身體(ti) ,為(wei) 你們(men) 舍的。你們(men) 也應當如此行,為(wei) 的是記念我。”飯後也照樣拿起杯來,說,“這杯是用我血所立的新約,是為(wei) 你們(men) 流出來的。”

 

這段話的關(guan) 鍵在於(yu) 如何理解基督所說的,“這是我的身體(ti) ,為(wei) 你們(men) 舍的。你們(men) 也應當如此行,為(wei) 的是記念我”,以及“這杯是用我血所立的新約,是為(wei) 你們(men) 流出來的”。首先,餅和基督的身體(ti) (或酒和血)之間到底是什麽(me) 關(guan) 係?其次,“你們(men) 應當如此行”的聖餐禮,要怎麽(me) 個(ge) 行法?再者,“為(wei) 的是紀念我”,這裏“紀念”的含義(yi) 是什麽(me) ?為(wei) 了紀念的聖餐禮與(yu) 基督受難之間又是什麽(me) 關(guan) 係?這些可謂是基督教禮製史上最棘手的問題。雖然《路加福音》這段話,其他福音書(shu) 中與(yu) 之相對的經文,以及保羅書(shu) 信中類似的解釋性段落,通常被稱為(wei) 聖餐的設立,但至於(yu) “你們(men) 應當如此行”的具體(ti) 儀(yi) 式應該怎麽(me) 安排,耶穌並沒有明確講出來。這就為(wei) 以後天主教和新教的爭(zheng) 執埋下了伏筆。

 

“這是我的身體(ti) ”(hoc est corpus meum)一句提到的每個(ge) 詞都很重要,這裏有三個(ge) 概念:這、是、我的身體(ti) ,要害是如何界定三者之間的關(guan) 係。首先,天主教的經典解釋出自第四次拉特蘭(lan) 大公會(hui) 議(1215年),認為(wei) “是”(est)這個(ge) 詞的意思是指“變體(ti) ”(Transubstantiation):聖餐禮上經過祝聖的餅和酒的實體(ti) 變成了基督的身體(ti) 和血,隻保留自身的偶性。經由祝聖產(chan) 生的變體(ti) 可以說是天主教聖餐禮最神秘也最神聖的方麵,不過在中世紀,正堂(nave)站著或席地而坐的信眾(zhong) 很可能看不清祭司祝聖及隨後舉(ju) 聖體(ti) 的動作,他們(men) 和祭司之間有很長一段距離,中間隔著翼堂(transept)和唱詩班。不僅(jin) 如此,祝聖的神秘感又由於(yu) 拉丁語的使用被大大加強,一般人根本聽不懂儀(yi) 式進行過程中誦讀和詠唱的內(nei) 容。

 

祝聖後的餅和酒變成了基督的身體(ti) 和血,雖然表麵上大家看到的還是餅酒,餅的屬性,比如顏色、形狀,並沒有變化,現在的餅看起來還是原來的樣子,但它的實體(ti) 和本質已經變掉了,變成了基督的身體(ti) 。變化的是實體(ti) 而不是偶性,所以人們(men) 看不到基督身體(ti) 的樣子。這表明,祝聖和變體(ti) 理論實際上導致了實體(ti) 和偶性的分離,結果出現了沒有偶性的實體(ti) 和沒有實體(ti) 的偶性。擺在大家麵前的聖體(ti) 實際上成了基督和餅的結合,亦即前者的實體(ti) 和後者的偶性的結合。這種奇怪的結合在傳(chuan) 統實體(ti) 理論那裏是很成問題的,正因此我們(men) 看到當時圍繞變體(ti) 說產(chan) 生了非常多的爭(zheng) 論,這也是我一開頭給大家看的《聖禮之爭(zheng) 》那幅畫試圖要展現的問題。關(guan) 於(yu) 哲學上的複雜爭(zheng) 論,我們(men) 在此就不展開了。

 

第二,既然餅變成了基督的身體(ti) ,基督在聖餐禮上便以餅和酒的形式在場,這種在場不隻是精神性的,而是非常真實的身體(ti) 性在場(real presence)。換句話說,升天後的基督既在天上,也在每一塊餅、每一杯酒中。比較神奇的是,基督的身體(ti) 雖在時空中,卻可以不受時空限製。假如現在我們(men) 這裏舉(ju) 行聖餐,上海、北京的教堂也舉(ju) 行聖餐,基督將同時在所有的聖餐餅酒中,且同時是完整的在場。我們(men) 這裏要是有一百份餅,基督就完整地在一百份聖餐裏,每一份聖餐裏都有完全的基督。

 

第三個(ge) 問題,基督的受難被視為(wei) 以基督為(wei) 祭司和祭品的祭祀。這場祭祀比較有趣的地方首先在於(yu) ,如果說受難是一場祭祀的話,舉(ju) 行這場祭祀的,即祭司,是基督;被獻上的祭品也是基督,他用自己的身體(ti) 完成獻祭;而享用祭品的,其實也還是基督,因為(wei) 他作為(wei) 聖子就是上帝,他通過神性來接受其人性完成的祭祀。與(yu) 此相應,聖餐相當於(yu) 禮儀(yi) 性的受難,是對基督贖罪祭的模仿與(yu) 再現,隻不過,這種禮儀(yi) 性的模仿與(yu) 再現是以不流血的方式發生的,畢竟我們(men) 不能認為(wei) 基督真的又為(wei) 人類死了一次,不能說基督每天都在死,時時刻刻都以身體(ti) 性的方式真實地在死。

 

正因為(wei) 基督的身體(ti) 真的在,天主教認為(wei) 領受餅和酒就相當於(yu) 吃基督的肉,喝基督的血,從(cong) 而與(yu) 基督合為(wei) 一體(ti) ,成為(wei) 一個(ge) 眾(zhong) 人合一的神聖身體(ti) 。基督教有一個(ge) 非常著名的講法,說基督和教會(hui) 是一個(ge) 完整的人,基督是頭,教會(hui) 是身體(ti) 。這個(ge) 比喻在聖禮上表現為(wei) :吃了基督的肉、喝了基督的血,就能在某種意義(yi) 上變成基督的血肉,變成基督的身體(ti) ,從(cong) 而以之為(wei) 頭領、與(yu) 之合為(wei) 一體(ti) 。享用基督的身體(ti) 是加入基督的禮儀(yi) 性方式,而眾(zhong) 人與(yu) 基督合一的可見實體(ti) 正是塵世中的教會(hui) 。因此,參加聖禮,既是加入基督的方式,也是加入教會(hui) 的方式。

 

第四,如果不參加聖餐禮的祭祀,個(ge) 體(ti) 便無法領受基督受難所給出的普遍性恩典及其效力,從(cong) 而獲得永生的拯救。這種禮儀(yi) 性的拯救本質上離不開教會(hui) ,因為(wei) 禮儀(yi) 屬於(yu) 教會(hui) 的活動或行動,且是教會(hui) 活動中最重要最高的部分。在梵二會(hui) 議(1962-1965)頒布的《禮儀(yi) 憲章》(SacrosanctumConcilium)中,禮儀(yi) 甚至被明確界定為(wei) 教會(hui) 活動的頂點和教會(hui) 力量的源泉。禮儀(yi) 性的拯救是一種典型的因功生效(opus operatum),它要求個(ge) 體(ti) (直接或間接)參與(yu) 到教會(hui) 禮儀(yi) 中去,分享那些已經完成之事功的效力和好處。

 

在特倫(lun) 托大公會(hui) 議(The Council of Trent,1545-1563)文獻中有一段關(guan) 於(yu) 聖餐的規定,非常清楚地表述出天主教對禮之拯救功能的理解:

 

我們(men) 的主耶穌基督,能夠成全所有需要聖化的人,將他們(men) 帶向完善。所以,在十字架的祭壇上,他將自己一次性地獻給聖父,以便通過這樣的死亡造就永恒的救贖。因為(wei) ,他的祭司職份不因死亡而終結,在被出賣當晚的最後晚餐上,他給自己鍾愛的配偶即教會(hui) ,留下一種可見的祭祀(正如人性所需),十字架上那場流血的祭祀應該借此再現,對那場祭祀的記憶可以保持直到塵世的終結,它的拯救力量可以赦免我們(men) 日常犯下的罪。

 

正由於(yu) 參加聖餐可以除去人的罪,可以使罪人變成義(yi) 人,所以特倫(lun) 托大公會(hui) 議宣稱,“通過教會(hui) 的聖禮,一切真正的義(yi) 得以發端,獲得後可以增強,而如果失去了,還能恢複”。經過禮的中介作用,人可以不斷和上帝建立聯係,無論是為(wei) 了獲得、增強還是恢複義(yi) 。在此意義(yi) 上,禮是一種善行,通過它可以領受拯救的恩典,罪人可以成為(wei) 義(yi) 人。而這一點恰恰是新教攻擊天主教的開端,因為(wei) 路德、加爾文這些改革家極力批判“因行為(wei) 稱義(yi) ”的傳(chuan) 統觀念,倡導“唯獨因信稱義(yi) ”的新教原則。

 

聖餐的四重束縛

 

新教最核心的教義(yi) 非“因信稱義(yi) ”莫屬。我們(men) 講天主教模式是圍繞教會(hui) 的“禮儀(yi) ”展開的,新教可不是這樣,它是緊緊圍繞人的“內(nei) 心”(heart)展開的,堅持“唯獨信心”(sola fide)的原則。罪人要想成為(wei) 義(yi) 人,不能靠禮儀(yi) 和善功,而要靠閱讀《聖經》上的“話”(Word)建立起對拯救和應許的信心,所以,堅持“唯獨信心”必然意味著同時堅持“唯獨聖經”(sola scriptura)。也正因此,路德會(hui) 把《聖經》翻譯成德文,然後通過閱讀《聖經》上的話,通過內(nei) 心對這些話絕對的信靠,個(ge) 體(ti) 可以直接與(yu) 上帝建立一對一的單線聯係。在此意義(yi) 上,如果說天主教是一種“禮教”的話,那麽(me) 新教就是一種“心教”。因信稱義(yi) 模式最終將“信仰”奠基在個(ge) 體(ti) 的“信心”之上,在情感性的內(nei) 心裏麵建構信仰的內(nei) 容與(yu) 深度。

 

 

 

路德

 

路德有一段話說:

 

基督徒的生活、義(yi) 與(yu) 自由所必需的隻有一件事,這就是上帝的聖言,基督的福音……靈魂可以沒有別的,就是不能沒有上帝的言。沒有上帝的言,靈魂就無處求助。一旦有了上帝的言,靈魂就富足無缺,因為(wei) 這言就是生命,真理,光,和平,義(yi) ,拯救,喜樂(le) ,自由,智慧,權力,恩典,榮耀,以及所有難以估量的福分之言……上帝的言不是借什麽(me) 行為(wei) 就能領受和愛慕的,而隻能借著信心領受和愛慕。因此,既然靈魂為(wei) 了它的生命與(yu) 義(yi) 所需要的隻有信心,靈魂顯然就僅(jin) 是因信稱義(yi) ,而不是因行為(wei) 稱義(yi) 。

 

如果“相信”基督受難是上帝為(wei) 拯救人類給出的恩典,如果“相信”上帝白白賜予人得救的應許,就可以稱義(yi) ,而如果不相信,參加再多的禮儀(yi) 活動也沒用。禮本身不可能產(chan) 生信仰,它以信仰為(wei) 前提,沒有信仰的禮儀(yi) 是空洞的。

 

這種在新教推動下形成的對信仰的現代理解,具有強烈的個(ge) 體(ti) 性、內(nei) 在性和主觀性,完全不同於(yu) 路德1518-1519年間的禮製著作所倚重的傳(chuan) 統信仰觀。當時的路德尚且認為(wei) 個(ge) 體(ti) 的信仰是聖餐禮的結果而非前提:信仰首先指的是建立在“聖徒相通”(communio sanctorum)基礎上的教會(hui) 之信,個(ge) 體(ti) 之信的建構在於(yu) 通過聖禮傳(chuan) 承和分有聖徒共同體(ti) 的信仰。大概從(cong) 1520年開始,這一傳(chuan) 統思路被徹底拋棄,路德當年寫(xie) 出的力作《教會(hui) 被擄於(yu) 巴比倫(lun) 》,在全新的信仰與(yu) 聖禮觀念基礎上對天主教彌撒作出了全麵徹底的批判。在他看來,聖餐在天主教那裏存在四重束縛。

 

第一點,天主教規定隻有神職人員可以同時領聖餐餅與(yu) 酒,一般信徒則隻吃餅而不能喝酒,後者專(zhuan) 屬神職人員。路德說這樣不行,必須破除禮製中的聖俗等級,普通的信徒也應該兩(liang) 個(ge) 東(dong) 西都領受。

 

第二點是我們(men) 剛才說的變體(ti) 論,即,餅的實體(ti) 變成了基督的身體(ti) 。路德堅決(jue) 否定變體(ti) 學說,但他又認為(wei) 基督的身體(ti) 在聖餐中真實在場,這種在場方式不是變體(ti) ,不是說餅的實體(ti) 變成了基督,而是說基督的實體(ti) 和餅的實體(ti) 一起在場(consubstantiation);身體(ti) 在餅中未發生實體(ti) 性的本質變換,基督的身體(ti) 也不受餅酒的物質性限製。而且,由於(yu) 上帝的全能,基督的身體(ti) 可以同時在天上和地上,在每一份聖餐中,處處在場,卻又不局限在任何特定的地方。

 

第三點我們(men) 重點講一下。天主教認為(wei) 聖餐是一種善行,路德認為(wei) 不是善行,他說聖餐其實是一種遺囑或約(testament)的應許。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說呢?在最後的晚餐上,基督跟門徒講了我們(men) 剛才念的那段話。路德說,聖餐是基督臨(lin) 死前所立的遺囑,好比父親(qin) 通過遺囑把自己的遺產(chan) 留給繼承人。聖餐作為(wei) 遺囑式應許包含三個(ge) 要素:“遺囑首先包含立約人的死亡,其次是遺產(chan) 的應許和繼承人的指定。”

 

(1)作為(wei) 前提,立遺囑者即上帝必定會(hui) 死,要是不死,就沒必要立遺囑,這也就是說,聖餐設立之後基督必定會(hui) 受難,正如保羅所言,“凡有遺命,必須等到留遺命的人死了。因為(wei) 人死了,遺命才有效力;若留遺命的尚在,那遺命還有用處嗎?”(《希伯來書(shu) 》9:16-17)(2)聖餐作為(wei) 遺囑之約的內(nei) 容是什麽(me) 呢?路德認為(wei) 就是經上提到的“赦罪”應許(《馬太福音》26:28,“這是我立約的血,為(wei) 多人流出來,使罪得赦免”),基督的死亡和對這場死亡的紀念即聖餐禮,都被理解為(wei) 對應許的印證或標記。(3)繼承人則是相信遺囑應許的信徒(“你們(men) ”),他們(men) 能否領受遺產(chan) 的關(guan) 鍵,不在於(yu) 是不是參加聖餐,而在於(yu) 內(nei) 心對上帝立下的這個(ge) 遺囑有沒有堅定不移的確信,是不是真相信上帝能夠且已經赦去他們(men) 的罪,不再歸罪於(yu) 他們(men) 。如果相信,罪就赦免了,如果不相信,即便整天參加聖禮也沒什麽(me) 用。總之,路德認為(wei) 聖餐的禮儀(yi) 本身隻是一種符號,個(ge) 體(ti) 隻能通過相信該符號所對應的、基督立約的“言”來繼承赦罪的遺產(chan) ,而不能將聖餐視為(wei) 自己或教會(hui) 的善行。

 

一旦從(cong) “言”(應許)而非“行為(wei) ”角度界定禮的本質,個(ge) 體(ti) 內(nei) 在的信心自然就取代了教會(hui) 事功在禮製建構中的拯救意義(yi) 。“應許與(yu) 信心必然相依相從(cong) 。沒有應許,就沒什麽(me) 要相信;沒有信心,應許也沒什麽(me) 用,因為(wei) 它的設立和成全都靠信心。所以,每個(ge) 人都容易明白,既然彌撒不過是應許,它便隻能在信心中才能領受和舉(ju) 行。”

 

第四,天主教認為(wei) 聖餐是對十字架上那場祭祀的模仿和再現,因而聖餐禮本身也是一種祭祀,而路德說,聖餐根本就不同於(yu) 祭祀。聖餐禮是要使人“領受”餅與(yu) 酒,祭祀則恰恰相反,它是指人把東(dong) 西獻給上帝,因此不是領受,而是奉獻。要是將聖餐也理解為(wei) 祭祀的話,那就意味著領受和奉獻同時發生了——天主教其實就是這麽(me) 認為(wei) 的,聖餐既是一種領受,也是一種奉獻。在路德這裏,聖餐不是再現基督受難的祭祀,而是重在紀念基督立遺囑的那次晚餐,不是(像天主教所強調的)模仿基督為(wei) 印證應許所獻出的祭祀,而是指明基督應許赦罪時說過的那些話。路德寫(xie) 道:“我們(men) 以基督為(wei) 榜樣,當他在最後的晚餐上設立聖餐和立約時,並沒有將自己獻給天父上帝,也沒有代別人行善行,而是坐在餐桌前,同每個(ge) 人立了約,並將符號給了他們(men) 。”借助對聖餐的遺囑式理解,路德徹底解構和終結了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祭禮,以及與(yu) 之相應的傳(chuan) 統拯救機製。

 

空洞的儀(yi) 式與(yu) 基督身體(ti) 的缺席

 

我們(men) 看到,一方麵,基於(yu) 信仰的內(nei) 心化,路德否定聖餐作為(wei) 善行和祭祀的天主教學說,另一方麵卻並沒有完全否定基督在聖餐禮上的在場。最後還有一點時間,我們(men) 順帶談一下另一位宗教改革家加爾文,他帶來一個(ge) 更為(wei) 極端的禮製變化,因為(wei) 他認為(wei) 基督的身體(ti) 在聖餐中根本就不在場。基督在天上,不在人間。他說聖禮好比印章,印章的比喻要說明什麽(me) 呢?如果領導下達一個(ge) 文件,要不在上麵蓋章的話,下屬就可能不相信這是領導下達的文件,要是蓋章的話,你自然就信了。不過,印章隻指明文件的來源,無關(guan) 文件的內(nei) 容。換句話說,作為(wei) 印章的聖禮是一種印證性的符號,它本身不能帶來恩典和拯救,真正能帶來恩典和拯救的是被印證的內(nei) 容,亦即上帝給出的應許。


  

 

加爾文

 

在加爾文這裏,基督的身體(ti) 和人的身體(ti) 一樣受空間的自然限製,他不像路德那樣認為(wei) 上帝的全能可以使基督突破自然身體(ti) 的空間性在場。因此,基督升天後如果待在天上,就不可能同時還待在人世;基督隻有一個(ge) 自然身體(ti) ,和人的身體(ti) 一樣有一定的形體(ti) ,占據一定的物理空間。

 

加爾文同樣主張“這是我的身體(ti) ”這句話並非表示變體(ti) ,他認為(wei) 這隻是一種轉喻和借代,目的在於(yu) 用物質之事象征精神之事,用餅與(yu) 酒比喻肉與(yu) 血,用餅與(yu) 身體(ti) 的關(guan) 係說明基督與(yu) 靈魂的關(guan) 係。為(wei) 什麽(me) 要這樣比喻呢?因為(wei) 不借用比喻,人便無法理解自己和上帝之間奧秘般的關(guan) 係。就像人的身體(ti) 要通過吃餅來保證健康,用餅滋養(yang) 身體(ti) ,基督和靈魂之間也存在類似的關(guan) 係,人的靈魂隻有用基督的血肉才能夠得到滋養(yang) 和拯救。靈魂對基督的這種享用是精神性的,需要借助物質性的比喻才能被人理解。

 

如此我們(men) 發現,加爾文筆下出現了禮儀(yi) 的空洞化和基督身體(ti) 的缺席。基督在聖餐中的在場幾乎是純精神性的,也正因此,個(ge) 體(ti) 不到場的聖餐禮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yi) ,禮的意義(yi) 由心而生,由信而生。在路德和加爾文的“心教”這裏,個(ge) 體(ti) 與(yu) 上帝的關(guan) 係最後明確落腳在內(nei) 心之“信”上麵,信則有,不信則無,從(cong) 而徹底與(yu) 天主教的“禮教”進路分道揚鑣。離開發自內(nei) 心的確信,真正的宗教和虔敬都不再可能,一切禮儀(yi) 製度和宗教生活都必將成為(wei) 沒有意義(yi) 的外在形式。這種信心化和個(ge) 體(ti) 化的宗教觀直接塑造了現代人對信仰的理解,且在很大程度上支配著我們(men) 對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無論西方還是中國——禮製化信仰的理解和重估。

 

既然聖餐禮上的基督身體(ti) 並非真實在場,那麽(me) ,在升天到末日這段漫長的時間裏,人類的生活一定意義(yi) 上就處於(yu) 虛無狀態。這幾乎是基督之死必然會(hui) 給教會(hui) 帶來的“虛無倫(lun) 理”問題,就像尼采那句著名的話告訴人們(men) 的,“上帝死了”。麵對上帝之死就是麵對虛無。而如何對抗基督升天後的虛無曆史,使塵世生活仍舊是值得度過的、充滿意義(yi) 的美好生活,就成為(wei) 無論天主教還是新教都需要解決(jue) 的共同問題,雖然二者在禮與(yu) 拯救問題上建構出了截然不同的體(ti) 係。

 

加爾文激進的禮製觀念尤其值得我們(men) 重視,這與(yu) 他眾(zhong) 所周知的預定論也密不可分。得救與(yu) 否不僅(jin) 關(guan) 乎心而非禮,而且還是早就預定了的,與(yu) 你主動過什麽(me) 樣的生活並無實質關(guan) 係。這樣的話,聖餐能否賦予恩典,基督的身體(ti) 在與(yu) 不在,都已經不再重要了。“我們(men) 毫不懷疑基督的身體(ti) 受人類身體(ti) 共有的特性限製,不懷疑它現在在天上,整個(ge) 兒(er) 被接納到那裏,直到末日審判才會(hui) 重臨(lin) 。所以,我們(men) 認為(wei) 根本就不可以將基督的身體(ti) 拉回到可朽的聖餐餅中,或想象它無處不在。”相比個(ge) 體(ti) 對上帝應許的信心,一切禮法建製的價(jia) 值都大大貶低,都成為(wei) 對自我的拯救沒有恩典意義(yi) 的外在秩序。拯救,最後被加爾文係在了個(ge) 體(ti) 與(yu) 上帝之間緊繃的直線上。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說禮依然是拯救必需的工具的話,它的意義(yi) 到底還有多大?禮還能不能在新教對抗“禮教”的拯救之道中找到實質性的位置,還能不能給赤誠惶恐的“心教”之心塑造形式?我想,今天無論是思考基督教的近代轉變,還是檢討儒家自身的禮樂(le) 傳(chuan) 統,我們(men) 都無法回避禮對於(yu) 個(ge) 體(ti) 和共同體(ti) 的意義(yi) 問題。我們(men) 想知道,在由孤獨個(ge) 體(ti) 組成的現代社會(hui) 中,是否會(hui) 產(chan) 生一種新的禮重新為(wei) 緊張不安的生活賦形,從(cong) 而使我們(men) 每個(ge) 人不隻在“心”的意義(yi) 上成為(wei) 一個(ge) 人,而且還能在“禮”的意義(yi) 上成為(wei) 一個(ge) 人,使我們(men) 每個(ge) 人不隻成為(wei) 我們(men) 自己,而且還能成為(wei) 一個(ge) 超越自我的人,正如禮(leitourgia)在希臘人那裏一開始就是指公民對城邦共同體(ti) 的責任和奉獻。

 

我就講這麽(me) 多,謝謝大家!

 

【問答環節】

 

李猛:謝謝孫帥博士!剛才孫帥博士以宗教改革期間圍繞聖餐禮的這個(ge) 爭(zheng) 論,然後發生了西方對於(yu) 傳(chuan) 統變化的理解。我們(men) 經常有時候忽視,西方並不是我們(men) 今天經常看到的現代的肌理,或者其他這樣一些大家日常中非常熟悉的東(dong) 西,它有非常複雜的一個(ge) 傳(chuan) 統,包括宗教的,包括哲學的。那麽(me) ,我們(men) 作為(wei) 一個(ge) 中國人,在重新理解自己傳(chuan) 統的同時,也希望能夠對他者的傳(chuan) 統有更深入的理解,我覺得孫帥博士這個(ge) 演講就很好地體(ti) 現了這一點。我們(men) 看大家有什麽(me) 問題想向孫帥博士請教或者交流的。

 

李科林:很感謝孫老師的演講,讓我學到了很多。我的問題其實也是跟您最後所說的禮儀(yi) ,或者是宗教的個(ge) 體(ti) 和集體(ti) 之間,有一個(ge) 連續性。因為(wei) 我不太懂這個(ge) ,我問的題外話,你要多多包涵。就是從(cong) 路德到加爾文之後,我看到一個(ge) 很明顯的傾(qing) 向,就是特別強調,尤其是在路德這個(ge) 理論中,特別強調因信稱義(yi) 是吧,將其當做一個(ge) 根本。那也就是在這個(ge) 基礎上,我理解路德宗他們(men) 有一個(ge) 很強烈的個(ge) 人因信稱義(yi) ,這個(ge) 信肯定是一種個(ge) 人的,是一種內(nei) 在的。但是,無論是路德還是加爾文,他們(men) 仍然保持著外在的禮儀(yi) ,包括聖餐禮,以及你在前麵所羅列的很多宗教儀(yi) 式,這個(ge) 儀(yi) 式相對而言就會(hui) 是一種外在的,就是說,也是一種群體(ti) 性的。那我不知道在堅持因信稱義(yi) 這種基本的原理之下,為(wei) 什麽(me) ,或者說如何給一個(ge) 外在的群體(ti) 性活動,給它一個(ge) 什麽(me) 樣的合理性解釋?因為(wei) 那個(ge) 東(dong) 西很重要,它就會(hui) 形成,剛剛我們(men) 在楊清媚老師的演講中所說的習(xi) 俗,它是一種集體(ti) 性的東(dong) 西。所以我很想知道這個(ge) 個(ge) 人信仰和集體(ti) 崇拜之間的關(guan) 係。

 

孫帥:謝謝李科林老師!這是一個(ge) 非常重要、非常好的問題。就是說,因信稱義(yi) 這樣一種個(ge) 體(ti) 性的信仰模式和外在的禮儀(yi) 二者之間的張力,該怎麽(me) 來解釋。我首先想強調的一點,就是說,新教反對天主教繁文縟節的禮儀(yi) 製度,意味著新教的禮儀(yi) 必然非常簡單,但是同時,他們(men) 卻要求信徒比天主教信徒更加頻繁地參加這些儀(yi) 式。這是非常重要的一個(ge) 變化。

 

不過新教認為(wei) ,首先從(cong) 因信稱義(yi) 角度來講,這些儀(yi) 式跟你的拯救確實又沒有本質關(guan) 係,因為(wei) 禮不再是恩典分配的可靠途徑,個(ge) 體(ti) 需要由心而發直接和上帝建立“單線聯係”。這樣的上帝,在某種意義(yi) 上其實已經變得“遙不可及”了,就像在加爾文那裏,基督不再以身體(ti) 性的方式在你身邊,基督隻在天上。麵對這樣一個(ge) 遙遠的上帝,因信稱義(yi) 模式下的個(ge) 體(ti) 信心實際上是非常不牢固的。因信稱義(yi) 的結果必然是你時刻處在懷疑和不確定之中,一旦你自以為(wei) 確信上帝,在基督教看來那反而是罪(驕傲)。就是說,你得時刻在懷疑和確信的張力之中,在張力中慢慢訓練自己的信心,(加爾文自己的例子有力地表明),這種分裂不斷地撕裂著每個(ge) 信徒焦慮的內(nei) 心,任何人都沒有辦法幫你克服。曆史表明,“心教”之心特別難以安頓。而禮的一個(ge) 好處,就在於(yu) 可以幫助你更好地去確信,建立起對上帝、對應許的信心,更好地去理解那些內(nei) 在而超越的精神性的東(dong) 西。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禮隻是一種工具,隻不過在加爾文筆下,這種工具是中性化的。

 

在托馬斯和天主教傳(chuan) 統的理解中,聖事是一種符號。這最初是出自奧古斯丁的一個(ge) 著名定義(yi) ,他說聖事是一種符號(sign),它是神聖之事的可見符號,是不可見恩典的可見形式。對此,天主教、加爾文和路德都是承認的。但是天主教認為(wei) ,聖事符號它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符號,它還在作為(wei) 工具的意義(yi) 上是恩典的原因。這就好比木匠拿他的工具造一張桌子,沒有工具便無法製作。雖然桌子的根本或首要原因是木匠,但如果木匠沒有工具,桌子也是造不出來的。雖然工具本身隻是工具,但在能製造桌子的意義(yi) 上又是一種原因,所以對天主教來講,聖禮是能夠分配恩典的。

 

與(yu) 這種理解不同,加爾文認為(wei) 聖禮是一種去神聖化的,中性的,沒有恩典功能的工具。可你沒有這個(ge) 工具又不行,正由於(yu) 堅持因信稱義(yi) 的基本原則,你會(hui) 越來越依靠這個(ge) 工具,因為(wei) 需要借由聖禮,特別是聖禮上的講道,向個(ge) 體(ti) 指明拯救的應許,鞏固軟弱的信心。這樣就形成一個(ge) 非常悖謬的結果。就像我們(men) 今天,用雷老師提到的概念來說,雖然身處的是一個(ge) 根子上去中介化的個(ge) 體(ti) 社會(hui) ,但悖謬的是,我們(men) 發現中介在生活中又無處不在,沒有中介幾乎寸步難行。信心,一方麵本質上與(yu) 聖禮無關(guan) ,另一方麵卻又強烈依賴聖禮的工具性。我想這是宗教改革以來的現代性給我們(men) 造成的一個(ge) 根本問題。好,我就這樣簡單回應您的問題。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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