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治洪】唐君毅的仁心與仁學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7-03-10 14:14:49
標簽:
胡治洪

作者簡介:胡治洪,男,西元一九五四年生於(yu) 湖北省武漢市,祖籍江西省奉新縣。現為(wei) 武漢大學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導師,兼任武漢大學國學院教授、武漢大學孔子與(yu) 儒學研究中心研究員。著有《全球語境中的儒家論說:杜維明新儒學思想研究》《大家精要:唐君毅》《儒哲新思》《現代思想衡慮下的啟蒙理念》等。

唐君毅的仁心與(yu) 仁學

作者:胡治洪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二月十三日丙申

         耶穌2017年3月10日

 

 

 

繼1991年台灣學生書(shu) 局推出繁體(ti) 字版《唐君毅全集》30卷,九州出版社於(yu) 近期又在台版基礎上推出了收錄更完全、題旨更集中、序類更合理、編校更精當的簡體(ti) 字版《唐君毅全集》39卷。從(cong) 西南一隅走向整個(ge) 文化中國的“文化意識宇宙中之巨人”唐君毅先生,終於(yu) 以其立德立言的不朽方式而回歸他所魂牽夢縈的故土。

 

終生秉持的仁心

 

唐君毅(1909-1978),四川宜賓人。唐先生自幼惻怛,終生仁厚,兒(er) 時常於(yu) 寂寞中作沉思冥想,每至日昏天晦,風雨雞鳴,便若不勝其情。小學期間,父母時常帶他遊覽成都名勝古跡,給他講述古人故事,領他向先賢先哲致敬,陶冶他對民族傳(chuan) 統的溫情與(yu) 敬意。在重慶讀中學時,擔任國文教師的父親(qin) 給他講解《孟子·公孫醜(chou) 下》之“孟子去齊”章,細繹孟子“三宿而出晝”的用心,致使唐君毅深為(wei) 古仁人之心所感動,以致愴然泣下。

 

16歲那年,唐君毅中學畢業(ye) 去北京求學,父親(qin) 送他上船,並在船上陪他住了一宿,翌晨輪船鳴笛待發,父親(qin) 依依離去,就在父親(qin) 下船的一刹那,他驀然湧起親(qin) 子別離的無限惆悵,並當下念及古往今來無數親(qin) 子的別離,多少傷(shang) 懷愁緒籠罩著曆史人生,由此興(xing) 起的感動使他不能自已。到京後,唐君毅先入中俄大學,不久轉入北京大學哲學係預科。一天晚上學校廣場放映紀念孫中山先生的紀錄片,影片放完,觀眾(zhong) 散去,唐君毅獨自仰望星空,深感個(ge) 人軀體(ti) 在無限的宇宙中是如此的渺小,然而如同孫中山先生一樣的無數誌士仁人卻以其渺小的軀體(ti) ,為(wei) 了人群的福祉而鞠躬盡瘁、拋頭灑血,成就了涵天蓋地的偉(wei) 業(ye) ,因而他們(men) 的精神,決(jue) 不是渺小的軀體(ti) 所能夠範圍。所有這些個(ge) 人體(ti) 驗以及對於(yu) 偉(wei) 人情懷的領悟,都使唐君毅認定,在人的生命底裏,原本賦有一個(ge) 真誠惻怛的仁體(ti) ,由這一仁體(ti) 所興(xing) 發的同情善念、博愛慈悲,都不是現實生活或物質條件所能夠決(jue) 定的。

 

1927年,唐君毅又轉讀南京中央大學哲學係,於(yu) 1932年畢業(ye) ,回到成都。前一年父親(qin) 感染時疫驟然去世,作為(wei) 長子的唐君毅本乎孝友性情,毅然挑起贍養(yang) 母親(qin) 、培育弟妹的家庭重擔,甚至在母親(qin) 於(yu) 1964年去世後,他還是不時接濟弟妹,直至生命的終點。盡管自家經濟拮據,唐君毅卻從(cong) 不吝於(yu) 資助他人,而且總是設法使受助者當之無愧。一次兩(liang) 位盲人父女在唐家附近賣唱行乞,唐君毅不忍觀看,卻兩(liang) 番送錢給乞者,還稱讚他們(men) 是真正的音樂(le) 家,意思是他們(men) 得到的饋贈是應有的回報。這種發乎天性、自童蒙時代便一直表現出來的仁人之心,在唐君毅那裏一生一世都沒有改變過,他總是以自己那顆敏感的心靈去體(ti) 察他人的苦難,以無限的悲願力圖將他人從(cong) 苦難中拯拔出來。他對那個(ge) 時代處於(yu) 不平等地位的少數民族同胞懷有深切的悲憫,在《懷鄉(xiang) 記》中,他說:“宜賓本名戎州,又名僰道,初亦為(wei) 夷人所居。據說現在被迫入山之夷人,仍念念不忘宜賓。他們(men) 每日在天亮之前,都要教其小孩,以後要再回宜賓來。這事我幼時聽講,一方是怕,但一方亦非常同情。為(wei) 什麽(me) 不讓他們(men) 回來呢?後來長大,有機會(hui) 碰見夷人,我總不勝其同情。一次,一有知識的夷人告我,夷人崇拜孔明,稱之為(wei) 孔明老子。直到而今,當基督教初到雲(yun) 南向夷人傳(chuan) 教時,最初亦隻好說耶穌是孔明老子之哥哥。這事當即使我感動泣下,永不能忘。”

 

1933年,唐君毅應母校之召前往任教,此後直到1948年,他雖曾在成都華西大學、重慶國民政府教育部、灌縣靈岩書(shu) 院、無錫江南大學、信江農(nong) 業(ye) 專(zhuan) 科學校等處供職或兼職講學,但主要還是歸屬於(yu) 中央大學,1944年升任教授,並擔任哲學係主任,為(wei) 彌合師友分歧耗費了大量心力。在江南大學兼職時,有一次師生聚集學校禮堂舉(ju) 行學術講座,唐先生主持,突然禮堂後部發生巨大坍塌聲,台上台下師生頓時驚恐萬(wan) 狀,紛紛奔往講台左側(ce) 的小門爭(zheng) 相逃生,一時間禮堂內(nei) 秩序大亂(luan) ,唐先生雖然近在門邊,卻並未自顧逃逸,而是立於(yu) 講台上,一麵高喊鎮定,一麵指揮疏散,自己最後離開現場。後來查明事故原因,乃是禮堂外麵一堵圍牆因陰雨浸泡,牆基鬆動,以致倒塌,禮堂本身並無損壞。事故雖屬誤會(hui) ,有驚無險,但在當時並不知情而一片混亂(luan) 的情況下,唐先生不計自身安危,直下以他人生命為(wei) 首重,由此表現的正是孟子所謂“乍見孺子將入於(yu) 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的仁之端。


1948年底,中央大學迫於(yu) 局勢緊張而停課,教職人員各自散去,唐君毅輾轉於(yu) 上海、廣州,最終於(yu) 1949年夏秋間落腳於(yu) 香港,與(yu) 錢穆先生等在極其艱難的條件下創辦亞(ya) 洲文商學院,次年改組為(wei) 新亞(ya) 書(shu) 院。此後直至逝世的近三十年間,唐先生始終為(wei) 獨立的或合並於(yu) 香港中文大學的新亞(ya) 書(shu) 院鞠躬盡瘁,在新亞(ya) 初期經濟困窘時,他拚命發表文章賺取稿費以紓時艱;在新亞(ya) 發展步入坦途後,他發表《希望、警覺與(yu) 心願》一文,警醒師生和他自己發揚長處,克服缺點,使天地之心、生民之命、萬(wan) 世之太平由新亞(ya) 而樹立;在課堂教學中,他盡心竭力,幾乎每次授課都是大汗淋漓,“拖堂”也是常事,直到去世前半個(ge) 月,他還堅持抱病上課;在教學與(yu) 著述之外,他還先後擔任教務長、哲學係主任、文學院長、新亞(ya) 研究所所長,發起成立“人學會(hui) ”、“國樂(le) 會(hui) ”、“東(dong) 方人文學會(hui) ”,為(wei) 新亞(ya) 的管理及其社會(hui) 資本的積累付出了大量時間和精力;在平常交往中,他對接觸到的一切人予以關(guan) 愛和啟導,不止一次使憤世嫉俗者恢複身心安寧,甚至思想立場與(yu) 他截然相反的殷海光先生都能從(cong) 他的言談中獲得受用感;除了直接感化相交者,他更深切關(guan) 懷流落海外的中華兒(er) 女,屢屢撰文提撕他們(men) 在花果飄零的時世中保持靈根自植的信心,以堂堂正正的華夏子孫發揚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化;為(wei) 了避免物議糾紛並維護新亞(ya) 理想,他主動堅持取消女兒(er) 通過考試獲得的留學獎學金名額,把機會(hui) 讓給別人;同樣是為(wei) 了維護新亞(ya) 理想,他對港英當局改變新亞(ya) 、崇基、聯合三書(shu) 院的聯邦體(ti) 製而實行香港中文大學集中統一管理的做法進行了持久不懈的抗爭(zheng) ,隨著這場抗爭(zheng) 的失敗,唐先生也就走到了生命的終點,以一位仁者型的現代新儒家完成了自己,被牟宗三先生推尊為(wei) “文化意識宇宙中之巨人”。

 

闡揚心體(ti) 的仁學

 

唐先生的著述基本上就是他所體(ti) 認的仁心的呈現及其基於(yu) 仁心的普遍推擴和形上提升而確立的“心之本體(ti) ”之闡揚,他的學術體(ti) 係因而可以概括為(wei) 仁學。他在1943年出版了第一部著作《中西哲學思想之比較論文集》,當時他還沒有歸宗儒家,故多以西方標準評判中國文化,後來他對這部著作甚為(wei) 不滿,而表示寧願將他於(yu) 1944年出版的第二部著作《人生之體(ti) 驗》作為(wei) 自己的第一本書(shu) 。在《人生之體(ti) 驗》中,唐先生表達了對於(yu) 宇宙人生的隔膜、無常、冷酷、荒涼的感受,“一切所親(qin) 之人、所愛之人、所敬之人、所識之人,皆若橫布四散於(yu) 無際之星空,各在一星,各居其所。其間為(wei) 太空之黑暗所充塞”;即使相知相愛之人或有無間之愛,也不過維持區區數十年,“數十年以前,吾輩或自始未嚐存,或尚在一幽渺之其他世界。以不知之因緣,來聚於(yu) 斯土。以不知之因緣,而集於(yu) 家,遇於(yu) 社會(hui) 。然數十年後,又皆化為(wei) 黃土,歸於(yu) 空無,或各奔一幽渺而不知所在之世界”;且這種無間之愛必將愈傳(chuan) 愈淡,“終將忘其祖若宗,忘其同出於(yu) 一祖宗,而相視如路人,勢所必然也”;在這樣一種人間,充斥著無盡的冷酷,“試思地球之上,何處非血跡所渲染,淚痕所浸漬?而今之人類,正不斷以更多之血跡淚痕,加深其渲染浸漬之度”,而容納這種冷酷人間的宇宙,實“若一充塞無盡之冷酷與(yu) 荒涼之宇宙”。但是他卻自覺對於(yu) 這種宇宙人生懷有不容自已的悲憫和摯愛,“此悲何悲也?悲人生之芒也,悲宇宙之荒涼冷酷也。吾緣何而悲?以吾之愛也。吾愛吾親(qin) 愛之人;吾望人與(yu) 人間,皆相知而無間,同情而不隔,永愛而長存;吾望人類社會(hui) ,化為(wei) 愛之社會(hui) ,愛之德,充於(yu) 人心,發為(wei) 愛光,光光相攝,萬(wan) 古無疆”,這無疑是他的仁心的表露,同時隱然體(ti) 現出他亟欲為(wei) 宇宙人生確立一個(ge) 仁愛本體(ti) ,從(cong) 而將宇宙人生導入良善境界。這個(ge) 仁愛本體(ti) 在他同年出版的《道德自我之建立》中確立起來。


在《道德自我之建立》中,唐先生基於(yu) 對宇宙人生隔膜、無常、冷酷、荒涼、虛幻的痛苦感受,而肯定有一能夠如此對照地感受並汲汲於(yu) 轉化宇宙人生的恒常真實的根原,他體(ti) 認這個(ge) 根原就是“內(nei) 部之自己”,亦即作為(wei) 道德主體(ti) 的“心之本體(ti) ”,他說:“我之所以對現實世界不滿,即由於(yu) 我內(nei) 部之自己,原是恒常真實者,而所見之現實,則與(yu) 之相違矛盾。我之不滿,是此矛盾之一種表現。此內(nei) 部之自己,我想,即是我心之本體(ti) ,即是我們(men) 不滿現實世界之生滅、虛幻、殘忍不仁、不完滿,而要求其恒常、真實、善與(yu) 完滿的根原。”他進而基於(yu)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認識,將心之本體(ti) 普遍推擴於(yu) 整個(ge) 人類,其曰;“我從(cong) 現實的我身中,了解有一超越的心之本體(ti) 在表現,便可推知,現實的他人身中,亦有一超越的心之本體(ti) 表現。”而人類同具的心之本體(ti) 必然有其終極來源,這個(ge) 終極來源就是宇宙本體(ti) ,“心之本體(ti) 即人我共同之心之本體(ti) ,即現實世界之本體(ti) ,因現實世界都為(wei) 他所涵蓋。心之本體(ti) ,即世界之主宰,即神”,即是說,宇宙本體(ti) 賦予人類以至善的心之本體(ti) ,此心之本體(ti) 不僅(jin) 產(chan) 生批判現實意識,更重要的還是改善現實的動因。由此,唐先生以邏輯推導的方式確立了貫通天人的心之本體(ti) ,並從(cong) 此以闡揚心之本體(ti) 作為(wei) 終生誌業(ye) 。

 

1953年,唐先生出版《中國文化之精神價(jia) 值》。此書(shu) 綜論中國文化、宗教、哲學、學術之起源,中國先哲之自然宇宙觀、心性論、道德理想論,以及中國人在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家庭生活、社會(hui) 關(guan) 係、政治活動、人格理想乃至教育、藝術、文學、信仰諸方麵所表現的精神特質。對於(yu) 這部洋洋三十餘(yu) 萬(wan) 言的著作,唐先生概乎言之曰:“餘(yu) 以中國文化精神之神髓,唯在充量的依內(nei) 在於(yu) 人之仁心,以超越的涵蓋自然與(yu) 人生,並普遍化此仁心,以觀自然與(yu) 人生,兼實現之於(yu) 自然與(yu) 人生而成人文。此仁心即天心也。此義(yi) 在吾書(shu) ,隨處加以烘托,以使智者得之於(yu) 一瞬。”這顯然是以超越而內(nei) 在的心之本體(ti) 作為(wei) 悠久而博大的中國文化的始基。由於(yu) 唐先生此著專(zhuan) 論中國文化,故而他特別突出了心之本體(ti) 對於(yu) 中國文化的意義(yi)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心之本體(ti) 僅(jin) 僅(jin) 局限於(yu) 時空一隅而不具有普遍性。在1954年出版的《心物與(yu) 人生》之第二部中,他就揭櫫了人類文化皆原於(yu) 心靈精神之求實現真善美等價(jia) 值這一主旨,無疑是將心之本體(ti) 作為(wei) 整個(ge) 人文宇宙之根本。

 

1955年,唐先生又一部重要著作《人文精神之重建》出版。此書(shu) 從(cong) 科學世界、人文世界、理想世界諸層麵,綜論中西文化源流及其精神之異同,並涉及中印宗教道德與(yu) 人生智慧的互通,其中以“超越自我”亦即“自我之價(jia) 值意識”或“良知”作為(wei) 人類一切活動及其所發現之世界的主宰,乃至主體(ti) 契合“宇宙之形上的本源”或“絕對的天理”的唯一途徑,而“超越自我”或“自我之價(jia) 值意識”或“良知”,也就是恒常真實至善的心之本體(ti) 。

 

至於(yu) 1958年出版的《中國人文精神之發展》和《文化意識與(yu) 道德理性》,1961年出版的《人生之體(ti) 驗續編》,以及1973年出版的《中國哲學原論·原道篇》,也都貫穿著對於(yu) 心之本體(ti) 的闡揚。《中國人文精神之發展》所收十六篇文章,闡述科學、民主與(yu) 道德、宗教之關(guan) 係,其主旨在於(yu) 說明,人文精神之發展、道德意識之提升,理當與(yu) 科學理智之發展、民主觀念之提升並行不悖,相得益彰;但在根本上,反求於(yu) 本心的道德意識終當為(wei) 馳騖於(yu) 外物的科學理智和民主觀念的主宰。《文化意識與(yu) 道德理性》凡十章,分別論述家庭意識、經濟意識、政治意識、科學意識、哲學意識、藝術意識、文學意識、宗教意識、體(ti) 育意識、軍(jun) 事意識、法律意識、教育意識與(yu) 道德理性之關(guan) 係,全書(shu) 中心意旨在於(yu) 顯示,人類一切文化活動均統屬於(yu) 道德自我或精神自我、超越自我,而為(wei) 其分殊的表現;一切文化活動之所以能夠存在,皆依於(yu) 道德自我為(wei) 之支持;道德自我是一、是本、是涵攝一切文化理想的,而文化活動則是多、是末、是成就文明之現實的。《人生之體(ti) 驗續編》七篇,相較於(yu) 二十年前寫(xie) 作的《人生之體(ti) 驗》,更多地注意到人生在追求心性超升的過程中時刻存在著墮落趨向,從(cong) 而承認人生實為(wei) 超升與(yu) 墮落交戰之區,但指出人生的這種善惡二向性,完全不意味著對於(yu) 道德心性的否棄,而恰恰在於(yu) 警醒一切人生執定道德心性,杜絕墮落趨向,從(cong) 而實現道德自我和太和世界。《中國哲學原論·原道篇》綜論“道”在中國古代哲學思想史上的一以貫之及其多向開展,而其宗趣則不外於(yu) 追溯中國前哲所開之諸方向之道,其本始乃在於(yu) 民族生命心靈原有之諸方向;不外於(yu) 突出“中國人之文化與(yu) 哲學智慧之本原,即在吾人此身之心靈生命之活動者”。當然,這也不是說唯有中國文化與(yu) 哲學智慧才本於(yu) 民族生命心靈之活動方向,此書(shu) “視中國哲學為(wei) 一自行升進之一獨立傳(chuan) 統,自非謂其與(yu) 西方、印度、猶太思想之傳(chuan) ,全無相通之義(yi) 。然此唯由人心人性自有其同處,而其思想自然冥合”,因此,通過闡論中國之“道”本諸民族生命心靈之活動這一個(ge) 案,可以概見人類哲學思想無非由生命心靈所流出。

 

在1977年出版的最後一部巨著《生命存在與(yu) 心靈境界》中,唐先生將人類種種心靈活動與(yu) 其所感通的客觀、主觀、超主客觀等種種境界歸納為(wei) 層層提升的萬(wan) 物散殊、依類成化、功能序運、感覺互攝、觀照淩虛、道德實踐、歸向一神、我法二空、天德流行九境。感通於(yu) 不同境界的心靈是具有高下之別的,並不必均為(wei) 道德之心,甚至不一定為(wei) 自覺之心,而可為(wei) 非自覺的覺他心或非道德的功利心,因此,覺他心或功利心亦為(wei) 生命心靈活動進程的必然階段。但是,承認覺他心或功利心的必然性,卻根本不意味著讚成生命心靈便可滯留於(yu) 此,毋寧說,生命心靈倒是必須盡快超越於(yu) 此,而終歸宇宙人生唯一至善光明之絕對真實之神聖心體(ti) ,也就是天人貫通的心之本體(ti) ,唯此方可實現天德流行的至上境界。《生命存在與(yu) 心靈境界》出版不久,唐先生便與(yu) 世長辭了,可以說自1944年確立心之本體(ti) 之後,對這一範疇的闡揚一直被他貫徹到生命的終點,因此他的學術體(ti) 係就是以心之本體(ti) 或仁體(ti) 為(wei) 核心的仁學。

 

仁心仁學的意義(yi)

 

唐先生秉持一己仁心而確立天人貫通的心之本體(ti) ,這個(ge) 本體(ti) 架構無疑契合於(yu) 儒家思孟一係“天命之謂性”及“盡心知性知天”的天人德性論,也與(yu) 乃師熊十力先生“體(ti) 用不二”、“即用見體(ti) ”的“新唯識論”哲學體(ti) 係一脈相承,由此貞定了他的現代新儒家地位。先哲遺教和師長提撕不僅(jin) 啟發了他的學思,而且進一步陶鑄了他本具的道德意識和生命實感,從(cong) 而使其為(wei) 人為(wei) 學臻於(yu) 知行合一,德言一如,以致仁心仁學密切相關(guan) ,生命學問一致不二,成就了“身作證”的生命的學問。

 

唐先生的學問既由其生命所凝成,因此他的生命雖已終結,他的仁心卻充盈並活躍在他的著述之中。讀其書(shu) ,想見其為(wei) 人,對於(yu) 療救遍及於(yu) 當今社會(hui) 的人心之自私、社群之疏離乃至生態之破毀,培育“親(qin) 親(qin) 仁民愛物”的道德意識,敦勵生民躋升於(yu) 太和境界,引導人類步入可大可久的坦途,具有不可低估的實際意義(yi) 。九州出版社將唐先生著述引入祖國大陸予以出版發行,必將對於(yu) 世道人心的改善以及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弘揚發生深遠的積極作用。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