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an) 學洛學化”辨析
作者:劉學智(陝西師範大學教授)
來源:《中國哲學史》第2016年3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二月初十日癸巳
耶穌2017年3月7日
張載創立的關(guan) 學與(yu) 二程創立的洛學,是北宋時期兩(liang) 大重要的理學流派,後世將其與(yu) 濂學、閩學並列為(wei) 宋代理學的四大流派,稱“濂洛關(guan) 閩”。有學者認為(wei) 關(guan) 學後來已“洛學化”了。關(guan) 學後來是否已“洛學化”,這是一個(ge) 重大的理論是非問題,需要辨明。因為(wei) 如果誠如此,那麽(me) ,關(guan) 學在此後就不成其為(wei) 一個(ge) 有地域特色的獨立學派了,也就沒有關(guan) 學史可言;而所謂的“濂洛關(guan) 閩”的提法也就要加以修正了。本文試就這一問題作以辨析,以就教於(yu) 同仁。
一、後張載時代關(guan) 學的傳(chuan) 承與(yu) 關(guan) 學的“洛學化”問題
張載從(cong) 熙寧二年返歸關(guan) 中,身居橫渠,以講學教授為(wei) 業(ye) ,時弟子雲(yun) 集,如全祖望所說:“關(guan) 學之盛,不下洛學。”(《宋元學案》卷三一《呂範諸儒學案序錄》)呂本中說:“伊川先生嚐至關(guan) 中,關(guan) 中學者皆從(cong) 之遊,致恭盡禮。伊川歎:‘洛中學者弗及也。’”(《童蒙訓》卷上)可見當時關(guan) 學之盛。然而,熙寧十年(1077)張載逝世後,關(guan) 學一度失去領軍(jun) 人物,甚至其“其再傳(chuan) 何其寥寥”(《宋元學案》卷三一《呂範諸儒學案》),關(guan) 學陷入寂寥不振的景況。在這種情況之下,關(guan) 學諸弟子如藍田“三呂”(呂大鈞、呂大忠、呂大臨(lin) )及蘇昞、範育等,為(wei) 求道傳(chuan) 道皆投奔二程門下。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呂大臨(lin) ,他是張載的大弟子,又是載弟張戩的女婿,他後來還成為(wei) 程氏門下的“四先生”之一。程氏稱讚他“深淳近道”“有如顏回”,其所寫(xie) 《中庸解》,被小程子讚為(wei) “得聖人心傳(chuan) 之本矣”(《宋史》卷三四○《呂大臨(lin) 傳(chuan) 》)。也許因這一學術趨向,學者稱為(wei) 關(guan) 學已洛學化。
所謂關(guan) 學的“洛學化”,包括南宋呂本中、明馮(feng) 從(cong) 吾等人,皆未談及。《宋元學案》卷三一案語中黃宗羲僅(jin) 謂橫渠“其門戶雖微有殊於(yu) 伊洛,而大本則一也。”“其門戶”可能是就其學派分野而言,“大本則一”,可能謂其皆為(wei) 理學之屬。全祖望隻是說“三呂之與(yu) 蘇氏”“曾及程門”,亦未說關(guan) 學已經發生洛學轉向。清人柏景偉(wei) 說:“自宋橫渠張子出,與(yu) 濂、洛鼎立,獨尊禮教……然道學初起,無所謂門戶也,關(guan) 中人士多及程子之門。”(《柏景偉(wei) 小識》)可見當時張載弟子入程氏之門,旨在學道受業(ye) ,並無門戶之見。近人侯外廬在《中國思想史》(第四卷)中提及“就多數關(guan) 學中堅來看,並沒有與(yu) 洛學合流”,他舉(ju) 出三條證據:
和叔(呂大鈞)常言:“及相見則不複有疑,即相別則不能無疑。”
巽之(範育)凡相見須窒礙,蓋有先定之意。(《河南程氏遺書(shu) 》第二上)
呂與(yu) 叔守橫渠學甚固,每橫渠無說處皆相從(cong) ,才有說了便不肯回。(《河南程氏遺書(shu) 》第十九)侯外廬通過以上文獻得出一個(ge) 很有見地的結論,說:“南宋以後多以三呂等列為(wei) 二程弟子”,這“是與(yu) 事實不符的”。①這樣看來,說關(guan) 學洛學化是一個(ge) 值得進一步討論的問題。
如果要追“關(guan) 學洛學化”說法之源,或許可追到全祖望,他在《宋元學案》中談及洛學的傳(chuan) 播情況時,說:
洛學之入秦以三呂,其入楚也以上蔡司教荊南,其入蜀也以謝湜、馬涓,其入浙也以永嘉周、劉、許、鮑數君,而其入吳也以王信伯。(《宋元學案》卷首《宋元學案序錄》)這雖然不是直接說關(guan) 學洛學化了,而是說三呂之學是洛學入秦後在秦地傳(chuan) 播的產(chan) 物,意即洛學傳(chuan) 入關(guan) 中才有了諸呂之學。全氏這一說法很不客觀,事實上割斷了三呂之學與(yu) 張載關(guan) 學的聯係。今人言及關(guan) 學洛學化的是陳俊民先生,他在其《張載哲學思想及關(guan) 學學派》中談到“關(guan) 學的‘洛學化’”問題,說:
往日時賢以為(wei) “北宋之後,關(guan) 學就漸衰熄”(《中國思想通史》第四卷上)。我以為(wei) “衰落”了,但沒有“熄滅”,而是出現了兩(liang) 種趨向:“三呂”的關(guan) 學“洛學化”和李複的關(guan) 學“正傳(chuan) ”發展。②
這是以“三呂”和蘇昞為(wei) 代表的向洛學轉化的趨向,其中呂大臨(lin) 最為(wei) 典型。……他受二程的影響也很深,本來他是以“防檢窮索”為(wei) 學,大程以“識仁且不須防檢,不須窮索”開導他,使他豁然明白了“默識心契,惟務養(yang) 性情”的理學旨趣,寫(xie) 出了《中庸解》,曾被朱熹取用。他還賦詩自詡:“學如元凱方成癖,文到相如始類俳。獨立孔門無一事,惟傳(chuan) 顏氏得心齋。”被小程稱讚為(wei) “得聖人心傳(chuan) 之本矣”(引證略)。由此,關(guan) 學贏得了洛學“涵泳義(yi) 理”,空談心性的特點,卻日漸喪(sang) 失了它的“正而謹嚴(yan) ”“精思力踐”的古樸風格,開始“洛學化”。③從(cong) 上麵所談,其認為(wei) 關(guan) 學已經洛學化的理由有二:一是如呂大臨(lin) ,放棄了一些個(ge) 別的觀點,接受了二程的心性修養(yang) 的“理學旨趣”;二是關(guan) 學贏得了洛學“涵泳義(yi) 理”、“空談心性”的特點,卻日漸喪(sang) 失了其“正而謹嚴(yan) ”、“精思力踐”的古樸風格。誠如陳先生所說,大臨(lin) 受二程的影響,接受了二程的一些觀點,對先前的觀念有所改變,如先前“以防檢窮索為(wei) 學”,後明道語之以“識仁”,且以“不須防檢,不須窮索”開導他,最後終於(yu) “默識心契”,明白了心性之學的要旨,遂作《克己銘》以見其意。問題在於(yu) ,接受了某些個(ge) 別觀點,是否就是已經放棄了自己學派的風格?這需要進一步討論。重要的是,大臨(lin) 所賦那首自詡的詩,其實是在張載在世時已經有了。呂本中《童蒙訓》說:“呂與(yu) 叔嚐作詩曰:‘文如元凱徒稱癖,賦若相如止類俳。惟有孔門無一事,隻傳(chuan) 顏氏得心齋。’橫渠讀詩,詩雲(yun) :‘置心平易始知詩’。”說明顏氏心傳(chuan) 的心性之學,亦是張子所立,且在進入程門之前已經如此。關(guan) 於(yu) 第二個(ge) 理由,說關(guan) 學贏得了洛學“涵泳義(yi) 理”,空談心性的特點。聯係陳先生對“洛學化”的解釋即“實質就是在洛學的影響下,關(guan) 學思想自身的進一步義(yi) 理化”④,這意味著關(guan) 學是不重義(yi) 理或至少是義(yi) 理性不強的。二是洛學是“空談心性”的。如果認為(wei) 關(guan) 學是不大講義(yi) 理的,這未免太籠統和空泛了。其實,張載批評漢唐儒學之蔽就在於(yu) “知人而不知天,求為(wei) 賢人而不求為(wei) 聖人”(《宋史·張載傳(chuan) 》),指出其缺乏本體(ti) 和義(yi) 理的深入探求。張載“以易為(wei) 宗,以孔孟為(wei) 法,以《中庸》為(wei) 體(ti) ”,就是著重發揮其義(yi) 理的。隻是張載在解經時更注重發揮經學的本來義(yi) 蘊,而不像程子那樣以“理”解經。張載與(yu) 二程都屬於(yu) 理學之屬,理學的重要特點就是重義(yi) 理。所以,如果僅(jin) 以張載弟子從(cong) 學於(yu) 二程,就說使關(guan) 學“進一步義(yi) 理化”從(cong) 而“洛學化”,無論從(cong) 事實上還是邏輯上都是講不通的。至於(yu) 說洛學“涵泳義(yi) 理”是“空談心性”,更是根據不足的。黃宗羲說:“先生(程頤)為(wei) 學,本於(yu) 至誠,其見於(yu) 言動事為(wei) 之間,疏通簡易,不為(wei) 矯異。”(《宋元學案》卷一五《伊川學案上》)其“至誠”、“簡易”絕非空談心性,而是真正的實學。他講天理,是以理為(wei) 實的,隻是不如關(guan) 學那樣重禮教而已。
二、從(cong) 藍田“三呂”看關(guan) 學“洛學化”問題
需要進一步辨明的是,在張載死後投入程門的弟子,是否真的已使關(guan) 學“洛學化”。對此還得從(cong) 較早投入程門的藍田“三呂”說起。
史稱呂大臨(lin) “修身好學”,無意於(yu) 仕進,此說大致可以概括“三呂”的基本傾(qing) 向。呂大臨(lin) 為(wei) 學的曆程中可以分為(wei) 關(guan) 學時期與(yu) 洛學時期。程頤總結呂大臨(lin) 為(wei) 學的特點是“深潛縝密”,且不盲從(cong) 。這一點即使在跟隨張載的關(guan) 學時期,也有所表現。所以張載曾說“呂與(yu) 叔資美,但向學差緩,惜乎求思也褊,求思雖猶似褊隘,然褊不害於(yu) 明。”(《張子語錄·語錄下》)意思是他天資聰穎,但其思嚐有獨立見解,有時未免偏隘。從(cong) 現存呂大臨(lin) 的著作來看,關(guan) 學時期完成的居於(yu) 多數,如“在呂大臨(lin) 著作中占有極為(wei) 重要的地位”的《易章句》,“可以斷定這是呂大臨(lin) 早年受學於(yu) 張載時期的著作”。⑤而被陳俊民先生視為(wei) “幾乎包含了呂大臨(lin) 所有最重要的理學思想資料”的《禮記解》,⑥也可以斷定是呂大臨(lin) 早年師從(cong) 張載時期的重要著作。至於(yu) 《論語解》《孟子解》,陳俊民先生也認為(wei) 是呂大臨(lin) 的前期著作。到洛學時期呂大臨(lin) 最重要的著作《論中書(shu) 》,其中記述了呂大臨(lin) 與(yu) 二程有關(guan) 於(yu) 心之“已發”“未發”等心性問題的討論。而所著《中庸解》的情況要複雜一些,因為(wei) 該書(shu) 原收錄在《河南程氏經說》卷八中,因而嚐有人誤其為(wei) 程顥所作。後朱熹對此做了辨析,⑦認定是呂大臨(lin) 早年所為(wei) 。胡宏在《題呂與(yu) 叔中庸解》中又記一件事,說張燾曾聞二程弟子侯師聖糾正以程明道作《中庸解》的誤傳(chuan) ,說:“何傳(chuan) 之誤!此呂與(yu) 叔晚年所為(wei) 也。”⑧看來,《中庸解》為(wei) 呂大臨(lin) 所作是無疑的了。問題在於(yu) ,此為(wei) 大臨(lin) 早年還晚年所著,此對於(yu) 本文所論至關(guan) 重要。對此,陳海紅做了較詳實地辨析:
呂大臨(lin) 在太學博士任上,為(wei) 太學生講《中庸》。此《中庸解》現放置於(yu) 《禮記解》中,是作為(wei) 《禮記》中的一篇來處理的,我們(men) 稱為(wei) 前《中庸解》……此《中庸解》與(yu) 《禮記解》一道是呂大臨(lin) 關(guan) 學時期的作品,而講學太學時已經投在程頤門下是洛學時期。查單獨本《中庸解》與(yu) 前《中庸解》不論在篇幅上,還是在文字上表述上都有不同。顯然單獨本《中庸解》是呂大臨(lin) 在前《中庸解》(即《禮記解·中庸第三十一》)基礎上重新編輯的本子。看來,胡宏所聞說此為(wei) 呂大臨(lin) 晚年所為(wei) 的說法,是忽略了《中庸解》有一個(ge) 演變的過程,可以看出,從(cong) 根本內(nei) 容上說,應該視為(wei) 大臨(lin) 的早期著作。總體(ti) 上說,大臨(lin) 的著作以關(guan) 學時期的居多。當然這雖然並不能充分說明大臨(lin) 的思想沒有被“洛學化”,但是至少可以看出其思想中主導的方麵是怎樣的。
關(guan) 鍵在於(yu) ,呂大臨(lin) 及諸呂氏兄弟於(yu) 入洛後與(yu) 二程論學的過程中,其思想某些轉變是否足以改變關(guan) 學的學術走向?從(cong) 現有資料來看,他基本上忠實於(yu) 張載關(guan) 學的宗旨。表現在:一是堅持了關(guan) 學“躬行禮教”“重禮踐行”的傳(chuan) 統。程頤說:“橫渠之教,以禮為(wei) 本也。”(呂本中《童蒙訓》卷上)關(guan) 學以禮為(wei) 教,以禮為(wei) 本這一點,呂大臨(lin) 也是充分肯定的,所說“學者有問,每告以知禮成性變化氣質之道”,就是對張載重禮教的肯定。這句話見於(yu) 呂大臨(lin) 為(wei) 張載寫(xie) 的《行狀》中。但筆者發現,《行狀》中有一大段肯定和表彰張載學行的話,也見於(yu) 《藍田語要》中,而《藍田語要》主要是記述大程的語錄,說明二程肯定了張載的這一思想,呂大臨(lin) 後將其寫(xie) 入《行狀》,說明大臨(lin) 是認可的。大臨(lin) 對禮的重要性也有充分地認識,說:“國之所以為(wei) 國,人道立也;人之所以為(wei) 人,禮義(yi) 立也。”(《禮記解·冠義(yi) 》)並特別強調要把禮與(yu) 人的德性培養(yang) 聯係起來,說:“德以道其心,使知有理義(yi) 存存焉;禮以正其外,使知有所尊敬而已。”(《禮記解·緇衣》)認為(wei) 道德是從(cong) 心內(nei) 開發人的善性,而禮則從(cong) 外部匡正人的行為(wei) ,二者相互結合,從(cong) 而使人的德性得以培養(yang) 。受張載的影響,呂大鈞“與(yu) 兄進伯、微仲、弟與(yu) 叔率鄉(xiang) 人,為(wei) 鄉(xiang) 約以敦俗”(《關(guan) 學編》卷一),率先製訂了《呂氏鄉(xiang) 約》以敦俗。故黃宗羲說:“橫渠之教,以禮為(wei) 先,先生條為(wei) 《鄉(xiang) 約》,關(guan) 中風氣為(wei) 之一變。”(《宋元學案》卷三一《呂範諸儒學案》)範育在給大鈞所寫(xie) 的《墓表銘》中說:大鈞“信先生之學本末不可踰,以造約為(wei) 先務矣。先生既沒,君益修明其學,將援是道推之以善俗,且必於(yu) 吾身親(qin) 見之。”說明躬行禮教的關(guan) 學宗旨,“三呂”在投入程門後仍然堅守,隻是大臨(lin) 受二程的影響,更注重從(cong) 心性論的內(nei) 在視野去學禮、知禮和踐禮,認為(wei) 這樣才能把外在的禮變成人內(nei) 在的道德自覺。二是承繼了張載重氣的哲學傳(chuan) 統,同時又吸收了二程關(guan) 於(yu) 理為(wei) 萬(wan) 物本原的思想。眾(zhong) 所周知,張載在世界的本原上是持虛氣為(wei) 本的,而“理”是從(cong) 屬於(yu) 氣的:“天地之氣,雖聚散、攻取百塗,然其為(wei) 理也順而不妄。”(《正蒙·太和篇》)呂大臨(lin) 也肯定氣對於(yu) 生化萬(wan) 物的本源意義(yi) :“大氣本一,所以為(wei) 陰陽者,闔辟而已。”又說“理之所不得已者,是為(wei) 化,氣機開闔是已。”(《禮記解·中庸》)這裏所說,顯是以理從(cong) 屬於(yu) 氣,認為(wei) 理是氣不得已的必然性即規律,基本同於(yu) 張載。其三,在人性論和修養(yang) 工夫上,張載認為(wei) “天地之性”和“氣質之性”,人隻有通過“大其心”以“盡心”“知性”的工夫才能“善反其性”“變化氣質”,以達到“視天下無一物非我”的天人合一境界。呂大臨(lin) 接受了張載的“為(wei) 學大益,在自求變化氣質”的說法,說:“君子所貴乎學者,為(wei) 能變化氣質而已。”(《禮記解·中庸》)也同意張載的“大其心”以“盡心”“知性”的工夫論,說明呂大臨(lin) 與(yu) 張載的理路是相通和相近的。其四,呂大臨(lin) 及呂氏兄弟仍然保持著關(guan) 學力行踐履、重於(yu) 實踐和經世致用的特點和宗風。呂大鈞無論在從(cong) 學張載還是投入程門之時,皆“務為(wei) 實踐之學,取古禮繹其義(yi) ,陳其數,而力行之。”這得到張載的表揚:“橫渠歎以為(wei) 秦俗之化,和叔與(yu) 有力焉,又歎其勇為(wei) 不可及也。”(《宋元學案》黃百家案)《宋史·呂大鈞傳(chuan) 》:“大鈞從(cong) 張載學,能守其師說而踐履之。”“能守其師說而踐履之”這一點,不僅(jin) 體(ti) 現在呂大鈞的言行中,也在呂大臨(lin) 那裏有突出的表現。
呂氏兄弟在投入程門之後,一麵堅守早年從(cong) 學張載時期的關(guan) 學宗旨,同時也盡可能的適應新的學術環境,在思想上方法上在與(yu) 二程求學和相互討論中做出相應的調整。這裏僅(jin) 就三個(ge) 最突出、最有典型性的問題加以考察。
首先,是關(guan) 於(yu) “防檢”與(yu) “識仁”問題。許多文獻都談及這一思想的轉變。此引《宋元學案》卷三一《呂範諸儒學案》:
(大臨(lin) )初學於(yu) 橫渠,橫渠卒,乃東(dong) 見二程先生,故深淳近道,而以防檢窮索為(wei) 學。明道語之以識仁,且以“不須防檢,不須窮索”開之,先生默識心契,豁如也,作《克己銘》以見意。程顥的《識仁篇》對這個(ge) 問題交待得更明確一些:
學者須先識仁。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義(yi) 、禮、知、信皆仁也。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不須防檢,不須窮索。若心懈則有防,心苟不懈,何防之有?理有未得,故須窮索。存久自明,安待窮索?此道與(yu) 物無對,大不足以名之,天地之用皆我之用。
也就是說,呂大臨(lin) 在東(dong) 見二程之前,是持守“防檢窮索為(wei) 學”的,即仍然堅持張載關(guan) 學所提倡的“變化氣質”、養(yang) 氣成性以達仁的境界的工夫論理路。程顥以“學者須先識仁”來開導他,強調人都有仁的道德本心,義(yi) 、禮、智、信都是仁德的體(ti) 現,心即理。隻有識得此理,以誠和敬的內(nei) 省工夫加以存養(yang) ,就達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所以不需要有“防檢”“窮索”的過程。一個(ge) 人如果“心懈”即本心被放遺掉了,那才需要有“防檢”“窮索”的過程,如果進行內(nei) 心的體(ti) 認,把天賦的道德本心加以發現和保持,有什麽(me) 要“防”要“索”的呢?並指出這樣達到的境界就是“道與(yu) 物無對”的天人合一境界。受到程顥的開導,呂大臨(lin) 對程顥的話“默識心契”,加以領會(hui) ,遂寫(xie) 了《克己銘》“以見意”。《克己銘》說:
凡厥有生,均氣同體(ti) ,胡為(wei) 不仁?我則有己。立己與(yu) 物,私為(wei) 町畦,勝心橫生,擾擾不齊。大人存誠,心見帝則,初無吝驕,作我蟊賊。誌以為(wei) 帥,氣為(wei) 卒徒,奉辭於(yu) 天,誰敢侮予?且戰且俫,勝私窒欲,昔焉寇讎,今則臣仆。方其未克,窘我室盧,婦姑勃磎,安取其餘(yu) 。亦既克之,皇皇四達,洞然八荒,皆在我闥。孰曰天下,不歸吾仁?癢痾疾痛,舉(ju) 切吾身。一日至之,莫非吾事;顏何人哉?睎之則是。不過,若仔細查看《克己銘》的內(nei) 容,其關(guan) 學的痕跡依稀可見。他說,“凡厥有生,均氣同體(ti) ,胡為(wei) 不仁?”即有生之物皆一氣之所生,天地之性萬(wan) 物皆具,故何能不具有仁的本性?這顯是在張載氣論的基礎上講人性。“立己與(yu) 物,私為(wei) 町畦,勝心橫生,擾擾不齊。”說人受氣質“攻取”之性所致,為(wei) 私欲所累,往往不能存其本心,有了天人、物我之隔。隻有君子大人能“存誠”“養(yang) 性”,方可達天人境界。“誌以為(wei) 帥,氣為(wei) 卒徒,奉辭於(yu) 天,誰敢侮予?”即隻有主體(ti) 以心體(ti) 為(wei) 統帥,以誌禦氣,“勝私窒欲”,方可達仁者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境界。這樣,如能“既克之”,則“孰曰天下,不歸吾仁?”可以看出,雖然程顥是以內(nei) 心體(ti) 認和直覺了悟心性本體(ti) 來開導呂大臨(lin) ,而大臨(lin) 則仍然是從(cong) 關(guan) 學克己之私、變化氣質的修養(yang) 工夫上來討論達至天人境界的途徑。顯然呂大臨(lin) 在養(yang) 性克己這一根本點上,仍持守從(cong) 學張載時形成的思想。
其次,關(guan) 於(yu) 理與(yu) 氣的關(guan) 係。二程不讚同張載的“太虛即氣”的說法,甚至不承認有“太虛”,程頤說:“皆是理,安得謂之虛?天下無實於(yu) 理者”。(《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三)他雖然也承認氣生化萬(wan) 物的作用,但認為(wei) 氣僅(jin) 是形而下者:“若如或者以‘清虛一大’為(wei) 天道,則乃是以器言而非道也。”(同上,卷一一)關(guan) 於(yu) 理與(yu) 氣的關(guan) 係,在張載之時尚不夠明晰,在大多數情況下,理都有從(cong) 屬於(yu) 氣的規律的含義(yi) ,如所說的“天地之氣,雖聚散、攻取百塗,然其為(wei) 理也順而不妄。”(《正蒙·太和篇》)有時也有宇宙本體(ti) 的意義(yi) ,如說:“萬(wan) 事隻一天理”,“大抵眾(zhong) 所向者必是理也,理則天道存焉”(《經學理窟·詩書(shu) 》)呂大臨(lin) 顯然受到張載的影響,所以對於(yu) 上述兩(liang) 種含義(yi) ,在早期也沒有做嚴(yan) 格地區分。如在《易章句》中說:“故天下通一氣,萬(wan) 物通一理,出於(yu) 天道之自然,人謀不與(yu) 焉。”(《橫渠易說·係辭下》)又說:“實有是理,故實有是物。”(《禮記解·中庸》)這種表述依然含混,但大體(ti) 說來已有了理與(yu) 氣不可分離,氣為(wei) 物之質、理為(wei) 氣之本的觀念。如果說《易章句》、《禮記解》確是大臨(lin) 在投入程門之前所作,這些看法顯然在從(cong) 學張載時期已基本形成了。但是,也應該看到,在呂大臨(lin) 入程門之後,受二程的極大影響,關(guan) 於(yu) 理為(wei) 萬(wan) 物之本、氣為(wei) 萬(wan) 物之具的思想則更為(wei) 明晰、更深化了一些。《河南程氏粹言》卷一有一段二程與(yu) 呂大臨(lin) 關(guan) 於(yu) “理”的對話:
或問:“誠者,專(zhuan) 意之謂乎?”子曰:“誠者實理也,專(zhuan) 意何足以盡之?”呂大臨(lin) 曰:“信哉!實有是理,故實有是物;實有是物,故實有是用;實有是用,故實有是心;實有是心,故實有是事。故曰:誠者實理也。”這裏,呂大臨(lin) 在聽到程頤談及“惟理為(wei) 實”的思想,在發出“信哉”感歎的同時,還做了許多發揮,這似乎可以肯定大臨(lin) 對理本論思想的接受,有學者亦據此而認為(wei) 呂大臨(lin) 已完全倒向了理本論。⑨但是,如前所述,“實有是理,故實有是物”這句話,其實在《禮記解·中庸》中已經出現,我們(men) 既已斷定《禮記解》是呂大臨(lin) 入洛學之前所作,那就是說這一思想早在大臨(lin) 從(cong) 學張載時期已經有了。理氣關(guan) 係出現這種思想朦朧混雜的情況,對尚處於(yu) 理學奠基時期的張、程及呂大臨(lin) 來說完全是可能的。⑩如果以是否承認“理”之本為(wei) 界標來做關(guan) 學是否“洛學化”的判斷,其價(jia) 值是極為(wei) 有限的。
其三,是關(guan) 於(yu) “中”與(yu) “赤子之心”的討論。這是呂大臨(lin) 在洛學時期與(yu) 二程的一次頗有思想史意義(yi) 的討論。呂大臨(lin) 在《論中書(shu) 》中說:
喜怒哀樂(le) 之未發,則赤子之心。當其未發,此心至虛,無所偏倚,故謂之中。此心應萬(wan) 物之變,無往而非中矣。……故大人不失其赤子之心,乃所謂“允執其中”也。大臨(lin) 始者有見於(yu) 此,便指此心名為(wei) 中,故前言中者道之所由出也。今細思之,乃命名未當爾。此心之狀,可以言中,未可指此心名之曰中。所謂以中形道,此意也。
呂大臨(lin) 認為(wei) ,“赤子之心”是“喜怒哀樂(le) 之未發”的狀態,心“未發”則“至虛”、“無所偏倚”,故為(wei) “中”;“中”是道體(ti) ,故“以中為(wei) 大本”;心之未發是指心之狀態而言,心本身不可名為(wei) 中。而程頤則明顯不讚同此說,他說:
“喜怒哀樂(le) 之未發之謂中”。赤子之心,發而未遠於(yu) 中,若便謂之中,是不識大本也。
赤子之心可謂之和,不可謂之中。程頤認為(wei) ,赤子之心隻能說是發而未遠離“中”,不可說赤子之心為(wei) “中”;赤子之心是“喜怒哀樂(le) 之已發”,是“和”,不可謂之中。呂大臨(lin) 在得知程頤的批評後,說了一段語重心長的話,他說:
此義(yi) ,大臨(lin) 昔者既聞先生君子之教,反求諸己,若有所自得,參之前言往行,將無所不合。由是而之焉,似得其所安,以是自信不疑,拳拳服膺,不敢失墜。今承教,乃雲(yun) 已失大本,茫然不知所向。(《論中書(shu) 》)大臨(lin) 表白自己的觀點是過去聞先生(可能指張載)之教,加之自己反複思考,將其所“自得”參考前言往行而形成的,故對此論“自信不疑,拳拳服膺”。今聞程頤說此“已失大本”,遂覺“茫然”。但他仍以對先生的恭敬之心,極謙恭地稱自己“辭命不明,言不逮意”,謙虛地“求益左右”。但他卻仍以堅定的求真態度進一步闡發了自己的原則立場:
大臨(lin) 以赤子之心為(wei) 未發,先生以赤子之心為(wei) 已發。所謂大本之實,則先生與(yu) 大臨(lin) 之言,未有異也。但解赤子之心一句不同爾。大臨(lin) 初謂赤子之心,止取純一無偽(wei) ,與(yu) 聖人同。(一有處字)恐孟子之義(yi) 亦然,更不曲折。一一較其同異,故指以為(wei) 言,固未嚐以已發不同處為(wei) 大本也。先生謂凡言心者,皆指已發而言。然則未發之前,謂之無心可乎?竊謂未發之前,心體(ti) 昭昭具在,已發乃心之用也。此所深疑未喻,又恐傳(chuan) 言者失指,切望指教。
呂大臨(lin) 指出,其與(yu) 程頤的不同之處在於(yu) ,己“以赤子之心為(wei) 未發”,而伊川“以赤子之心為(wei) 已發”,但從(cong) 心之“大本之實”來說,都是或從(cong) 體(ti) 或從(cong) 用講心,二者無大異。不過,如果僅(jin) 以“已發”為(wei) 赤子之心,那麽(me) “未發之前”的心難道“無心”嗎?並指出“未發之前,心體(ti) 昭昭具在,已發乃心之用也”。也許受呂大臨(lin) 的啟示,程頤本人思想也有所轉變,說:“心一也,有指體(ti) 而言者,寂然不動是也;有指用而言者,感而遂通天下是也。在人所見如何耳。”這裏呂大臨(lin) 提出了一個(ge) 非常有價(jia) 值的論點,即心有體(ti) 用之別,未發為(wei) 心體(ti) ,已發為(wei) 心用。這一觀點,事實上開啟了理學史上綿延持久的關(guan) 於(yu) 未發已發、心體(ti) 心用的爭(zheng) 論。朱熹的“中和新說”或許正是受了呂大臨(lin) 的啟示而形成的。(11)
在呂大臨(lin) 從(cong) 學於(yu) 二程的洛學時期,他們(men) 之間的思想交流比較頻繁,雖然他跟隨二程的時間並不算長(大約僅(jin) 十二、三年),其成就亦相對較大,但是,二程對他有肯定有批評,而對其批評似較其他人為(wei) 多。試舉(ju) 幾例:
子曰:與(yu) 巽之語,聞而多礙者,先入也。與(yu) 與(yu) 叔語,宜礙而信者,致誠也。(《二程粹言·聖賢篇》)
子曰:與(yu) 叔昔者之學雜,故常以思慮紛擾為(wei) 患。而今也求所以虛而靜之,遂以養(yang) 氣為(wei) 有助也。……其從(cong) 事於(yu) 敬以直內(nei) ,所患則亡矣。(《二程粹言·心性篇》)
程頤對範育的批評似較嚴(yan) 厲,認為(wei) 他因有先入之見故聽到教誨每有抵觸,相對地說呂大臨(lin) 雖亦有所抵觸但經過思考而信從(cong) ,說明他能以誠對待之。也指出呂大臨(lin) 早年學術駁雜,常為(wei) 較多思慮所紛擾,缺乏虛靜之心態。他在另一處也說:“呂與(yu) 叔嚐言,患思慮多,不能驅除。”(《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一)但是呂大臨(lin) 能通過養(yang) 氣而虛以靜之,且能做到“敬以直內(nei) ”,原先的思慮紛擾也就隨之消失。
可以看出,呂大臨(lin) 對待張載關(guan) 學和二程洛學,分別采取了自覺地堅守與(yu) 理性地吸收並將二者加以綜合的態度和做法。從(cong) 呂大鈞的“信先生之學本末不可踰”,到先生歿後“君益修明其學,將援是道推之以善俗”(範育《墓表銘》),以及程頤所說“呂與(yu) 叔守橫渠學甚固,每橫渠無說處皆相從(cong) ,才有說了,更不肯回。”(《伊洛淵源錄》卷八)“關(guan) 中學者,以今觀之,師死而遂倍之,卻未見其人,隻是更不複講”(《遺書(shu) 》卷二下,《附東(dong) 見錄》)等說法來看,呂氏兄弟對張載關(guan) 學是自覺地堅守且態度明朗;對於(yu) 二程所說乃以張載是否“有說”來做抉擇,並將其與(yu) 前說加以綜合(如對理與(yu) 氣)。即使程頤批評大臨(lin) 以赤子之心的“中”為(wei) “大本”、為(wei) 體(ti) 是不合適的,但是他仍持己說,反複論辯,似無退卻之意。而對其師張載的崇敬以及對關(guan) 學的持守,在他給程顥的一封發自內(nei) 心的書(shu) 信中有鮮明的表白:
某自聞橫渠見誨,始有不敢自棄之心。乃知聖學雖微,道在有德。不能千裏往見,有愧昔人,然求有餘(yu) 師,方懼不勉。但執事伯仲與(yu) 橫渠始倡此道,世俗訛訛,和者蓋寡。雖自明之德,上達不已,而禮樂(le) 之文,尚有未進,學士大夫無所效法。道將興(xing) 歟,不應如是之晦,此有道者當任其責。嚐恃橫渠,每語及此,心實病之。蓋欲見一執事,共圖振起,不識執事以為(wei) 然乎?未獲侍坐,敢祈自愛以道。其對二位先生的崇敬之心溢於(yu) 言表。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牟宗三先生所謂“嚴(yan) 格地說,與(yu) 叔不能算是二程門人”(12)的說法確為(wei) 的論。
三、從(cong) 範育、蘇昞及後期諸張載弟子看關(guan) 學的“洛學化”問題
張載卒後其從(cong) 學於(yu) 二程的弟子除藍田“三呂”之外,還有蘇昞以及範育、遊師雄。另有一些弟子如李複、張舜民、田腴、潘拯等,沒有投入程門。討論這些弟子後來的學術傾(qing) 向,對於(yu) 關(guan) 學在後來的發展走向亦至關(guan) 重要。
範育是先從(cong) 張載後入程門的一位能善於(yu) 獨立思考且有見解的學生。他在入程門後仍能堅守張載學說,故程頤說他“聞而多礙者,先入也。”(《二程粹言聖賢篇》)張載以氣論“太虛”、統“有無”、一“體(ti) 用”,遂破佛老“空”“無”之論。對他以“清虛一大”之“氣”為(wei) 本的思想,程頤曾有過詰難。據《伊洛淵源錄》載,“渠初雲(yun) ‘清虛一大’,為(wei) 伊川詰難”,“渠本要說形而上,反成形而下,最是於(yu) 此處不分明。”對此,深得張載“氣”之本旨的範育在《正蒙序》中對二程委婉地提出了反駁,說“若‘清虛一大’之語,適將取訾於(yu) 末學,予則異焉”,並指出張載“此言與(yu) 浮屠老子辯,夫豈好異乎哉?蓋不得已也。”張、程“清虛一大”之辯,暴露出二者主“理”為(wei) 本與(yu) 主“虛氣”為(wei) 本的分野。顯然,範育是維護張載關(guan) 學的。在範育入程門十年後的元祐二年(1087),應蘇昞之邀為(wei) 張載《正蒙》寫(xie) 序,他竟然“泣血受書(shu) ,三年不能為(wei) 一辭”(範育《正蒙序》)。其序中盛讚《正蒙》“有六經之所未載,聖人之所未言”,“本末上下貫乎一道”,“言若是乎其極矣,道若是乎其至矣,聖人複起,無有間於(yu) 斯文矣。”而這已是元祐五年即張載卒十三年後的話了。足見其服膺張載之心之敬了。
蘇昞(1053-?),《關(guan) 學編》卷一稱其“同邑人遊師雄,師橫渠張子最久”,在張載卒後又與(yu) “三呂”皆東(dong) 向從(cong) 學二程,且“卒業(ye) 於(yu) 二程子”(同上注)。其師張載“最久”,張載把《正蒙》交由他“編次而序之”,絕非隨意而為(wei) ,他也“自謂最知大旨”(《關(guan) 學編》卷一)。今本《正蒙》離為(wei) 十七篇,即蘇昞所為(wei) 。蘇昞一生以處士著稱,不求仕進,其學“德性純茂,強學篤誌”,頗有張載遺風。熙寧九年,張載過洛陽,與(yu) 二程子論學,他“錄程、張三子語,題曰《洛陽議論》,朱文公表章之,行於(yu) 世。”說明他深度參與(yu) 了張、程的學術活動。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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