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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綱作者簡介:金綱,原名李作乾,男,西曆1952年出生於(yu) 天津市。著有《論語鼓吹》(天津人民出版社,2007年)、《大宋帝國三百年》(江蘇文藝出版社,2014年)等。 |
原標題:《士之弘毅,任重道遠——訪思想史研究者金綱》
受訪者:金綱
采訪者:徐展
來源:《醒獅國學》2013年6月號,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二月初七日庚寅
耶穌2017年3月4日
《醒獅國學》編者按: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當代新儒家對傳(chuan) 統道德的呼喚,是不是一個(ge) 即將消逝的文明的縹緲絕唱?出於(yu) 對倫(lun) 理學和道德問題的基礎追問,不少新儒家學者是將社會(hui) 倫(lun) 理問題、道德修養(yang) 問題與(yu) 民族國家經濟的健康發展聯係起來考慮的。要從(cong) 舊禮教殘垣中發掘出它永恒的基石,道德化的儒學必須發揚光大,強調個(ge) 人修養(yang) ,回到道德之心……思想史研究者金綱告訴我們(men) ,新儒家決(jue) 不是對傳(chuan) 統的簡單回歸與(yu) 重複,而是要以現代的理念、創新的意識和與(yu) 時俱進的當代精神,取其精華,棄其糟粕,從(cong) 而形成新的儒家思想,傳(chuan) 承中國文明,成為(wei) 中國人的文化自覺、文化認同和文化歸屬的重要基礎。
記者:關(guan) 於(yu) 儒學史的曆史分期有過許多探討,張君勱、馮(feng) 友蘭(lan) 、錢穆、成中英、李澤厚等均有相關(guan) 論述,分別提出了“三期說”“兩(liang) 期說”“四期說”“五期說”“六期說”等。金老師認為(wei) 儒學發展的曆史應怎樣劃分?
金綱:考察儒學史,可以看到,孔子之前的“古儒”階段是孔子儒學的直接來源,不便於(yu) 分割,故可將“古儒”納入孔子儒學邏輯起點,並衍伸至董仲舒之前,稱為(wei) “先秦儒學”階段。
董仲舒之後,儒學一變。迄於(yu) 兩(liang) 漢魏晉隋唐五代,多秉承漢代考據之風,期間又有“今古文之爭(zheng) ”。這些,可概言為(wei) “漢魏儒學”階段。
宋代儒學彰顯義(yi) 理之說、盛行疑古之風,至明末清初,其說、其風勢頭不減,成為(wei) 中國儒學思想史一大凸起高峰。這一期間可稱為(wei) “宋明儒學”階段。
清中葉以至於(yu) 今,儒學“歇絕而複振”(陳寅恪語),但期間之脈絡仍可見出西學東(dong) 漸以來問題之焦慮:儒學麵對曆史進程的現代化與(yu) 民族性問題,如何因應?這一焦慮仍在曆史進程之中,並未解決(jue) ,故可將其稱之為(wei) “近代儒學”階段。至於(yu) “現代儒學”,在我看來,事實上是“近代儒學”的邏輯延伸,它仍在回應“現代化與(yu) 民族性”兩(liang) 大問題之中,並沒有更新的問題焦慮。因此,我主張,現代儒學是近代儒學的組成部分。
綜上,可以將中國儒學史大略分為(wei) :先秦儒學、漢魏儒學、宋明儒學、近代儒學四期。
記者:近現代的中國發展迅猛,但發展方式與(yu) 古代截然不同。在西方思想的衝(chong) 擊下,中國傳(chuan) 統儒學也出現了變化。請老師告訴我們(men) ,應該如何定義(yi) 現代儒學?現代儒學和傳(chuan) 統儒學有哪些異同點?
金綱:思想特點,一定與(yu) 問題焦慮有關(guan) 。沒有問題焦慮,就沒有思想。現代儒學,如前所述,其問題焦慮仍然是文明演進間中國人的身份識別問題,也即現代化與(yu) 民族性問題。現代化作為(wei) 文明演進不可終止,民族性作為(wei) 身份識別不可消弭,因此呈現為(wei) 儒學必須麵對、並必須做出回應的兩(liang) 大問題方向。
清中葉以來,儒學在“歇絕”狀態中,多沉潛於(yu) 心性儒學中不敢麵對世界大勢。這一流風延綿至今,人多以為(wei) 儒學不過是回應道德建設問題,這就回避了政治建設問題。但清末以來的大儒(如康有為(wei) 等)開始直麵世界政治,這就為(wei) 現代儒學開辟了另外的方向,也即現代性和民族性兩(liang) 大焦慮問題。這就是現代儒學與(yu) 傳(chuan) 統儒學的不同之處。
記者:杜維明老師曾說,“現代儒學核心乃是見利而思義(yi) ”。老師認為(wei) 這句話應如何理解?
金綱:如果承認現代儒學是近代儒學的衍伸,必須回應“現代性”與(yu) “民族性”兩(liang) 大問題,就應該承認,現代儒學內(nei) 在地含有政治與(yu) 倫(lun) 理兩(liang) 大屬性。現代性問題含有政治方向,也同時含有倫(lun) 理方向;民族性問題含有政治方向,也同時含有倫(lun) 理方向。政治方向,與(yu) 人類公正、公義(yi) 、公平諸問題相關(guan) ,可以概言為(wei) “公道”;倫(lun) 理問題與(yu) 人類道德、公德、私德等問題相關(guan) ,可以概言為(wei) “仁德”。這樣,就可以將現代儒學統合為(wei) “公道-仁德”一體(ti) 的核心理念。
“公道-仁德”中間有個(ge) 連接號“-”,不可以移易。它預示了在儒學世界,政治必須與(yu) 倫(lun) 理方向一致(政治不得泯滅倫(lun) 理價(jia) 值;政治家不得背離倫(lun) 理大義(yi) );而倫(lun) 理,則在很大程度上為(wei) 國家政製提供思想資源和精神資源。
為(wei) 現代儒學預先設置壁壘,令現代儒學在展開過程中,拘囿於(yu) “心性”之中,走清代儒生的老路,是不明智的。這是對儒學的矮化。這樣討論儒學,道路會(hui) 越來越窄。儒學,必須是“政治-倫(lun) 理”一體(ti) 的,也即“公道-仁德”一體(ti) 的。
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考察,“見利思義(yi) ”,更多的是倫(lun) 理命題,不是政治命題,因此,還不足以概言現代儒學之“核心”。
記者:學習(xi) 儒學對當今社會(hui) 具有怎樣的意義(yi) ?現代儒學應怎樣與(yu) 現代生活相結合呢?
金綱:儒學是少數人的事——曆史上如此,現代也如此。它是社會(hui) 精英的理念、思想和道義(yi) 學說。但在共同體(ti) 文明的展開邏輯中,儒學具有“教化天下”的功能,也即經由精英的推演、踐履,影響更多人。在傳(chuan) 統中國的“民間自治”生態下,儒學是一種由上而下的政治與(yu) 倫(lun) 理思想資源。
儒學的目的就是為(wei) 世人提供政治倫(lun) 理價(jia) 值觀。這些價(jia) 值觀包括傳(chuan) 統講述的“仁義(yi) 禮智信”、“溫良恭儉(jian) 讓”、“三達德”、“四維八德”等。它們(men) 可以最後化約為(wei) “公道-仁德”這個(ge) 主題詞。儒學就是在講述“公道-仁德”價(jia) 值觀。
價(jia) 值觀,需要講述、書(shu) 寫(xie) ,更需要傳(chuan) 播。傳(chuan) 播有效,價(jia) 值觀就會(hui) 得到更大範圍的肯認,成為(wei) 主流價(jia) 值觀。推行久了,為(wei) 共同體(ti) 所接納,就成為(wei) 民族文化印記、民族身份識別的重要標誌。儒學就是華夏身份識別的文化印記。
判斷一個(ge) 人的國家民族屬性,也即他的身份識別,主要是看文化印記。
學習(xi) 儒學,很大程度上就是學習(xi) 如何做一個(ge) 中國人。它是“做人”的學問。這就是現代人學習(xi) 儒學的意義(yi) 。
選擇了學習(xi) 儒學,實踐上述種種價(jia) 值觀時,就會(hui) 發現,在日常生活和政治生活中,即獲得了“行為(wei) 依據”。
它與(yu) 個(ge) 體(ti) 的“道德成長”有關(guan) 。願意完成“道德成長”,願意做一個(ge) 受人尊敬、富有士君子精神的人物,可以學習(xi) 儒學。但前麵已經說過:儒學是少數人的事。現代社會(hui) ,選擇儒學的人一定是少數,但正如社會(hui) 精英是少數一樣,現代士大夫也將是少數。因此,是否進入儒學,對個(ge) 體(ti) 而言,是一個(ge) 選擇行為(wei) ——而選擇,是自由的。
記者:新儒家是中國的,也是世界的。現今許多人走到了一個(ge) 誤區,認為(wei) 傳(chuan) 統的儒學要想發展下去,就必然走向西方文化的道路。實際世界文化雖“殊途同歸”,但更重要的在於(yu) “和而不同”,新儒家要想走向世界,今後應如何發展才能保有獨立的中國精神?
金綱:世界很大,儒學是世界諸家思想之一。不能設想其他民族比華族更愚蠢,反之亦然。人類同根同脈。故,儒學,不能背離世界大勢;尤其不能背離現代政治哲學講述的價(jia) 值觀。此為(wei) 現代儒學所必當推演之大義(yi) 。大義(yi) 展開,需要相當篇幅,但基本邏輯是:如果相信儒學是正價(jia) 值,則意味著儒學與(yu) 人類一切正價(jia) 值同根同脈!否,即意味著“自外”於(yu) 人間正道!
所以我願意反複陳述一個(ge) 觀點:現代儒學之定位隻能是“世界諸子之一”。不要自輕匍匐於(yu) 人之下,也不要自傲淩駕於(yu) 人之上。現代儒學大見識在此。儒學所麵臨(lin) 之文明格局前所未有。斤斤於(yu) “守死”斷非“善道”之吉相。世界變,儒不變,將亡。然向何處變?除了納入“世界諸子”自在說話,別無他途。
考世界思想大勢,有三大板塊是值得重視的:基督教、自由主義(yi) 、儒學。這三大板塊構造了現代世界重要的思想版圖。它們(men) 都屬於(yu) 人類的文明形態。故,我總要說:儒學不應反對自由主義(yi) 和基督教;基督教不應反對儒學和自由主義(yi) ;自由主義(yi) 不應反對基督教和儒學。它們(men) 作為(wei) 人類傳(chuan) 承有序的文化形態,也是文明形態,互相間應有溫情理解。文明與(yu) 文明,可能有不同的“碰撞”方向,但就中道正見而言,沒有也不應該有衝(chong) 突。“文明衝(chong) 突”,事實上是背離中道正見的結果。因此,我承認存在“文明類型”,但不願意承認“文明衝(chong) 突”。
在世界文明的整合中,儒學“協和萬(wan) 邦”的國際大視野應該有助於(yu) 現代儒學的書(shu) 寫(xie) 和講述。這是一個(ge) 過大的話題,希望能有機會(hui) 就此展開討論。
記者:自董仲舒提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來,儒學就成了中國社會(hui) 意識形態的標杆,指導人們(men) 進行生活,也被社會(hui) 秩序所約束。實際上儒學具有自身主體(ti) 性,隻是落實於(yu) 實踐,不易被發覺。金老師認為(wei) 儒學在影響社會(hui) 的同時,又應如何回歸本身,作為(wei) 學術而不偏不倚的更深發展?
金綱:現代儒學要做的工作很多,除了厘清“儒學史”、包括儒學曆史資料整理外,更重要的是對儒學“義(yi) 理”的推演。現代儒學理應在“儒學史”這個(ge) 論域中給出更多的“思想增量貢獻”。所謂“思想增量貢獻”,與(yu) “思想焦慮”有關(guan) ,而“思想焦慮”又來源於(yu) 當下的“問題意識”。新問題層出不窮,則“思想焦慮”恒在。譬如,孔子朱熹王陽明時代,就沒有“生態危機”“環境汙染”“城市化”和“星球大戰”問題。這些現代問題,構成了現代焦慮。儒學在“問題意識”主導下,提出回應意見,就是“儒學史”上的“思想增量貢獻”。
儒學不是書(shu) 齋裏的學問。
它必須麵對共同體(ti) 間的社會(hui) 問題。如何運用儒學思想資源回應現代問題,是對當代“儒生”的一個(ge) 考驗。
道德淪喪(sang) 問題,古已有之,不是新問題。但在當代有愈演愈烈之勢。當此之際,儒學也需要負起責任,勇敢講述“現代儒學”的道德觀、價(jia) 值觀。但儒學道義(yi) 影響世人的不僅(jin) 靠學說,更靠聖賢人物的身體(ti) 力行。現代儒學的深入展開,需要問題意識的介入,不斷回應現代問題;需要矚目於(yu) 道義(yi) 天下的推演,自我成就聖賢氣象,以此影響共同體(ti) 的文明演進。
記者:因為(wei) 科舉(ju) 製的廢除,各地儒學書(shu) 院在清末走向了衰微。二十世紀初,梁啟超等提出要建立儒教,以求儒學能繼續傳(chuan) 承下去。請問金老師,建立儒教是否有其必要性?和現代儒學傳(chuan) 承相比較,哪個(ge) 更適合儒學在發展中保持正統?
金綱:儒學、儒教,向度不同,我主儒學而不主儒教說。儒學今日功能在提供政治倫(lun) 理價(jia) 值觀。這種價(jia) 值觀應內(nei) 化為(wei) 國家價(jia) 值,體(ti) 現於(yu) 憲法法律文本中。這方麵,台灣的經驗值得重視。
之所以不讚同儒教說,是因為(wei) 將儒學作為(wei) 宗教,不僅(jin) 從(cong) 經驗事實、定義(yi) 方向上難於(yu) 邏輯自洽,同時也有悖於(yu) “政教分離”的文明大勢。
所以,講述儒學須有眼界。講述不當,譽之適足以禍之,不可不慎。
記者:由於(yu) 士大夫階層在中國曆史上一直保持獨特地位,傳(chuan) 統儒學才保證了千年不變的傳(chuan) 承模式。但在近現代西方文化的衝(chong) 擊下,中國社會(hui) 各階層都發生了巨大變化,傳(chuan) 統的士大夫階層已經消失在曆史長河中。於(yu) 是承擔起儒學傳(chuan) 承發展的現代知識分子們(men) ,用新的方式來發展新儒學。相比較之下,現代知識分子與(yu) 士大夫發展儒學的方法都有哪些區別?在士階層消逝之後,士文化是否也消亡了呢?現代的我們(men) 又應如何繼承士的精神?
金綱:如果從(cong) 曆史考察,就會(hui) 發現,各個(ge) 時期的士大夫,其“士行”麵目各有不同。明末清初的王夫之、顧炎武、黃宗羲這三位大賢,他們(men) 的特立獨行以及思想呈現,與(yu) 孔子時代的“七十二賢”、董仲舒時代的“今古文流派”、朱熹、王陽明時代的理學大家,都有了深刻的不同。民國西南聯大那一批知識分子所映現的士大夫精神,又與(yu) 明末清初不同。
儒學流變,對應於(yu) 思想流變、學術流變。“禮之用,時為(wei) 大”。一代人麵對一代人的問題,儒學也不例外。要之,承認儒學道義(yi) 精神,“以天下為(wei) 己任”,富有問題意識和問題焦慮,堅守文化保守主義(yi) 理念者,即為(wei) 現代士大夫。他們(men) 的共同特征是期望現代化並堅守民族性,對傳(chuan) 統給予理性批判的同時又堅持同情理解。他們(men) 習(xi) 慣於(yu) 漢字正體(ti) 字的書(shu) 寫(xie) ,沉吟三千年遺留的典章文明,繼承經世濟民的儒家思想和道義(yi) 擔當,恪守士大夫的生活方式。他們(men) 是傳(chuan) 統士大夫向著近現代轉化的一批人,可以稱之為(wei) 近代士大夫或現代士大夫。
記者:季羨林老先生晚年一直沉思“士”所代表的“道統”,以及“士”與(yu) “俠(xia) ”之間所不可分割的密切聯係。請老師告訴我們(men) ,何為(wei) “道統”,我們(men) 應如何繼承,又該怎樣使現代社會(hui) 成為(wei) “士”與(yu) “俠(xia) ”所維護的真理權威遠超過君王權威的儒家理想社會(hui) ?
金綱:道統,是儒學、儒家傳(chuan) 播道義(yi) 的曆史係統。傳(chuan) 統聖賢人物,追求不朽的最高品階,就是進入道統。“道”,即演繹“公道-仁德”之道義(yi) ;“統”,即傳(chuan) 播“公道-仁德”之係統。“道”是邏輯內(nei) 容性質的,“統”是曆史譜係性質的。
進入道統中人,永遠不會(hui) 太多。他應該是儒學曆史展開中的“托命之人”。所謂“托命之人”,指的是儒學文化將墜未墜之際,認同該文化,並以一己之力承續其精義(yi) ,完成薪傳(chuan) 和心傳(chuan) ,令儒學文化得以不墜之人。故,道統中人是認同儒學並為(wei) 儒學提供思想增量貢獻且有效弘道之人。
君王權威赫赫一時,而儒學道統中人提供的思想增量貢獻則千古不朽。聖賢給出的是“素王”理想,當他們(men) 在野時,是共同體(ti) 間的政治與(yu) 倫(lun) 理兩(liang) 大生態的看守者。他們(men) 不必超越君王的權威,他們(men) 隻需要以一種“恭而安”的姿態看守著千年流傳(chuan) 的價(jia) 值觀,不斷地書(shu) 寫(xie) 、講述,並身體(ti) 力行,這個(ge) 共同體(ti) 就存在著文明的希望。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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