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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剛作者簡介:柯小剛,男,西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號無竟寓,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創建道裏書(shu) 院、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著有《海德格爾與(yu) 黑格爾時間思想比較研究》《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思想的起興(xing) 》《道學導論(外篇)》《古典文教的現代新命》《心術與(yu) 筆法:虞世南筆髓論注及書(shu) 畫講稿》《生命的默化:當代社會(hui) 的古典教育》等,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一輯)》《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等,譯有《黑格爾:之前與(yu) 之後》《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義(yi) 疏》等。 |
不能放任野蠻讀經:引導經典教育健康發展
作者:柯小剛
來源:《探索與(yu) 爭(zheng) 鳴》2017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正月廿一日乙亥
耶穌2017年2月17日
民間“國學熱”和“讀經熱”已經熱了很長時間。初期品質較低是必經階段,但今天到了一個(ge) 必須自律、調整、提高的關(guan) 節點。再放任下去,不及時進行自我批評和調整改變,“國學”和“讀經”終將厚誣古人、敗盡聲譽、貽誤後人。在這個(ge) 危機時刻,大學應該負有批評和引導“民間國學”和“讀經”的社會(hui) 責任。解決(jue) 讀經學堂問題的根源,在於(yu) 改進體(ti) 製內(nei) 教育的經典教育質量,使之達到傳(chuan) 統文化所要求的生命教育層麵;同時,應該對民間私塾辦學加強引導和監督,促進另類教育的健康發展,建構良性的多元化教育結構。
無論西方還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本來是現代化的前提和基礎,雖然現代化的初始階段恰恰是從(cong) “反傳(chuan) 統”開始的。隨著中國現代化任務緊迫性的逐步緩解,人們(men) 開始感到現代生活的空虛,想要找回現代生活的傳(chuan) 統文化基礎。這將是一個(ge) 艱難的“通古今之變”過程,需要形式多樣的經典教育(學校和社會(hui) 的經典通識教育)來奠定基礎。
然而,由於(yu) 文化斷層已久,傳(chuan) 統私塾教育失傳(chuan) ,導致民間流行的各種“讀經教育”(典型如“弟子規”“老實大量純讀經”等模式)缺乏引導和規範,帶有強烈的民間宗教色彩。尤其嚴(yan) 重的是,“老實大量純讀經”鼓吹“教育簡單論”,認為(wei) “最好的讀經老師不是人,而是讀經機”。所以,他們(men) 提出“阿貓阿狗辦學法”,鼓勵低素質人群甚至文盲來開設讀經學堂,招收3~13歲少年兒(er) 童,開展全日製“讀經教育”。而且,根據他們(men) 的“讀經理論”,讀經學堂不允許講解,隻能背誦音節。整整十年,什麽(me) 都不能學,經典也不講,隻需跟隨讀經機“吼振讀經”(類似“呼喊派”的做法),在毫無切身感受和理解的情況下“包本”背誦30萬(wan) 字的經典文句音節,然後就能升入一所被譽為(wei) “東(dong) 方哈佛”的“文禮書(shu) 院”,由“讀經教主”親(qin) 授經典解釋。
這樣一種極為(wei) 荒唐野蠻的“讀經教育”已經成為(wei) 目前最流行的民間私塾讀經模式,幾乎成為(wei) “讀經”的代名詞。他們(men) 在全國各地乃至海外華人社區建立了很多“讀經學堂”,導致很多讀經兒(er) 童抑鬱、自閉、厭學,乃至讀經多年還不識字。更嚴(yan) 重的是,為(wei) 了推行野蠻讀經,督促學生盡快完成“包本背誦錄像”(文禮書(shu) 院以包本背誦錄像為(wei) 入學考試憑據),各地學堂普遍濫用體(ti) 罰,逼迫孩子背誦那些對於(yu) 他們(men) 來說毫無意義(yi) 的數百萬(wan) 個(ge) 音節組合。
近年來,筆者調查了許多受害的讀經孩子和家長,發現情況非常嚴(yan) 重,所以在2016年5月的上海儒學大會(hui) 上曾做主題發言——《當代社會(hui) 的儒學教育:以讀經運動為(wei) 分析案例》,分析了“老實大量純讀經”中存在的問題。隨後,《新京報》《南方周末》《三聯生活周刊》《人民日報》《解放日報》、澎湃新聞等媒體(ti) 也先後刊發新聞調查,引起社會(hui) 廣泛關(guan) 注。然而,麵對學界和媒體(ti) 的善意提醒和良性批評,“讀經界”不但毫無反思調整,反而變本加厲,宣布要募捐12個(ge) 億(yi) ,建設“萬(wan) 人書(shu) 院”“千年書(shu) 院”。在這樣的情況下,有必要進一步分析“老實大量純讀經理論”存在的問題,指出各地“讀經學堂”的弊病,引導民間傳(chuan) 統文化經典教育的健康發展。
“全日製老實大量純讀經”是現代性的異化現象
首先必須厘清一個(ge) 問題:“老實大量純讀經”是不是傳(chuan) 統私塾教育?這個(ge) 問題很簡單。“讀經理論”創始人王財貴曾反複強調,“老實大量純讀經”是他自己的“理論創新”,並不是對儒家傳(chuan) 統私塾教育的繼承。然而,學界、媒體(ti) 和公眾(zhong) 並不了解這一情況。媒體(ti) 和一些學者批評“老實大量純讀經”的時候,往往傾(qing) 向於(yu) 把這些亂(luan) 象歸咎於(yu) 傳(chuan) 統文化,以為(wei) 古代私塾就是如此野蠻讀經的。其實,隻要對古代蒙學稍有了解就知道,“老實大量純讀經”一點都不傳(chuan) 統,反而恰恰是現代性異化的產(chan) 物。
誠然,經典是人類教育的基礎,因為(wei) 經典教育是“人的養(yang) 成”教育。即使工具實用型的現代職業(ye) 培訓,也有賴經典教育的“人文化成”作為(wei) 基礎。否則,即使專(zhuan) 業(ye) 技術高超的工科畢業(ye) 生也無法成為(wei) 有效的“勞動力資源”。但是,正如技術崇拜和濫用技術成為(wei) 現代社會(hui) 的一種異化現象,盲目的經典崇拜和野蠻狂熱的“全日製老實大量純讀經”也成為(wei) 一種“反現代性的現代性”異化現象。傳(chuan) 統經典教育是涵泳性情的,“老實大量純讀經”則是強製的和功利的,強迫孩子每天讀經8~11個(ge) 小時,以“包本”背誦30萬(wan) 字為(wei) 目標;傳(chuan) 統經典教育是“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的,“老實大量純讀經”則割裂記憶和理解的關(guan) 係、讀經和踐行的關(guan) 係,一味追求背誦的字數和速度,不允許老師講解,也不允許學生提問,完全缺乏對話、討論和實踐教學;傳(chuan) 統經典教育是溫柔敦厚、明智通達的,“老實大量純讀經”則是愚昧狂熱、野蠻粗暴的;傳(chuan) 統經典教育“禮聞來學,不聞往教”,“老實大量純讀經”則培訓了人數可觀的“讀經宣導團”,用類似民間宗教的形式,鼓吹“教育簡單論”“讀經萬(wan) 能論”,到處建立毫無資質、不負責任、違反《義(yi) 務教育法》的“讀經學堂”,以聖賢經典之名招徠狂熱信眾(zhong) 、募集大量捐款;傳(chuan) 統經典教育是因材施教、循序漸進的,“老實大量純讀經”則不論年齡差異、個(ge) 體(ti) 差異,一概野蠻背誦;傳(chuan) 統經典教育重視“師道尊嚴(yan) ”,“老實大量純讀經”則蔑視教師的作用,鼓吹經典文本神聖論、教師無用論、讀經機萬(wan) 能論。這方麵的最新發展是價(jia) 格昂貴的“讀經寶寶”(胎教和幼教讀經機)產(chan) 品線的開發。大量狂熱的讀經父母相信,隻要24小時不間斷地播放讀經機,胎兒(er) 和嬰幼兒(er) 就可以接收到“經典發出的能量信息”,將來就可以毫不費力地“包本”30萬(wan) 字,早日進入“東(dong) 方哈佛”,成為(wei) “大才”。這種迷信宣傳(chuan) 剝奪了父母和嬰兒(er) 的互動交流,給嬰幼兒(er) 的身心發育造成不可修複的嚴(yan) 重傷(shang) 害,給聖賢經典的聲譽帶來極為(wei) 惡劣的影響。
“老實大量純讀經”為(wei) 什麽(me) 會(hui) 發展出如此反傳(chuan) 統的讀經方法?恰恰是因為(wei) 他們(men) 過於(yu) 急切地想要反對現代性,反對西化,但又不了解現代性,不了解西方。這可以說是“義(yi) 和團心態”在當代民間國學文化中的表現形式。相比之下,麵對現代性和西方的壓力,真正符合儒家傳(chuan) 統的反應首先是學習(xi) 和了解西方,然後與(yu) 西方進行深層對話,形成對現代性的建設性批判,以一種和而不同的態度參與(yu) 到現代化的批判性建設之中。熊十力、梁漱溟、馬一浮、錢穆、牟宗三、唐君毅、徐複觀等現代新儒家就是這樣做的。在近現代中國的倉(cang) 皇失據中,他們(men) 從(cong) 容發揮經典義(yi) 理,從(cong) 文化生命的深層根源出發思考時代的問題和未來的命運,表現了儒學“通古今之變”的博大胸懷。以他們(men) 為(wei) 參照係,今天的人們(men) 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老實大量純讀經”的出發點可能是好的,但最終卻隻能導致越來越急迫、越來越激進、越來越極端的生命形態。這種形態雖然跟上了“更快更高更強”的現代性節拍,但終究是不可持久的。
經過百年艱苦卓絕的現代革命和現代化建設,當代中國主動回歸了文化生命的自覺,想要重建和倡導一種更加健康的人類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方式在中國聖人的經典中昭示了幾千年,也在中國人的曆史中探索了幾千年。在這個(ge) 時候,重建從(cong) 容涵泳的學術生活成為(wei) 學者的時代任務。然而,正是在這樣的關(guan) 鍵時刻,我們(men) 看到了很多學院學者汲汲於(yu) 自身利益,渾渾噩噩,無所擔當;民間讀經運動如火如荼,狂熱愚昧,胡亂(luan) 擔當。今日教育的困境,無論“體(ti) 製教育”的庸俗化、實用化、工具化,還是“民間讀經教育”的愚昧野蠻、狂熱迷信、盲目排外,皆源於(yu) 麵對西方現代性的倉(cang) 皇失據。盲目媚外和盲目排外、盲目現代化和盲目反現代化,觀點貌似對立,但共同分享了現代意識形態的精神氣質。這兩(liang) 種流行現代病的形成,都是放棄傳(chuan) 統文化經典教育造成的惡果。
“讀經理論”中的偽(wei) 儒學和偽(wei) 科學
筆者在與(yu) “讀經理論”信眾(zhong) 的辯論中,曾深入學習(xi) 研究其“理論要點”。最後,我終於(yu) 領悟到“讀經理論”確實是像他們(men) 自己所宣稱的那樣,是“最高明的教育”,也就是說,是超越了教育的教育,或者說根本就不是一種“教育”。“讀經理論”濫用“天命之謂性”和“良知良能”,為(wei) 他們(men) 提倡的“純背誦、不講解”做“理論論證”。所以,從(cong) 《中庸》出發,我們(men) 確實可以說“讀經理論”是“自誠明謂之性”的最高理論建構,遠遠超過了“自明誠謂之教”的繁瑣平庸;是“天命之謂性”的大道至簡,遠遠超過“修道之謂教”的支離事業(ye) ;是“誠則明矣”的“性之”過程,遠遠超過“明則誠矣”的“誠之”過程;是“誠者天之道”,遠遠超過“誠之者人之道”;是“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cong) 容中道,聖人也”的氣象,遠遠超過“擇善而固執之者也”的學者格局。
不過,我們(men) 很快就會(hui) 升起疑問:如果兒(er) 童都是“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cong) 容中道”的聖人,還需要什麽(me) 教育呢?確實,“讀經理論”的所謂“最高明”“最高智慧”不就在於(yu) 它從(cong) 根本上終結了任何一種“教育”的必要性嗎?正是因為(wei) 它超越了古今中外所有“教育理論”,尤其是超越了《中庸》所謂“自明誠謂之教”“修道之謂教”的“庸俗儒家教育理論”,上升到“小朋友跟我讀”的“六字真言”高度(這是“讀經理論”最主要的創新點,影響巨大),它才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不中不西不古不今”的偉(wei) 大創造。隻有建立在這種狂妄自大的愚昧自信之上,才有可能放手發動“阿貓阿狗”,“多快好省”地建設讀經學堂,隻需要讀經機、不需要老師就可以批量生產(chan) “治國平天下”的大才。如此看來,“讀經理論”確實有可能“代表了人類智慧的最新高度”。在如此高明的智慧麵前,“讀經界”流行的“兩(liang) 個(ge) 凡是”確實有可能是對的:“傳(chuan) 統儒家教育思想中,凡是符合王財貴‘讀經理論’的就是符合人性的,可以吸收;凡是不符合王財貴‘讀經理論’的就是違反人性的,應該拋棄。”不過,如此一來,“讀經理論”根本就不是儒家教育思想的繼承者,這一點應該也昭然若揭了。既然如此,“讀經理論”仍然披著儒家和聖賢經典的外衣來招徠信眾(zhong) ,就是不誠實的行為(wei) 了。
不僅(jin) 濫用“儒學”,“讀經理論”的不誠實和混亂(luan) 還表現在對“科學”的濫用上。“讀經理論”在對科學的無知中混合了對科學的崇拜和對科學的蔑視,由此形成一種偽(wei) 科學。“右腦深度開發科學”“深度記憶與(yu) 知識理解相矛盾定律”“兒(er) 童吸收性理論”“兒(er) 童關(guan) 鍵期假說”“共振讀經原理”等一係列偽(wei) 科學,構成了“讀經理論”的基礎論據。就是依靠這些偽(wei) 科學,“讀經理論”可以自詡“超越古代私塾”,建設“現代私塾”,為(wei) 中華文明的複興(xing) “培養(yang) 大才”。讀經從(cong) 空想走向科學,從(cong) 此有了客觀規律的保證,不以人的主觀意誌為(wei) 轉移,“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
在時代任務的緊急驅迫下,“為(wei) 往聖繼絕學”的深厚使命感,為(wei) 了“發動群眾(zhong) ”,高效“傳(chuan) 播國學”,更快更高更強,選擇了一條顛撲不破的偽(wei) 科學之路:迎合大眾(zhong) 的“科學迷信”,利用大眾(zhong) 的“科學無知”,雜糅各種道聽途說的科學理論和偽(wei) 科學理論,對之進行偽(wei) 科學的使用,形成一種“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讀經理論”。正是在這種“群眾(zhong) 喜聞樂(le) 見”的“科學讀經理論”指導下,“阿貓阿狗們(men) ”開展了轟轟烈烈的讀經運動,使千千萬(wan) 萬(wan) 兒(er) 童備受精神的毒害和肉體(ti) 的摧殘。
“讀經理論”具有非常鮮明的偽(wei) 科學特點:它是不會(hui) 錯的。無論讀經孩子出了什麽(me) 問題,“讀經宣導者”的回答都是家長、孩子、老師的“人病”,不是“讀經理論”的“法病”。理論絕對完美,永遠不會(hui) 錯,犯錯的隻有人。任何人說純讀經好,歌功頌德,就是正能量;反映孩子出問題,討論方法,就是負能量,就是“怨婦”。20多年來,“讀經界”都是這樣麵對讀經家長和媒體(ti) 質疑的,充分表現了“讀經理論”的偽(wei) 科學性質。
根據波普爾的科學哲學思想,科學是可以證偽(wei) 的(根據實踐而調整的),而偽(wei) 科學是不能證偽(wei) 的(永遠正確的)。因此,對科學的科學使用是:引證任何科學成果,都不應該教條化、迷信化、絕對化,都隻能有限地使用,承認它有可能是錯誤的、需要調整的。相反,對科學成果的偽(wei) 科學使用,以及對偽(wei) 科學說法的偽(wei) 科學使用,都是把某種科學成果或偽(wei) 科學說法作為(wei) 絕對可靠的、斬釘截鐵的東(dong) 西。“科學都證明了,純讀經還會(hui) 錯嗎?”這是典型的科學濫用或科學迷信。而當人們(men) 指出他的“科學理論”沒有根據,或者在實踐中發生問題,他立刻就指責你“科學崇拜”“西化”“崇洋媚外”,宣稱他超越科學,比科學高明,即使科學對他不利也無妨他的智慧真理。自詡為(wei) “高級智慧”的“讀經理論”就是這樣顛撲不破、永遠正確。用得上“科學”的時候就濫用一番,“心理學”“教育學”“神經科學”一哄而上,拱衛“讀經理論”的“科學真理”;不好用的時候就訴諸盲目排外情緒:“科學算什麽(me) 東(dong) 西?新文化的孽種,西方的毒瘤,配得上讀經嗎?”
“讀經理論”在引證“科學”的時候,缺乏任何科學性和哲學反思性。如下五點問題都有表現:第一,在不了解科學的前提下盲目崇拜科學,或在蔑視科學的前提下有意利用讀經家長對科學的盲目崇拜,動輒引用“科學”作理論基礎,但又給不出可靠的出處來源,多數屬於(yu) 道聽途說的偽(wei) 科學。第二,隻要有人指出他們(men) 的“科學”沒有根據,或者運用科學理論指出他們(men) 的偏失,他們(men) 立刻就表現出對科學的極端蔑視,未能像馬一浮、牟宗三等新儒家那樣深諳科學的局限,還科學以科學,正其性命,還其本位。所以,這種對科學的蔑視並沒有達到“反思科學”“批判科學”的高度和深度,隻是一種基於(yu) 無知的傲慢偏見,與(yu) 其盲目崇拜科學一樣,都是偽(wei) 科學的不同表現。第三,對科學和偽(wei) 科學缺乏辨別。隻要對我有利,不問出處,拿來就用;對我不利,聲色俱厲。第四,對於(yu) 科學成果進行偽(wei) 科學的使用。第五,對於(yu) 偽(wei) 科學的說法進行偽(wei) 科學的使用。
經典教育本該是生命的學問
“讀經理論”常常借重牟宗三新儒學的權威性來宣導信眾(zhong) ,但實際上,“讀經理論”的荒唐主張與(yu) 牟宗三思想完全相反。“讀經理論”提倡3~13歲的兒(er) 童隻能全日製八小時吼叫讀經、機械背誦,不允許他們(men) 有任何遊戲,也不學任何其他東(dong) 西,不允許看繪本教材和動畫,不許孩子提問,不鼓勵孩子發揮想象力,不允許老師講解,也不與(yu) 孩子互動。這樣的“讀經學堂”如果讓兒(er) 童時代的牟宗三去讀,他肯定會(hui) 逃學。
牟宗三先生在《五十自述》的第一章“在混沌中長成”中,曾深情地回憶兒(er) 時的生命空間。春天的掃墓,在沙灘上翻筋鬥,“不知不覺睡著了,複返於(yu) 寂靜的混沌”,自己動手做秋千;夏天“東(dong) 鑽西跑、挖土坑、攀樹木、穿牆角、捉迷藏”;秋天幫大人收莊稼,“扛、抬、挑、負我都得做”,“感覺勞動收獲是一種趣味,做起來很愉快”;冬天“溜冰、踢毽、拍球、打瓦,一切潑皮的玩藝我都來”,晚上聽騾馬夜歸的雜遝之聲,感受“生命的蒼茫和安息”。年底看戲,領悟“原始的人情、永恒的人情”“生命的風姿、人格的風采”,“這是最直接的人格,最直接的生命”。
這些就是牟宗三先生15歲以前的教育,生命的教育、生活的教育。用他自己的話說,隻有那段時間的生活才是生活,此後都是“生命的耗費”。通觀《五十自述》,我們(men) 可以看到,牟宗三在每個(ge) 學術階段都會(hui) 不停地回到兒(er) 時的生活經驗,因為(wei) 那段經驗是他生命的原點,構成了他畢生學問的真正基礎、生命的基礎。從(cong) 這個(ge) 基礎出發,不斷回到原點,牟宗三的學問才是生命的學問。
牟宗三兒(er) 時也上過私塾,但他恰恰不喜歡那一套:“我對於(yu) 穿長衫的秀才們(men) ,三家村的學究們(men) ,並不見得有好感。兒(er) 時我即感覺到他們(men) 有點別扭。九歲入學,讀的是私墊。在那二三年間我雖然也好好讀書(shu) ,也怕先生,但我對於(yu) 這些先生、秀才們(men) ,總覺著異樣,不自在、不自然。”可以想象,那時的私塾應該還比較鄉(xiang) 土自然。如果像今天流行的“全日製老實大量純讀經學堂”那樣高壓緊張,功利性太強,每天8~10小時純讀經,十年“包本”背誦30萬(wan) 字,小牟宗三可能早就逃學了,今天也就少了一位新儒家大學者。
孔子說“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柏拉圖《理想國》裏認為(wei) 兒(er) 童教育須以詩歌(指廣義(yi) 的藝術)和體(ti) 育為(wei) 主,這些主張的出發點都是生命的教育、性情的陶冶,而不是把經典作為(wei) “培養(yang) 大才”的高效工具。今日流行的所謂“讀經要從(cong) 娃娃抓起”“不要輸在起跑線上”並不傳(chuan) 統,反而恰恰是非常現代性的急迫觀點、效率觀點、功利觀點。至於(yu) 那種提倡13歲之前死記硬背30萬(wan) 字經典的“讀經理論”更是毫無根據,隻是把學生當作“大才原料”,把經典當作“大才車床”,把讀經學堂當作“大才車間”的極端庸俗版現代文化產(chan) 業(ye) 而已,雖然其出發點是貌似高尚的“培養(yang) 聖賢”。聖賢教育首先是生命的教育,而不是工具化、機械化的“包本背誦”“批量生產(chan) ”。
另一方麵,“體(ti) 製內(nei) ”學校的經典教育內(nei) 容又太少,題海戰術、應試教育等弊端導致體(ti) 製教育同樣背離生命教育的方向。體(ti) 製教育的不足,正是導致“體(ti) 製外”低劣讀經學堂泛濫的原因之一。所以,在反思民間讀經學堂問題的同時,我們(men) 應該一並批評體(ti) 製教育的弊端。無論體(ti) 製內(nei) 應試教育還是體(ti) 製外讀經教育,都是現代教育工具化、功利化的表現。解決(jue) 讀經學堂問題的根源,在於(yu) 改進體(ti) 製內(nei) 教育的經典教育質量,使之達到傳(chuan) 統文化所要求的生命教育層麵;同時,應該對民間私塾辦學加強引導和監督,促進另類教育的健康發展,達到良性的多元化教育結構。良性的多元化和差異性,這本來就是生命的特點。如果說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內(nei) 容本來應該是生命的教育,那麽(me) 其形式也應該是充滿生機的多元化形式。
有鑒於(yu) 此,體(ti) 製內(nei) 小學除了在語文課本中學習(xi) 詩詞和古文之外,還應該加強書(shu) 法、傳(chuan) 統音樂(le) 、武術、射禮的內(nei) 容。中學階段應把古文內(nei) 容從(cong) 語文課本中獨立出來,專(zhuan) 門設置古代漢語和經典閱讀課程,作為(wei) 高考必考科目。實際上,在西方國家的中學,古希臘文和拉丁文(西方古典語文)就是獨立的課程。內(nei) 容方麵,除了從(cong) 文學角度選取古文和詩詞之外,中學古文課程還應該選取思想性較強的四書(shu) 五經、史書(shu) 、諸子篇章。大學各專(zhuan) 業(ye) 應該加強中西方古代經典的跨文化通識教育,不但讀中國古典,也應該讀一些西方古典。誠能如此,品質低劣的“國學傳(chuan) 播”“讀經傳(chuan) 銷”就沒有市場了。
“國學”和“讀經”到了必須提高品質的時候
民間“國學熱”和“讀經熱”已經熱了很長時間。初期品質較低是必經階段,但今天到了一個(ge) 必須自律、調整、提高的關(guan) 節點。再放任下去,不及時進行自我批評和調整改變,“國學”和“讀經”終將厚誣古人、敗盡聲譽、貽誤後人,我輩將成為(wei) 華夏罪人。在這個(ge) 危機時刻,大學應該負有批評和引導“民間國學”和“讀經”的社會(hui) 責任。
批評不是西方思想的專(zhuan) 利,更不是現代思想的專(zhuan) 利。儒家自古就有極強的批評傳(chuan) 統。而且,儒家批評傳(chuan) 統的優(you) 點在於(yu) :其一,儒家批評總是含有自我批評的批評,是自反、自律、自省的批評。其二,儒家批評總是建設性的批評,不是為(wei) 了批評而批評,更不是打倒批臭。其三,儒家批評是君子不黨(dang) 、獨立不倚、和而不同的批評,不搞派係鬥爭(zheng) 、黨(dang) 同伐異。發揚儒家批評傳(chuan) 統,引導民間“國學”和“讀經”提高品質,是今日文化複興(xing) 建設的迫切任務。
首先要批評檢討的是“國學”這個(ge) 詞本身。“國學”這個(ge) 詞的提法並不好,隻是現代化轉型時期的曆史產(chan) 物,帶有現代化早期特有的狹隘民族主義(yi) 文化意識,已經不符合當代社會(hui) 的需要。“古典教育”的提法更符合實際情況。現代教育為(wei) 什麽(me) 迫切需要引入古典教育?因為(wei) 現代人遭遇了日益普遍的生活意義(yi) 危機,以及與(yu) 之相關(guan) 的文明衝(chong) 突危機。這不隻是中國的問題,而是全球性的現代社會(hui) 問題。現代社會(hui) 是一個(ge) 實用主義(yi) 社會(hui) ,現代教育因而蛻變為(wei) 職業(ye) 培訓。然而,現代社會(hui) 仍然是人的社會(hui) ,不是機器的社會(hui) 。人的生活是需要意義(yi) 的,絕不隻是“更快更高更強”就可以幸福,即使是為(wei) 了培養(yang) 實用人才,現代教育也應該首先重視“人的養(yang) 成”,而不應該隻是盯著分數、技能、實用、效率。因為(wei) ,即使是實用人才,首先也必須是人,然後才有可能是人才。所以,中小學教育和大學通識教育中引入古典內(nei) 容非常有必要,因為(wei) 古典文化雖然沒那麽(me) 實用,但卻是“人的養(yang) 成”教育,因而是一切現代實用教育的基礎。所以,“國學”的提法必須揚棄,實事求是地提倡“古典教育”和“經典教育”非常有必要。
但“經典教育”也已經被庸俗低劣的“讀經運動”濫用了。在公眾(zhong) 認知中,“讀經”無非意味著十多年前流行的淨空“弟子規”,或者現在流行的“老實大量純讀經”。《弟子規》當然也不錯,五經四書(shu) 更是聖賢經典,但如果推廣形式接近傳(chuan) 銷、民間宗教,那麽(me) ,狂熱“推廣國學”和“讀經”的結果不但不能弘揚傳(chuan) 統文化,救治現代性弊病,反而成為(wei) 現代性異化的病症表現,敗壞經典,帶來社會(hui) 問題。
“弟子規推廣”和“讀經運動”采用的都是民間宗教的“感動模式”。“弟子規派”見人就“感恩”,90度鞠躬,給人洗腳,捶胸頓足地懺悔。“弟子規”推廣之初,確實帶來了積極影響,促進了孝道普及,但後來發展到極端化、形式化、傳(chuan) 銷化之後,反而給很多家庭帶來了矛盾。子曰:“過猶不及。”儒家倫(lun) 理不過是中和常道而已,何必刻意製造感動氣氛?感動太多會(hui) 導致感情的泛濫和虛偽(wei) ,給百姓日用生活帶來幹擾。“弟子規”式微之後,“讀經”繼其衣缽,到處開展“感人”的“讀經宣導”活動,用“大才許諾”誘人以利,用“六字真言”鼓吹“文盲都可以做老師”。“弟子規”和“讀經”成為(wei) 一種大眾(zhong) 化的“廉價(jia) 感動服務”,成為(wei) 大眾(zhong) 心目中“國學”“經典”和“傳(chuan) 統文化”的代名詞。這便是“國學熱”和“讀經熱”的現狀,亟需學界和教育管理部門予以引導。
然而,與(yu) 此同時,學院人文學科卻越來越墮落,很難起到引導的作用,甚至完全不關(guan) 心民間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發展。在學院裏,一些教授成為(wei) 課題經費的奴隸,博士成為(wei) 核心期刊的打工仔。大學成為(wei) 職業(ye) 培訓機構,中小學成為(wei) 應試基地。所以,民間國學的亂(luan) 象,責任很大程度上在於(yu) 現代學術體(ti) 製對於(yu) 傳(chuan) 統學習(xi) 型社會(hui) 的破壞,以及過度專(zhuan) 業(ye) 化對於(yu) 大學和社會(hui) 聯係的剝離。事實上,現代學術的發展恰恰伴隨著傳(chuan) 統讀書(shu) 人群體(ti) 的消亡。所謂“傳(chuan) 統讀書(shu) 人”不隻是說他們(men) 讀的書(shu) 是傳(chuan) 統經典,而且首先是指他們(men) 讀書(shu) 的方式是傳(chuan) 統的。傳(chuan) 統的讀書(shu) 方式是《禮記·學記》所謂“化民成俗”的,是融入社會(hui) 生活之中的,而不是現代學術分工造就的“專(zhuan) 業(ye) 學者”。所以,首先是專(zhuan) 業(ye) 學者不再像一個(ge) 真正的讀書(shu) 人那樣讀書(shu) 學習(xi) ,也不再像一個(ge) 真正的教師那樣教書(shu) 育人,然後,社會(hui) 才陷入普遍的文化蠻荒,斯文掃地,導致低俗“國學”和“讀經”的泛濫成災。因此,學院學者並沒有資格高高在上,對民間“國學”和“讀經”說三道四。他們(men) 應該做的,首先是重新成為(wei) 一個(ge) 真正的讀書(shu) 人,關(guan) 心經典教育,尤其是師資培養(yang) ,然後才有可能對民間讀經形成良性的批評和引導。當然,教育管理部門更應該有計劃地促進學院學者和中小學經典教育以及民間經典教育的交流,發揮大學的社會(hui) 通識教育功能,引導體(ti) 製內(nei) 外“讀經”的健康發展。
具體(ti) 來說,可以在下述五個(ge) 方麵開展工作:第一,應促進中小學與(yu) 大學人文學科的交流合作,加強中小學教師的古典文化培訓,貯備師資。大學應承擔社會(hui) 通識教育責任,主動協助中小學開展國學師資培訓工作。譬如筆者主持的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就開有“國學師資公益培訓班”,學員中多有上海各中小學的教師,也有民間讀經學堂的老師。第二,中小學校在培訓教師時,要注意鑒別,謹防傳(chuan) 銷性質乃至邪教性質的所謂“國學傳(chuan) 播”進入中小學。目前各地中小學都有被野蠻愚昧的“讀經理論”滲透的現象。一些中小學主動邀請低劣的“讀經宣導員”來鼓吹野蠻讀經,有些家長就是在“宣導”中被蠱惑,然後讓孩子輟學,進入體(ti) 製外“讀經學堂”的。第三,中小學古典教育師資培養(yang) 應不限於(yu) 語文老師和公民教育方麵的老師,最好能在各科老師中都能展開。“國學師資培訓”不應是一種“專(zhuan) 業(ye) 培訓”,而是“通識教育培養(yang) ”。第四,可鼓勵教師和學生自發形成經典讀書(shu) 小組。第五,須謹防狹隘民族主義(yi) 意識,應以天下為(wei) 己任,以人類為(wei) 關(guan) 懷。應在有條件的中小學(如雙語學校、外語學院附中附小等)開展跨文化的古典文明教育,不但學習(xi) 中國古典,也適當學習(xi) 西方古典內(nei) 容。當然,在民間流行的所謂“老實大量純讀經”中連ABC都不教,卻要孩子死記硬背莎士比亞(ya) 英文原著的做法,隻是徒然浪費孩子的青春。
經典教育的根本在陶冶成人
如前所述,“全日製老實大量純讀經”並非傳(chuan) 統的經典教育方法,而是一種現代性異化的產(chan) 物,是在效率和功利心態驅使下的低劣“創新”,是帶有民粹主義(yi) 和民間宗教色彩的文化產(chan) 業(ye) 傳(chuan) 銷和“宣導”。自古以來,經典教育從(cong) 來就沒有采用過如此極端的形式。
經典教育向來是一種社會(hui) 化通識教育、終身教育的形式。經典教育的目的並不在於(yu) 背誦多少文句,更不在於(yu) 背誦多少自己都不懂的音節,而在於(yu) 陶冶成人。所以,經典的學習(xi) 與(yu) 其他知識的學習(xi) 以及生活實踐的曆練並不矛盾,而是相輔相成的。排斥其他知識和生活實踐的所謂“全日製老實大量純讀經”完全違背儒家自古以來形成的通識教育、生命教育、修身教育的形式。
就今日情況而論,無論兒(er) 童還是成人,都應該把經典的學習(xi) 和社會(hui) 生活結合起來,把經典的學習(xi) 和其他知識的學習(xi) 結合起來,不應人為(wei) 割裂經典和現代生活、實用知識和西方文化。《詩》雲(yun)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經典是在每個(ge) 時代的實際生活中與(yu) 時偕行、日日維新的,不是僅(jin) 供死記硬背的文句和教條,更不是毫無意義(yi) 的音節。所以,反思今日讀經運動亂(luan) 象的同時,我們(men) 必須撥亂(luan) 反正,結合時代狀況,回到經典教育的社會(hui) 化通識教育和生命教育、修身教育的傳(chuan) 統形式中來。
具體(ti) 而言,現代生活強調效率、快速反應,缺少從(cong) 容和緩,結果導致什麽(me) 都很急,人與(yu) 人、人與(yu) 物、人與(yu) 事容易發生“短兵相接”的摩擦,沒有安全感,所有人與(yu) 事物之間都是疏離乃至異化的狀態。結果,現代生活雖然追求高效,但其實效率並不高,反應也不快,溝通不暢,性情淤塞,社會(hui) 交往成本非常高,溝通效果並不好。在這樣的時代,如果每個(ge) 人都能先靜下來讀書(shu) 修身,對人對事都能多少形成一點“貌似旁觀但其實非常關(guan) 切”的心態,反身而誠,恬然讓出心靈的空間,以便容受人、事和物,給事物以時間和空間,多一些耐心,多一些等待,保持一定距離,人和事物反而會(hui) 更加親(qin) 切,更容易溝通,世界更順暢,生活更幸福。為(wei) 什麽(me) 讀書(shu) 修身能有這樣的效果?因為(wei) 讀書(shu) 修身是人文之化,是把人化入一個(ge) “小德川流、大德敦化”的生命世界,在那裏,“肫肫其仁,淵淵其淵,浩浩其天”,所有人、事、物都化了,氣化順遂,無事自寧。
那麽(me) ,怎樣進入這樣的讀書(shu) 修身生活呢?對於(yu) 學生來說,無論學習(xi) 什麽(me) 知識,總要以修身為(wei) 本,時時涵泳經典文句,在學習(xi) 和生活中體(ti) 會(hui) 、受用。對於(yu) 已經參加工作的成人來說,經典學習(xi) 和修身工夫更不可鬆懈。經典閱讀也許隻能抽空進行,但修身卻可以是連續的,而且應該是“不可須臾離”的。修身和讀書(shu) 的關(guan) 係,有人以為(wei) 是衝(chong) 突的,尤其是那些帶有宗教傾(qing) 向的“國學愛好者”容易這樣想。他們(men) 害怕讀書(shu) 會(hui) 形成“所知障”,妨礙修身。其實,要看讀什麽(me) 書(shu) 、怎麽(me) 讀。以涵泳體(ti) 貼的方式讀經典,契入生命,恰恰是修身的必要部分。否則,缺少古人和經典的陪伴,修身往往容易走向狹隘、偏執,乃至迷信。這種反智主義(yi) 的觀點正是產(chan) 生低俗“國學熱”和“讀經熱”的溫床。一些“國學大師”就是利用這種流行的反智主義(yi) 觀點來發展個(ge) 人崇拜,乃至逐步走向邪教。
在現代社會(hui) 的緊張節奏中,隨時涵泳體(ti) 貼是最方便的學習(xi) 方法。首先,要找到涵泳的大池子,那便是人類文明的基本經典,縱身其中,澡雪精神,涵養(yang) 身心。其次,要疏通源流,氣脈通暢,上下求索,左右流之,那便是要讀曆代注疏,不能隻讀經典白文,或者盲目背誦白文。經典並不是一次成型的教條,而是“其命維新”的文化生命,是與(yu) 時偕行的、活生生的意義(yi) 開顯,是在曆代注疏中不斷重新開啟的斯文之命。所謂“傳(chuan) 統”並不是迷信的經典崇拜,而是一代一代讀書(shu) 人的生命成長和傳(chuan) 承。讀書(shu) 人並不是作為(wei) 一個(ge) 信徒去麵對僵死的經典教條,而是在讀書(shu) 中與(yu) 曆代聖賢君子交朋友,與(yu) 他們(men) 一起感受和思考,讓經典的智慧對自己開啟、在自己的生活中落實。子曰:“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每取一瓢飲,記住有心得的句子,時時涵泳諷誦,切己體(ti) 會(hui) ,自修有得足矣。貪多求快,博聞強記,誇誇其談,無一入心,更無身體(ti) 落實,雖多何益!
“讀經教育”的根本並不是“從(cong) 娃娃抓起”“不輸在起跑線上”,而是通過社會(hui) 化的通識經典教育培育一個(ge) “學習(xi) 型社會(hui) ”。做父母的人自己讀書(shu) 修身,是孩子最好的學校。“讀經學堂”的堂主和老師不讀書(shu) 也就罷了,卻也不允許孩子讀書(shu) ,強以全日製的“純音流聲聞大法”灌輸經典文句的音節給學生,反對任何感受和理解,用偽(wei) 背誦來冒充“讀經”,使聖賢經典蒙羞、讀經孩子受害。筆者接觸過很多那種偽(wei) 讀經方法的受害者:有送孩子去全日製偽(wei) 讀經學堂的家長,也有讀經學堂的堂主和教師,還有從(cong) 讀經學堂出來的學生。他們(men) 中的一部分在偽(wei) 讀經實踐中逐漸發現問題,慢慢醒悟過來,正在積極調整。還有一些支持者仍然在觀望、思考。經過學界和媒體(ti) 批評之後,各地民間讀經學堂都在分化、轉型。在這樣的關(guan) 鍵時刻,學者、媒體(ti) 和教育管理部門有責任予以引導。時下的中國正處在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的過程中,傳(chuan) 統文化重建正在成為(wei) 各方共識。目前缺乏的並不是文化複興(xing) 和經典教育的熱情,而是民間國學相關(guan) 機構內(nei) 部的自律、良性批評和自我批評機製的建立,以及學術界對民間國學的引導、文化教育管理部門對民間讀經學堂的監管和健康多元教育格局的構建。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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