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飛】評《血戰鋼鋸嶺》:美國精神的奇跡與張力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7-01-25 23:1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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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飛

作者簡介:吳飛,男,西元一九七三年生,河北肅寧人,美國哈佛大學人類學博士。現為(wei) 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禮學研究中心主任。著有《婚與(yu) 喪(sang) 》《心靈秩序與(yu) 世界曆史》《神聖的家》《現代生活的古代資源》《人倫(lun) 的“解體(ti) ”:形質論傳(chuan) 統中的家國焦慮》《生命的深度:〈三體(ti) 〉的哲學解讀》《禮以義(yi) 起——傳(chuan) 統禮學的義(yi) 理探詢》等。

評《血戰鋼鋸嶺》:美國精神的奇跡與(yu) 張力

作者:吳飛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臘月廿八日壬子

          耶穌2017年1月25日

 

 

 

一、拒服兵役的英雄


 



  


《血戰鋼鋸嶺》海報和劇照。

 

在槍炮無情、血肉橫飛的戰場上,一個(ge) 不拿槍的士兵竟然能活下來,已經是一個(ge) 奇跡;不僅(jin) 活下來,而且成為(wei) 整個(ge) 部隊的精神支柱,更是匪夷所思。就在向鋼鋸嶺發出最後攻擊之際,整裝待發的部隊比預計時間晚了足足十幾分鍾,僅(jin) 僅(jin) 為(wei) 了等待一個(ge) 人完成他的祈禱,雖然所有人都不接受他的宗教,但這個(ge) 不肯殺人的士兵的祈禱,卻成為(wei) 他的同袍們(men) 奮勇殺敵的動力。

 

正是因為(wei) 他的祈禱,對鋼鋸嶺的第二次攻擊與(yu) 第一次已截然不同。在第一次,美軍(jun) 士兵戰戰兢兢攀上懸崖,小心翼翼摸進,提防著隨時會(hui) 致其死命的槍彈,戰鬥打響後,到處是恐懼的哀嚎與(yu) 絕望的呻吟,驚惶的眼睛充滿無助的乞求;但第二次完全不同了,必死之心使軍(jun) 人們(men) 變得無所畏懼、奮勇爭(zheng) 先,眼睛裏滿溢著自信的力量。這種充滿巨大張力的精神力量,正是根據真人真事改編的影片《血戰鋼鋸嶺》最震撼人心的地方,也是美國精神中最值得玩味的地方。

 

“出於(yu) 良心的拒服兵役者”(conscientious objector),這個(ge) 法律概念包括因為(wei) 各種理由而拒服兵役的人,尤其是因宗教原因而拒絕殺人的人。2004年,在美國俄亥俄州的阿米什人聚居地,我第一次接觸到了這個(ge) 詞,知道阿米什派和保守門諾派教徒在服兵役時隻當軍(jun) 醫。基督複臨(lin) 安息日會(hui) (Seventh-day Adventist)雖然並不像阿米什和門諾派那麽(me) 非主流,但也有同樣的主張,而這正是片中主人公戴斯蒙德·多斯(Desmond Doss)所屬的教派。這些教派之所以拒服兵役,一方麵是出於(yu) 十誡中第六誡“不許殺人”的字麵含義(yi) ,另一方麵也是出於(yu) 耶穌愛敵人、反暴力的誡命。

 

在“二戰”中,德國基督複臨(lin) 安息日會(hui) 的很多信徒,因為(wei) 拒服兵役而被送進瘋人院或處死;而屬於(yu) 同一教會(hui) 的美國信徒,則有很多當了軍(jun) 醫。作為(wei) 基督複臨(lin) 安息日會(hui) 的信徒,多斯做軍(jun) 醫並沒有什麽(me) 特別之處,但在現實生活中作為(wei) 一個(ge) 拒服兵役者而被美國總統授予榮譽勳章,則是多斯最與(yu) 眾(zhong) 不同的地方。

 

  


1945年10月,時任美國總統杜魯門為(wei) 多斯下士佩戴榮譽勳章。

 

“出於(yu) 良心的拒服兵役者”這一特殊身份,通常隻在需要服義(yi) 務兵役時有意義(yi) ,而在誌願性軍(jun) 事行動中沒有意義(yi) 。拒服兵役者按宗教信仰不能服兵役,但在國家要求他們(men) 不得不服兵役的時候,他們(men) 就去做軍(jun) 醫,做軍(jun) 醫是他們(men) 在信仰和國家之間的妥協。必須有這種妥協,是因為(wei) 信仰的要求與(yu) 世俗國家的要求在根本上是相衝(chong) 突的。把拒服兵役者的信仰再向前推一步,就是阿米什教派對一切世俗事務的蔑視——靠暴力組織起來的世俗國家就是魔鬼;而從(cong) 世俗國家的角度出發,這樣的信仰的傳(chuan) 播必然會(hui) 危害到國家安全。這種拒服兵役者的存在,已經處於(yu) 洛克式宗教寬容的邊緣。

 

歐洲大陸上的國家無法做出這種妥協,無論在十六、十七世紀宗教戰爭(zheng) 期間,還是在納粹德國,拒服兵役者都遭受了滅頂之災。但崇尚宗教自由的美國,既然能夠容忍在歐洲早已消滅幹淨的阿米什人存在下去,也能夠大度地允許拒服兵役者去做軍(jun) 醫,這已經是世俗國家所能做到的極限了。若要去鼓勵這種信仰,甚至讓一個(ge) 拒服兵役者成為(wei) 部隊中的英雄,必然會(hui) 打破世俗國家的底限。

 

因而多斯才顯得如此與(yu) 眾(zhong) 不同。他是自願參軍(jun) ,當軍(jun) 醫並不是他的消極抵製,而成為(wei) 他貢獻於(yu) 戰爭(zheng) 的方式。所以當格魯夫上尉試圖以精神疾病的理由讓他離開部隊時,他沒有配合;在戰場上,他的這種精神力量沒有導致更多人放下武器,反而鼓勵更多的士兵奮勇殺敵。多斯故事的實質張力在於(yu) :宗教自由與(yu) 保衛祖國,這兩(liang) 個(ge) 格格不入的道理,怎麽(me) 會(hui) 相互支撐?宗教自由,居然可以成為(wei) 為(wei) 國殺敵的動力?在這一點上,美國不僅(jin) 遠遠超越了古老歐洲,而且要調和國家與(yu) 宗教兩(liang) 個(ge) 邏輯。

 

多斯的故事,就是這樣一種嚐試。靠和平主義(yi) 來激勵尚武精神,用上帝之城來建構地上之城,以精神的自由成就政治的自由,憑無邊界的信仰來捍衛祖國的邊疆,這是可能的嗎?

 

二、多斯的信仰結構


   


《血戰鋼鋸嶺》劇照。從(cong) 左至右:多斯、父親(qin) 、哥哥哈爾和母親(qin) 。哈爾表示已報名參軍(jun) ,父親(qin) 表情凝重。

 

多斯拒絕拿起武器,不僅(jin) 僅(jin) 因為(wei) 他屬於(yu) 基督複臨(lin) 安息日會(hui) ,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自己的生活經驗。據說,這是電影偏離真實的多斯最大的地方,也是影片中理解多斯的故事非常重要的部分。在片中,多斯和所有其他人一樣,有著天生的暴力傾(qing) 向。兩(liang) 次瀕臨(lin) 殺人的體(ti) 驗,使他頑固地拒絕暴力。

 

第一次發生在他的少年時代。多斯和哥哥哈爾在玩耍中打了起來,越打越急,他把一塊磚頭敲在哈爾頭上,差點要了哈爾的命。事後多斯盯著該隱殺亞(ya) 伯的畫看,媽媽告訴他,十誡中的第六誡(“不許殺人”)是必須遵守的,因為(wei) 殺人是最大的罪。這是多斯最早接受第六誡的教育。但令多斯最難忘的並不是兄弟相殘的教訓,他並不是該隱。就在當天晚上,多斯和纏著繃帶的哈爾在床上談心,兩(liang) 個(ge) 人共同表達的,是對房間外正與(yu) 媽媽爭(zheng) 吵的父親(qin) 的痛恨。父親(qin) 湯姆是“一戰”老兵,曾親(qin) 眼看到自己的好友紛紛倒在戰場上,陷入無法遏製的焦慮中,酗酒、神經質、充滿暴力傾(qing) 向。這在精神醫學中稱為(wei) “創傷(shang) 後應激障礙”(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簡稱PTSD),在老兵之中非常常見。對這樣一位父親(qin) 的恐懼與(yu) 憎恨,成為(wei) 多斯根深蒂固的心理障礙,並成為(wei) 多斯所有故事的真正底色。

 

因而,第二次體(ti) 驗對多斯的影響更加深刻。一天深夜,父親(qin) 與(yu) 母親(qin) 再次爭(zheng) 吵,而父親(qin) 手裏拿著一把子彈上膛的手槍。多斯衝(chong) 上去保衛母親(qin) ,搶奪手槍。槍響了!雖然沒有人受傷(shang) ,但所有人都被嚇壞了。電影中曾兩(liang) 次出現這個(ge) 場景。第一次是在多斯被桑斯頓上校關(guan) 起來,以致無法趕回去出席婚禮,甚至要被送到軍(jun) 事法庭的時候,他夢到了這個(ge) 場景,當時他極端焦慮,不知所措,腦海深處的記憶就出現在夢中。但下一個(ge) 鏡頭,他的父親(qin) 正在為(wei) 他打贏官司而奔走。這個(ge) 威嚴(yan) 的父親(qin) ,既是多斯痛恨的對象,也是多斯真正的救星。另一次,是在部隊第一次攻上鋼鋸嶺之後,多斯經曆了一生中最慘烈的戰鬥,也首次表現出他頑固的勇敢,曾經誤解他最深的戰友斯密提向他道歉。多斯向斯密提解釋自己為(wei) 什麽(me) 不殺人,講到了這個(ge) 故事,並對斯密提說:“我在心裏已經殺了他了。”顯然,那一次他完成了精神上的弑父。

多斯無時無刻不生活在父親(qin) 的陰影當中,他的恐懼、勇敢、自由、愛,都是在與(yu) 父親(qin) 的關(guan) 係中展開的。正如他父親(qin) 與(yu) “一戰”的關(guan) 係。父親(qin) 痛恨戰爭(zheng) ,但內(nei) 心深處又眷戀戰爭(zheng) ,以舊日的軍(jun) 服為(wei) 榮,他掙紮著擺脫戰爭(zheng) 帶來的陰影,自己的生活卻永遠籠罩在當初的戰火之下。父親(qin) 與(yu) 戰爭(zheng) 的糾葛在多斯的身上複製了。多斯與(yu) “二戰”的關(guan) 係,既是他與(yu) 父親(qin) 關(guan) 係的投射,又是父親(qin) 與(yu) “一戰”關(guan) 係的延續。電影在處理多斯父子的問題上,有意無意地帶著精神分析的深刻烙印。對多斯而言,父親(qin) 就是讓他又敬又怕、又恨又無法擺脫的聖父,是他的深度自我。

 

有一天,愛情像鴿子一樣突然落在了多斯身上。多蘿西全心全意地接受了多斯的愛,也毫無保留地愛上了多斯和他所有怪異的地方,她完美得幾乎沒有任何個(ge) 性。在多斯奔赴戰場之際,多蘿西送給他一本聖經,其中夾著自己的照片,從(cong) 此多斯把這本聖經隨時帶在身旁。多蘿西是多斯宗教情結中的另外一個(ge) 維度,是他的聖靈。有了父的差遣和愛的召喚,多斯這個(ge) 聖子就必須到戰場上去,完成他的位格生成。

 

這就是多斯的信仰結構。他純真、敏感而偏執,對世間的惡有著不可遏製的憎恨,對美好和弱小的事物也有無法遏製的愛與(yu) 同情,隨時準備犧牲自己去拯救世界,有著耶穌、哈姆雷特、少年維特、梅什金公爵的影子,又多了一層美國式的純真,就像林肯和阿甘身上的純真。他要隨身帶著多蘿西給的聖經,唯恐丟(diu) 失,要讓她的愛隨時充滿自己,但父親(qin) 的影子卻是與(yu) 生俱來的,不需要什麽(me) 信物來提醒。多斯在戰場上的勇敢,並不是因為(wei) 他是什麽(me) 英雄,而是因為(wei) 這樣的情結驅使著他無法離開戰場。

 

鋼鋸嶺的夜晚,斯密提與(yu) 多斯推心置腹,言歸於(yu) 好,但在第二天早晨的戰鬥中,斯密提被日軍(jun) 擊中,重傷(shang) 的他不停對多斯說:“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多斯背著他,隨著大部隊撤退到了懸崖邊緣,但斯密提已經死去。別人都已爬下懸崖,多斯卻陷入了對斯密提的無限哀悼之中,更被斯密提死前的恐懼感染了。他無助地向上帝祈求,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me) ,身邊卻響起了傷(shang) 員的哀嚎,他無法置之不理,盡管周圍充滿了死亡的威脅,甚至正是因為(wei) 這種威脅,他走向了呼救的聲音,從(cong) 此開始了他最為(wei) 人稱道的義(yi) 舉(ju) 。這義(yi) 舉(ju) 不是因為(wei) 他特別勇敢,不是因為(wei) 他無所畏懼,當然更不是為(wei) 了出名,而是來自他的純真、恐懼感和不可遏製的同情。也正是出於(yu) 這種同情,他即使在遇到日軍(jun) 傷(shang) 員的時候,也會(hui) 為(wei) 他們(men) 止痛,甚至把幾個(ge) 日軍(jun) 傷(shang) 兵運送到了懸崖下麵。

 

三、出於(yu) 良心的合作者

     


在多斯奔赴戰場之際,多蘿西送給他一本聖經,其中夾著自己的照片,從(cong) 此多斯把這本聖經隨時帶在身旁。

 

多斯救日軍(jun) 這個(ge) 細節,在整個(ge) 故事中很耐人尋味。不少人由此認為(wei) 多斯是個(ge) 和平主義(yi) 者、反戰主義(yi) 者、國際主義(yi) 者。當然,那些拒服兵役的教派,多少都有這種反戰主義(yi) 的傾(qing) 向,多斯也明確表示過,讓他殺死一個(ge) 和他一樣的人類,他下不去手。既然日本人也是人類,當他見到垂死掙紮的日軍(jun) ,怎麽(me) 會(hui) 不伸出援助之手呢?

 

但這絕不意味著多斯不熱愛他的祖國。電影最精彩的“戰鬥”,並不是後半部分的戰場廝殺,而是在訓練營中,多斯與(yu) 所有其他人的反複辯論。在訓練場上,中士霍維爾在給新兵發槍時,鄭重表示:這是美國政府給每個(ge) 人的禮物,是專(zhuan) 門用來殺敵的,是大家的愛人、情婦、愛妾,是一生最愛。但多斯卻拒絕碰它,在霍維爾看來,這無異於(yu) 對美國政府和軍(jun) 人精神的莫大羞辱。這是多斯的信仰與(yu) 軍(jun) 隊邏輯交鋒的第一回合。從(cong) 這時起,多斯事實上開始陷入了密集的神學與(yu) 政治學辯論。

 

下一個(ge) 回合,格魯夫上尉對多斯說:“你是個(ge) ‘出於(yu) 良心的拒服兵役者’,卻來參軍(jun) 了。”格魯夫非常敏銳地看到了問題,對於(yu) 拒服兵役者而言,這是自相矛盾的事。多斯卻說自己是個(ge) “出於(yu) 良心的合作者”(conscientious cooperator)。良心,是談論宗教信仰的核心概念,洛克討論宗教寬容的時候,焦點即在良心之事。出於(yu) 良心的拒服兵役者,是宗教信仰使他們(men) 認為(wei) 自己不該殺人,從(cong) 而也不該服兵役。真正自願服兵役的人,在良心上往往沒有這樣的負擔,願意服兵役就願意上陣殺敵。而多斯出於(yu) 良心,既不肯殺人,又自願服兵役,所以他沒有把自己說成“出於(yu) 良心的士兵”(conscientious soldier),而是“出於(yu) 良心的合作者”,這個(ge) 名稱如此不倫(lun) 不類,難怪格魯夫說多斯在逗他。

 

多斯解釋自己發明的這個(ge) 概念說,他完全是自願參軍(jun) 的,對於(yu) 軍(jun) 服、國旗以及服兵役都毫無問題,隻是不摸槍。格魯夫看出了更大的問題:自願參戰,不可能不殺人,因為(wei) 殺人就是戰爭(zheng) 的本質。他的要求很簡單,隻要多斯在軍(jun) 隊裏,就必須服從(cong) 命令。格魯夫的道理簡單明了,眾(zhong) 所周知,自霍布斯和洛克以來,沒有戰爭(zheng) 就不需要國家。多斯既然是一個(ge) 愛國者,要參與(yu) 保衛美國的戰爭(zheng) ,就沒有理由拒絕暴力。因而,就良心而言,隻有士兵與(yu) 拒服兵役者,沒有合作者。多斯隻要在部隊中,就必須按照士兵的標準,服從(cong) 命令。從(cong) 國家與(yu) 戰爭(zheng) 的角度出發,宗教是得不到寬容的。即使針對教義(yi) 中看似簡單的問題,即“星期六不工作”,格魯夫也簡單地駁斥了:隻要能做到告訴日軍(jun) 別在星期六發動攻擊,就可以不工作。

 

第三個(ge) 回合,霍維爾中士和所有同袍都按格魯夫的邏輯對待多斯的信仰。霍維爾在訓練場上宣布了他對多斯的理解:別指望他在戰場上救你們(men) ,因為(wei) 他在忙於(yu) 良心的鬥爭(zheng) 。霍維爾一針見血地指出:多斯對他的信仰非常虔誠,這就是我們(men) 要維護的權利,我們(men) 要保護女人和孩子,盡管多斯的信仰會(hui) 導致女人和孩子的死,我們(men) 還是要給他足夠的尊重。霍維爾並非不知道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中對宗教自由的保護,但他如此嘲諷的語氣表明,在戰爭(zheng) 中,這種自由是荒謬的。隨後在營房裏,斯密提更清楚地表達了一個(ge) 士兵對多斯信仰的理解:那不過就是懦弱的代名詞。斯密提嘲諷的不僅(jin) 是宗教自由,甚至是耶穌愛敵人的教導。他在多斯臉上打了一拳,說:你是不是要把另一半臉伸過來呢?格魯夫這樣的軍(jun) 官還能保持對多斯表麵上的尊重,但霍維爾就直接嘲諷了他的信仰,而像斯密提這樣的同袍,就公然羞辱他了。他們(men) 共同傳(chuan) 達的一個(ge) 態度是:戰爭(zheng) 中沒有宗教自由。

 

    


在營房裏,戰友斯密提更清楚地表達了一個(ge) 士兵對多斯信仰的理解:那不過就是懦弱的代名詞。

 

第四個(ge) 回合,格魯夫和霍維爾試圖按照軍(jun) 中第八項條例,以精神障礙的理由開除多斯,因而請軍(jun) 醫斯德爾策上校與(yu) 多斯交談。可多斯說,上帝並沒有在他耳邊說不要拿槍,他不是瘋子,他不拿槍是因為(wei) 第六誡,並舉(ju) 耶穌的話為(wei) 證:“你們(men) 要彼此相愛,像我愛你們(men) 一樣,這就是我的命令。”斯德爾策明白了多斯並沒有幻聽,交談於(yu) 是變成了神學辯論。他對多斯說,第六誡隻是針對謀殺而言的,戰爭(zheng) 就完全不同了,因為(wei) 所殺的不是人,而是撒旦。我們(men) 知道,這種說法無論按照洛克的宗教寬容論還是現代國際法和戰爭(zheng) 法,都是大成問題的,但多斯卻毫無保留地同意了,說這正是他參軍(jun) 的原因。可見,多斯不是一個(ge) 簡單的和平主義(yi) 者和國際主義(yi) 者,而是深刻地熱愛自己的祖國,把敵人當做魔鬼的代表。但這就使他更難解釋清楚:他到底為(wei) 什麽(me) 不能殺那些魔鬼?

 

第五個(ge) 回合,在精神醫學的努力失敗後,格魯夫與(yu) 霍維爾隻能采取最下策,想辦法逼迫多斯自動離開。霍維爾因為(wei) 多斯而懲罰全班,導致同袍在深夜痛打多斯,但多斯並沒有知難而退,甚至不願指出打他的人的名字。

 

第六個(ge) 回合,是雙方的決(jue) 戰。在全班休假、多斯準備回去結婚的時候,桑斯頓上校卻故意刁難多斯,不準假,還要把他告上軍(jun) 事法庭。多斯要麽(me) 認錯,自動離開,要麽(me) 被審判有罪,關(guan) 押起來。部隊把他逼入了絕境,多斯也已近乎絕望。

 

在禁閉室中,格魯夫和多斯進行了又一場神學辯論。他拿過多斯珍愛的聖經說,自己對這本書(shu) 的信仰絲(si) 毫不弱於(yu) 多斯,隻是,“當你珍視的東(dong) 西遭到攻擊的時候,你要做什麽(me) ?”這是前幾個(ge) 回合裏的問題的繼續,即,一旦你的世界遭受了暴力攻擊,你是否要用武力捍衛它?他進一步解釋:“我可以尊重你的原則,但日本人不會(hui) ,如果他們(men) 攻擊一個(ge) 受傷(shang) 的士兵,你怎麽(me) 辦?用你的聖經去打他們(men) 嗎?”多斯承認,自己的價(jia) 值觀遭到了攻擊,他無法回答這樣的大問題。直到這時,多斯才真正認真麵對問題的實質:在堅持自己信仰的前提下,還能有效捍衛自己熱愛的祖國嗎?真的可以做一個(ge) “出於(yu) 良心的合作者”嗎?格魯夫說得也很清楚,他並非不尊重多斯的信仰,隻是有這種信仰的人不該來當兵,僅(jin) 僅(jin) 會(hui) 犧牲而無法保衛祖國,應當讓更勇敢的人來承擔這份職責。所以,他並不想為(wei) 難多斯,隻是想讓多斯回家。

 

  


多蘿西前來探望關(guan) 押中的多斯。但多蘿西的愛隻能起到精神上的支持,卻不能解決(jue) 問題。

 

低穀中的多斯見到了多蘿西,這是一個(ge) 巨大的安慰。但多蘿西對多斯信仰的理解並不比格魯夫多。她先是建議多斯拿起槍來做做樣子,接著又說,多斯的信仰隻不過是驕傲和頑固,那並不是上帝的意誌。多蘿西的愛隻能起到精神上的支持,卻不能解決(jue) 問題。

 

於(yu) 是,多斯夢到了父親(qin) 。而父親(qin) 聽到多蘿西的匯報後,已經有了主意。他去華盛頓找自己當年的長官、而今已成為(wei) 準將的馬斯格魯,然後拿著準將的親(qin) 筆信闖進了正在審判多斯的軍(jun) 事法庭。

 

在法庭上,多斯沒有像調解時答應的那樣——認錯並回家——而是要求進入審判,因而審判再次成為(wei) 一場辯論。原告說,戴斯蒙德·多斯把自己的道德當成榮譽勳章來揮舞,就在別人奮勇犧牲時,卻違抗命令、貪圖安逸,這是多斯的同袍對他的抱怨的一個(ge) 總結。針對這樣的控訴,多斯辯護說,自己並非貪圖安逸。當日本人偷襲珍珠港時,他如同自己遭到了攻擊,他和周圍的人一樣怒火中燒,毅然參軍(jun) ,自己家鄉(xiang) 有兩(liang) 個(ge) 人甚至因為(wei) 參軍(jun) 體(ti) 檢不合格而自殺。他本來在兵工廠工作,不需要服兵役,但他認為(wei) 那不對,因為(wei) 他不能在別人為(wei) 國犧牲時,自己卻安坐家中,他需要和別的同胞一樣奔赴戰場,哪怕做個(ge) 軍(jun) 醫。

 

“當整個(ge) 世界分崩離析的時候,我要慢慢把它拚回來。”可這句引自哈姆雷特的豪言壯語,無法說服法官他是無罪的,而隻能表明他和哈姆雷特一樣困惑。他說的一切,仍然在表明自己應該上戰場,但無法說服別人,他為(wei) 什麽(me) 就不能拿起槍來,甚至把這個(ge) 矛盾變得更加尖銳,使法官毫不猶豫地準備舉(ju) 錘宣判。


就在這時,多斯的父親(qin) 闖了進來。湯姆·多斯的一番話比多斯的有力量得多:“我知道這裏的法律,並且知道,按照憲法製訂的法律會(hui) 保護我的兒(er) 子。我和我兒(er) 子一樣相信,我們(men) 打仗是為(wei) 了保護這些法律,至少我當初上戰場是這樣想的,否則,我就不知道我究竟為(wei) 什麽(me) 去打仗了。”這番話是對準將的信的詮釋,甚至比準將自己訴諸憲法的話還有力量。多斯看著他父親(qin) 的身影,複雜的表情中明顯透露出幾天以來從(cong) 未有過的希望。

 

整個(ge) 部隊,甚至連多蘿西,都無法理解多斯的所作所為(wei) 。唯一理解他的,卻是他憎恨的父親(qin) ,這位威嚴(yan) 的父,成了美國憲法的化身。湯姆不僅(jin) 使多斯贏了官司,而且還幫多斯走出了困境:堅持信仰與(yu) 保衛祖國並不矛盾,祖國之所以值得捍衛,是因為(wei) 它捍衛人們(men) 信仰的自由。

 

四、捍衛自由的戰鬥

 

  


身著“一戰”舊軍(jun) 裝的父親(qin) 手拿準將的親(qin) 筆信闖入軍(jun) 事法庭。

 

在法庭上的這一刻,多斯與(yu) 父親(qin) 、祖國、上帝一同和解。

 

從(cong) 小以來,弑父情結深深折磨著多斯,他不知道該怎樣愛這樣的父親(qin) 。父親(qin) 之所以酗酒而充滿暴力,其實是因為(wei) 他糾結於(yu) 對祖國的愛與(yu) 犧牲當中。他本來很不願意兒(er) 子去參軍(jun) 和犧牲,但在最關(guan) 鍵的時刻,他並沒有迎接兒(er) 子回家,而是把他送上了戰場。多斯所痛恨的父親(qin) ,卻是和他一樣的人,是唯一真正理解他的人。多斯與(yu) 美國的關(guan) 係,則是他與(yu) 父親(qin) 關(guan) 係的另一個(ge) 麵相。他深刻地熱愛著祖國,卻既不知道為(wei) 什麽(me) 愛,更不知道怎樣愛,而所有代表祖國的人,都把他當成膽小鬼,認為(wei) 他沒有資格去捍衛祖國。沒有祖國的理解,他的信仰也變成多蘿西那樣蒼白無力的愛,無法解決(jue) 他的問題,多斯也無法給上帝一個(ge) 交代。

 

美國憲法,是解決(jue) 所有問題的鑰匙。父親(qin) 當年也純真地為(wei) 了捍衛美國式的自由而戰,好友的犧牲和長久的哀悼使他的純真變成無法排遣的抑鬱。多斯之所以熱愛祖國,並不是因為(wei) 他碰巧出生在美國,而是因為(wei) 美國是唯一尊重他的信仰的國家。在美國憲法麵前,連桑斯頓上校都撤回了上訴,而德國政府卻隻會(hui) 把多斯這樣的人送去瘋人院甚至殺死。既然這是唯一一個(ge) 允許他這樣信仰的國家,他當然要誓死捍衛它,同時又不能用他的信仰所不能允許的方式,這是對他的祖國和上帝共同的交代。

 

基督精神和美國憲法,是這部電影的真正主題。以基督精神實現美國式的政治自由,乃是多斯故事的意義(yi) 所在。在鋼鋸嶺下,多斯的祈禱之所以成為(wei) 所有士兵的祈禱,並不是因為(wei) 大家都認同了他的不殺人,而是因為(wei) 大家在他身上看到了美國式的基督精神,這才是大家共同的信仰,是每個(ge) 士兵都認可的公民宗教。為(wei) 了這個(ge) 公民宗教,多斯甚至妥協了自己的信仰,寧可在星期六工作。這一妥協使多斯由隨軍(jun) 醫生變成了隨軍(jun) 牧師。《以賽亞(ya) 書(shu) 》中的這一段就是他的布道辭:

 

“你豈不曾聽見嗎?永在的上帝,是創造地極的主,並不疲乏,也不困倦。他的智慧無法測度。疲乏的,他賜能力;軟弱的,他加力量。就是少年人也要疲乏困倦,強壯的也必全然跌倒。但那等候上帝的,必從(cong) 新得力,他們(men) 必如鷹展翅上騰,他們(men) 奔跑卻不困倦,行走卻不疲乏。”

 

鋼鋸嶺下,整裝待發的部隊在等待一個(ge) 人完成他的祈禱,多斯的祈禱成為(wei) 了所有士兵的祈禱。


本來,基督教式的精神救贖與(yu) 古希臘式的愛國情懷是背道而馳的,這也正是現代政治理想中難以化解的矛盾。但在多斯的故事中,美國憲法卻奇跡般地讓純真的基督徒培養(yang) 出強烈的愛國情懷,或許這正是美國能夠戰勝老歐洲的秘密。

 

但要實現這個(ge) 奇跡,卻不能僅(jin) 靠憲法文本和法庭辯論,還需要多斯在戰場上的表現,即真正耶穌式的犧牲。在鋼鋸嶺上,雖然多斯幾次都在配合同袍殺人,並沒有嚴(yan) 格執行他所理解的第六誡,但他畢竟沒有親(qin) 手開槍。靠著比任何抗日神劇都更加神奇的曆史事實,多斯赤手空拳救出七十五人,包括曾經鄙視他的同袍和長官,實現了美國式的基督精神。

 

不過,奇跡畢竟是奇跡。信仰與(yu) 政治要靠奇跡才能彌合,這也更深地暴露出,二者的張力並未化解,盡管美國憲法已經是一個(ge) 最偉(wei) 大的化解嚐試。畢竟,大多數拒服兵役者沒有變成“出於(yu) 良心的合作者”,甚至可能認為(wei) 多斯沒有嚴(yan) 格執行誡命。

 

更重要的是,這種化解方式不可能在純真的中正平和中完成,而必須在焦慮、恐懼、敏感的糾結中才能做到,甚至伴隨著可怕的弑父情結。耶穌那巔峰式的情感表達與(yu) 犧牲精神是他留給西方的偉(wei) 大遺產(chan) ,但也是非常危險的遺產(chan) 。

 

電影給人留下的巨大不和諧仍然是:這個(ge) 偉(wei) 大的基督徒為(wei) 什麽(me) 會(hui) 去救治日本兵?難道多斯真的是一個(ge) 和平主義(yi) 者和國際主義(yi) 者?當然不是。他是在以基督徒的微笑,嘲弄武士道的勇敢。基督教式的謙卑中,隱藏的是巨大的道德高傲,愛敵人,就是對敵人的極度輕蔑。多斯不會(hui) 因為(wei) 救治日本人而反對戰爭(zheng) ,反而會(hui) 更加擁抱他的美國價(jia) 值。靠著這種力量,美國不僅(jin) 戰勝了古老的歐洲,而且戰勝了東(dong) 方的日本。可是,一旦多斯式的同情真的變成國際主義(yi) 和反戰主義(yi) ,美國精神也就慢慢失去了它的力量;但若是美國仍然堅持基督徒式的驕傲,那就不可能有基督教世界之外的國際主義(yi) ,在今日的世界,純真就會(hui) 真的變成頑固。驕傲與(yu) 頑固,不正是多蘿西對多斯的批評嗎?

 

多斯神話最震撼人的偉(wei) 大力量,正是美國神話最大的張力所在。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