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海文】莊子儒家化的思想史八卦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7-01-24 15:3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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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海文

作者簡介:楊海文,男,西元一九六八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山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哲學與(yu) 中國現代化研究所研究員,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孟子研究院特聘專(zhuan) 家,主要從(cong) 事中國哲學史研究。著有《我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孟子的世界》《文以載道——孟子文化精神研究》《盈科後進——中國孟學史叢(cong) 論》等。

 

莊子儒家化的思想史八卦

作者:楊海文

來源:《社會(hui) 科學論壇》2017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臘月廿六日庚戌

           耶穌2017年1月23日


 

 

我今天講莊子儒家化[i]的思想史八卦,附帶談一談孟子與(yu) 莊子在思想史上的一些新關(guan) 係。我們(men) 平時讀的思想史寫(xie) 得很嚴(yan) 肅,而我們(men) 現在說思想史有八卦,這大概是主持人剛才說這個(ge) 題目讓人耳目一新的理由。

 

莊子是道家,這是兩(liang) 千多年來人們(men) 的共識。曆史上,很多人認為(wei) 莊子與(yu) 孔子密切相關(guan) 。正如我們(men) 說某某某是男同誌,現在突然說是女同誌了,這樣的身份變換可以說是180度的大轉彎。這種變化對於(yu) 每一個(ge) 想了解思想史或者中國哲學的人來說,是很有意思的話題。我今天講這個(ge) 話題,特別想強調:把莊子變成儒家,不是籍籍無名的小人物,而是鼎鼎有名的大家。許多大家講過這個(ge) 問題,但從(cong) 嚴(yan) 謹的學術立場看,他們(men) 的說法零零散散,而且很八卦。

 

我對“八卦”這個(ge) 詞解讀一下。我們(men) 平時聊天,不會(hui) 甲乙丙丁,不會(hui) 特別嚴(yan) 謹,而是八卦的成分居多。這種八卦的交談,構成我們(men) 絕大部分的日常交談。八卦是我們(men) 生活中極其重要的組成部分,它比正兒(er) 八經的談論更加切合人性本身,這是常識。做學問與(yu) 談常識有很大差距。如果我們(men) 想把常識帶進思想史,甚至要對八卦進行學理解讀,事情就會(hui) 複雜得多。

 

莊子儒家化的思想史八卦,起因於(yu) 兩(liang) 個(ge) 人:一個(ge) 是莊子,一個(ge) 是孟子,都是戰國人。莊子是宋國蒙城人,在今安徽亳州,孟子是山東(dong) 鄒城人,兩(liang) 人隔得不遠。可是讀《孟子》、讀《莊子》,我們(men) 沒有看到孟子提過莊子,也沒有看到莊子提過孟子。以前,很少有人注意這個(ge) 問題。直到兩(liang) 宋時期,有人說:莊子、孟子隔得這麽(me) 近,為(wei) 什麽(me) 沒有互相提到對方呢?由這個(ge) 問題入手,我們(men) 可以把莊子儒家化的思想史八卦前前後後地連起來。

 

焦竑(1540—1620)講過一句話:“老之有莊,猶孔之有孟也。”(《澹園集》卷14《莊子翼序》)[ii]莊子對於(yu) 老子的意義(yi) ,就像孟子對於(yu) 孔子的意義(yi) 。孔子與(yu) 老子同時代,史料記載他們(men) 見過麵。我們(men) 看《史記·老子韓非列傳(chuan) 》,說老子當時擔任國家圖書(shu) 館館長,孔子千裏迢迢去向老子問禮。老子說:你的欲望多了一點;如果清心寡欲,境界就會(hui) 更高。孔子見過老子後,對學生說老子太偉(wei) 大了。孔子說:水裏的魚,網撈得出來;天上的鳥,箭射得下來;但老子像一條飛龍,我怎麽(me) 都接近不了他[iii]。孔子見老子,思想史影響特別大。人們(men) 認為(wei) 儒、道兩(liang) 家可以互補,與(yu) 此有關(guan) 。孟子與(yu) 莊子彼此沒有提過對方,也未必見過麵。這件事的思想史影響根本無法與(yu) 孔子見老子相提並論,這方麵的文獻整理與(yu) 思想史研究亟待得到人們(men) 更多的關(guan) 注。

 

我今天主要圍繞一個(ge) 人來談。他對這個(ge) 問題是怎麽(me) 看的?他是怎麽(me) 收集資料的?我把他收集的資料列舉(ju) 出來,並把這個(ge) 人物大起大落的一生講出來,由此可以看到莊子的思想如何影響我們(men) 的人生。這個(ge) 人是李泰棻,生於(yu) 1896年,卒於(yu) 1972年,屬於(yu) 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的人物。

 

李泰棻1958年在人民出版社出版《老莊研究》一書(shu) ,書(shu) 的下卷《莊子研究》有一節《莊孟互不相及問題斟酌》[iv],引過13位學者的觀點。我把它轉成word文檔,把李泰棻引過的文獻一一找了出來。找出這些引文,等於(yu) 基本理出莊子儒家化的思想史八卦在曆史上的發展脈絡,等於(yu) 這個(ge) 問題慢慢向我們(men) 展現,它的思想史意義(yi) 慢慢變得清晰起來。

 

 

第一位學者是唐代的韓愈(768—824)。司馬遷(約前145—約前87)寫(xie) 《史記·老子韓非列傳(chuan) 》,班固(32—92)寫(xie) 《漢書(shu) ·藝文誌》,確定莊子是道家。這個(ge) 說法根深蒂固。可是到了韓愈,他寫(xie) 的《送王秀才序》有段話說:“蓋子夏之學,其後有田子方;子方之後,流而為(wei) 莊周:故周之書(shu) ,喜稱子方之為(wei) 人。”(《韓愈全集》文集卷4)[v]子夏這個(ge) 老師,培養(yang) 了田子方;田子方後來當了老師,培養(yang) 了莊子;莊子為(wei) 什麽(me) 是田子方的學生呢?因為(wei) 《莊子》喜歡談論田子方。一般人看韓愈的文章,《送王秀才序》肯定不是首選。韓愈有很多有名的文章,比如805年寫(xie) 的《原道》《原性》《原毀》《原人》《原鬼》(總稱《五原》),影響過整個(ge) 儒家思想史的發展。但是,從(cong) 莊子變成儒家的思想史八卦看,《送王秀才序》是開山之作,很多人從(cong) 此開始做起莊子變成儒家的文章。

 

孔子號稱有三千弟子、七十二高徒、四科十哲。四科是四個(ge) 門類,有德行科、言語科、政事科、文學科。文學科有兩(liang) 個(ge) 人——子遊與(yu) 子夏,他們(men) 特別熟悉古代文獻。子夏最有名的一句話是:“仕而優(you) 則學,學而優(you) 則仕。”(《論語·子張》19·13)[vi]子夏在孔門是有地位的。我們(men) 現在要問:韓愈如何想到子夏培養(yang) 了田子方、田子方又培養(yang) 了莊子呢?這段話可以分成兩(liang) 個(ge) 部分來看:第一部分,子夏與(yu) 田子方是師生關(guan) 係嗎?第二部分,田子方與(yu) 莊子的師生關(guan) 係是怎麽(me) 成立的?

 

第一部分是有文獻依據的。《呂氏春秋·當染》提到子夏,也提到田子方,但認為(wei) 田子方的老師不是子夏,而是子貢[vii]。我估計韓愈看過《呂氏春秋》,可他采納的是《史記·儒林列傳(chuan) 》的觀點。司馬遷說:孔子死後,弟子們(men) 分散到不同地方。子夏到了西河,培養(yang) 出田子方、段幹木、吳起、禽滑厘等學生,他們(men) 後來都做了帝王的老師[viii]。

 

第二部分是毫無文獻依據的。哪一種文獻確認過田子方與(yu) 莊子的師生關(guan) 係呢?它事實上沒有任何文獻依據。蔡元培(1868—1940)評價(jia) “子方之後,流而為(wei) 莊周”,用的是“其說不知所本”[ix]。可是,韓愈這個(ge) 毫無文獻依據的觀點,恰恰對於(yu) 後世產(chan) 生了極大的思想史影響。

 

舉(ju) 個(ge) 例子。譚嗣同(1865—1898)的《仁學》把孔子死後的儒家發展史分成兩(liang) 條線:第一條線從(cong) 曾子、子思到孟子,第二條線從(cong) 子夏、田子方到莊子[x]。對於(yu) 第二條線,譚嗣同明顯接受了韓愈的觀點。一個(ge) 論斷毫無史料依據,卻在思想史上產(chan) 生那麽(me) 大的影響,所以我把莊子變成儒家、莊子儒家化這一說法稱作思想史八卦。

 

《莊子》認為(wei) 田子方有老師嗎?據《田子方》,有人問田子方:你的老師是誰?田子方說:我的老師是東(dong) 郭順子[xi]。《史記》說田子方的老師是子夏,《呂氏春秋》說田子方的老師是子貢,《莊子》說田子方的老師是東(dong) 郭順子,田子方有三個(ge) 老師。一個(ge) 人有很多老師很正常,可韓愈為(wei) 什麽(me) 獨獨認為(wei) 田子方的老師是子夏呢?這裏恰恰是有八卦味道的。韓愈認為(wei) 子夏、田子方、莊子構成傳(chuan) 承關(guan) 係,莊子的學問來自儒家,但他最基本的觀點是:莊子雖然畢業(ye) 於(yu) 儒家,卻沒有依照孔子指導的方向發展下去,沒有真正繼承孔子之道,而是最後成了孔門的叛徒。

 

第二位學者是北宋的蘇軾(1037—1101)。蘇軾一生愛讀《莊子》,他的文章裏麵莊子的氣息濃厚。蘇轍(1039—1112)寫(xie) 《亡兄子瞻端明墓誌銘》,說我哥哥蘇軾的文章寫(xie) 得這麽(me) 好,原因是他讀《莊子》讀得深[xii]。

 

魏晉時期,莊子的地位很高。到了唐代,因為(wei) 皇帝姓李,老子也姓李,所以老子被封為(wei) 皇帝,莊子連帶獲得很高的地位;《老子》叫《道德經》,《莊子》叫《南華經》,經就是經典。漢唐時期,孟子沒有莊子這麽(me) 高的地位。到了蘇軾的時候,孟子的地位上升了,莊子的地位仍然特別高。

 

蒙城給莊子建祠堂,這也是莊子故裏有史以來第一次給他建祠堂。蘇軾應邀寫(xie) 了《莊子祠堂記》,認為(wei) 莊子罵孔子是表麵的,實際上是幫孔子,莊子是潛伏在老子門下的特工007。莊子是幫孔子的,但幫的方式並不可取。蘇軾講了一個(ge) 故事:楚公子穿著便服逃亡,被守城的門衛攔住。楚公子的秘書(shu) 靈機一動,說楚公子是自己的仆人,並把楚公子狠狠打罵了一頓,演了一場苦肉戲。門衛就讓公子出城了。蘇軾說:有很多事情是倒行逆施的。你能說這個(ge) 秘書(shu) 不愛領導嗎?他肯定是愛領導的,但像他這樣對待領導,不能成為(wei) 常法[xiii]。

 

這個(ge) 故事涉及三個(ge) 人物:一個(ge) 是領導,一個(ge) 是秘書(shu) ,一個(ge) 是門衛。蘇軾的意思是:孔子是領導,莊子是秘書(shu) ,一般人是門衛。孔子穿著便服逃亡,門衛不讓他出城;莊子施展苦肉計,孔子得以成功逃亡。蘇軾講完故事,回到主題,認為(wei) 就像秘書(shu) 表麵上罵公子、內(nei) 心裏愛公子一樣,莊子是堅決(jue) 支持孔子的,莊子對於(yu) 孔子是“實予而文不予,陽擠而陰助之”。莊子的文章排擠孔子,實際做法支持孔子;莊子表麵上排擠孔子,暗地裏支持孔子。為(wei) 什麽(me) 這樣?因為(wei) 《莊子》總是把正話講成反話,整本書(shu) 沒有幾句正話。一般人就像守城的門衛一樣,受了秘書(shu) 的蒙騙尚且不知,又哪裏看得出莊子與(yu) 孔子之間隱藏的這個(ge) 奧秘呢?

 

剛才有聽眾(zhong) 問:莊子見過孔子嗎?我的回答是:肯定沒有見過。《田子方》講莊子見魯哀公[xiv],而魯哀公是孔子時代的人物,莊子仿佛與(yu) 孔子見過麵。莊子是寓言家,所以莊子見孔子事實上是不可能的,這個(ge) 我們(men) 一定要明白。

 

司馬遷寫(xie) 《老子韓非列傳(chuan) 》,明確說《莊子》的《胠篋》《盜蹠》《漁父》三篇是罵孔子的[xv]。蘇軾認為(wei) 司馬遷沒有讀懂《莊子》,沒有看出莊子內(nei) 心深處要表達的東(dong) 西。他舉(ju) 了一個(ge) 例子:《莊子》的最後一篇《天下》評論諸子百家,連老子也評論了,惟獨沒有評論孔子。可見莊子認為(wei) 老子是一家之言,其他人也是一家之言;他不評論孔子,是因為(wei) 他把孔子的思想當作能夠統一百家之言的學問。這難道不是對孔子最大的尊敬嗎?

 

為(wei) 什麽(me) 說你罵孔子,罵得還那麽(me) 厲害,你卻是在幫孔子呢?這一思想史邏輯到底是怎麽(me) 回事呢?佛家有個(ge) 觀點,就是罵佛祖。明代思想家焦竑的《讀莊子七則》幫蘇軾辯護說:佛家裏麵,報恩的必是那些訶佛詈祖之人;你罵佛祖越厲害,表明你的感恩心越強;你讚美佛祖,恰恰辜負了他對你的愛[xvi]。莊子雖然罵孔子,但他暗中幫的是孔子,這正是佛教訶佛詈祖的邏輯。

 

李泰棻引用的13位學者裏麵,韓愈、蘇軾是最重要的兩(liang) 位。下麵再介紹另外11位學者。他們(men) 談莊子儒家化的思想史八卦,都繞不過韓愈、蘇軾。

  

 

第三位學者是明代的楊慎(1488—1559)。人們(men) 常說莊子非堯、舜,罪湯、武,毀孔子,楊慎認為(wei) 這是根本不懂莊子的體(ti) 現。莊子從(cong) 來沒有批過聖人,他隻是批那些假借堯舜之道做壞事的人、假借湯武之道做壞事的人、假借孔子之道做壞事的人。楊慎讚美莊子,但沒有對子夏進行讚美,而是說:假借孔子之道做壞事,就會(hui) 變成子夏、子張那樣的賤儒[xvii]。楊慎是明代的狀元,四川成都人。這個(ge) 狀元一生不得誌,長期流放在外,很少在京城做官。他很有才,一生寫(xie) 了很多作品,不少文章涉及莊子。明代是談莊子很集中的時期。

 

第四位學者是明代的沈一貫(1531—1615)。沈一貫的《莊子通序》說:“莊子本淵源孔氏之門,而洸洋自恣於(yu) 方外者流。”[xviii]這個(ge) 說法與(yu) 韓愈、蘇軾差不多。

 

第五位學者是清代的姚鼐(1731—1815)。姚鼐是桐城派大家。他的《莊子章義(yi) 序》說《莊子》是一本好書(shu) ,認為(wei) 韓愈講莊子來源於(yu) 子夏是對的。但是,莊子隻繼承了孔子學問的末流,沒有看到孔子之道最根本的地方,不知道中庸的含義(yi) 。所以,莊子雖然畢業(ye) 於(yu) 孔門,但並沒有把孔子的思想發揚光大[xix]。姚鼐的觀點與(yu) 韓愈如出一轍。

 

第六位學者是清代的劉鴻典(1809—1884)。劉鴻典對莊子的評價(jia) 特別高。他覺得孟子與(yu) 莊子生於(yu) 同一時代而互相不提對方,這件事不可理解。他深情地寫(xie) 道:“豈天各一方而兩(liang) 不相知歟?抑千裏神交而心心相照歟?”(《莊子約解序》)[xx]這句話常被後人引用。到底是天各一方還是千裏神交,兩(liang) 不相知還是心心相照,這要靠我們(men) 自己理會(hui) 。劉鴻典還說:我起先看到蘇軾說莊子是暗中幫孔子的,很是懷疑;可後來讀《莊子》久了、深了,我禁不住驚歎莊子對於(yu) 孔子的尊敬,“其功不在孟子下也”(同上)[xxi]。

 

第七位學者是清代的王闓運(1832—1916)。王闓運是湖湘文化的代表性人物。他為(wei) 《內(nei) 篇》做了注解,並把《寓言》《天下》兩(liang) 篇放進《內(nei) 篇》。他認為(wei) :《寓言》是《莊子》前麵的序文,叫前序;《天下》是《莊子》後麵的序文,叫後序。《寓言》稱讚孔子、老子、曾子、楊子,稱讚顏子。王闓運認為(wei) 韓愈講莊子出自子夏之門是對的,隻是講得還不夠,因為(wei) 莊子早已超過子夏、足與(yu) 顏子並肩,莊子是真正的孔子之徒[xxii]。

 

我們(men) 常常望文生義(yi) ,覺得莊子是老子一門的,《莊子》談老子應該很多。其實不是。《莊子》講老子的故事有26個(ge) ,講孔子的故事有46個(ge) ,講孔子遠遠多於(yu) 講老子。莊子對於(yu) 孔子有讚美、有批判,《胠篋》《盜蹠》《漁父》罵孔子罵得很厲害,但他對顏子從(cong) 來都是表揚,從(cong) 來沒有罵過。與(yu) 老子相比,孔子是《莊子》的主角;與(yu) 孔子相比,能不能說顏子是《莊子》的主角呢?這個(ge) 問題值得提出來思考。

 

第八位學者是清代的楊文會(hui) (號仁山,1837—1911)。楊文會(hui) 居士對佛教有很深的研究,也寫(xie) 過《論語》《孟子》《道德經》《南華經》方麵的文章。司馬遷說莊子寫(xie) 《胠篋》《盜蹠》《漁父》是為(wei) 了罵孔子、表彰老子。楊文會(hui) 認為(wei) 司馬遷講錯了,因為(wei) 這些文章不是莊子寫(xie) 的,而是別人寫(xie) 的。《莊子》現存33篇,分為(wei) 《內(nei) 篇》《外篇》《雜篇》。一般認為(wei) 《內(nei) 篇》的7篇文章是莊子本人寫(xie) 的,《外篇》《雜篇》是莊子後學寫(xie) 的。《胠篋》屬於(yu) 《外篇》,《盜蹠》《漁父》屬於(yu) 《雜篇》。所以,楊文會(hui) 認為(wei) :這些文章不代表莊子的立場。我們(men) 認認真真看《內(nei) 篇》就知道,莊子是很尊敬孔子的,根本不反對孔子[xxiii]。這是佛教在講莊子儒家化的思想史八卦。

 

第九位學者是前麵提過的蔡元培。一般認為(wei) 孟子的年齡比莊子大一點。蔡元培覺得《莊子》批了很多儒家,卻沒有批孟子,所以莊子的年齡比孟子大一點。蔡元培還提出一個(ge) 很八卦的觀點,認為(wei) 《孟子》裏的楊朱就是莊周,原因是在古代,“莊”與(yu) “楊”、“周”與(yu) “朱”雙聲疊韻[xxiv]。韓愈講田子方有個(ge) 學生叫莊子,蔡元培曾說這句話毫無文獻依據。可他批完韓愈,自己卻八卦起來,讓人頓感莊子儒家化是名副其實的思想史八卦。

 

嚴(yan) 複(1854—1921)也認為(wei) 楊朱就是莊周[xxv]。蔡元培的文章有明確的寫(xie) 作年代。嚴(yan) 複讀《莊子》寫(xie) 的那些筆記,很難考證何時所寫(xie) 。先提出這個(ge) 觀點的,到底是蔡元培還是嚴(yan) 複呢?我們(men) 隻能說蔡元培的八卦影響更大。

 

如果像蔡元培、嚴(yan) 複那樣把《莊子》翻一翻、把《孟子》翻一翻,同音相訓一下,然後得出楊朱就是莊周的結論,那麽(me) ,我們(men) 試著翻一翻,是不是會(hui) 聊出另外的八卦呢?這種做法很好玩,挺符合八卦的本性。

 

果然有人在《古史辨》發表文章說:莊周怎麽(me) 是楊朱呢?莊周分明是《孟子》中的子莫!“周”的意思是普遍,“莫”的意思是廣漠無垠,所以莊周是子莫。這是王樹榮(生卒年不詳)的說法[xxvi]。蔡元培、嚴(yan) 複是同音相訓,王樹榮是同義(yi) 相訓。

 

這些思想史八卦,看起來登不了大雅之堂。假如把它們(men) 收集起來,放進同一個(ge) 電腦文檔,再集中地看,就顯得很有意思。蔡元培、嚴(yan) 複都是大家。他們(men) 為(wei) 什麽(me) 會(hui) 思考這些問題呢?為(wei) 什麽(me) 會(hui) 這樣思考問題呢?這恰恰是值得我們(men) 深思的。

 

第十位學者是沈德鴻(筆名茅盾,1896—1981)。茅盾1926年出版《莊子》選注本,其中的《緒言》提到莊子與(yu) 孟子同時、但沒有互相談論對方。過去,有人為(wei) 這件事想出兩(liang) 個(ge) 理由:一個(ge) 理由是道不同、不相為(wei) 謀,另一個(ge) 理由是山高路遠、交通不便。茅盾的新觀點是:莊子主張逍遙遊,孟子主張積極入世,兩(liang) 個(ge) 人的思想截然相反,但行動上互不妨礙。孟子批的是那些與(yu) 自己爭(zheng) 奪思想陣地、思想市場的異端。莊子無所爭(zheng) ,與(yu) 孟子沒有什麽(me) 爭(zheng) ,所以被孟子放過了。這是《孟子》沒有提莊子的理由[xxvii]。

 

茅盾這種寫(xie) 法,究竟是文學的寫(xie) 法、曆史的寫(xie) 法還是哲學的寫(xie) 法呢?假如三種寫(xie) 法都有,它是不是更八卦的寫(xie) 法呢?你說孟子故意放過莊子,前提是孟子知道莊子的存在,知道莊子是思想家,知道莊子的觀點與(yu) 自己相反。這個(ge) 前提有文獻依據嗎?目前顯然找不到。茅盾是大家,他講的也是八卦。

 

第十一位學者是阮毓崧(生卒年不詳)。阮毓崧的《莊子集注序》講莊子,基本思路是從(cong) 韓愈、蘇軾那裏來的,同時受到明代和尚覺浪道盛(1592—1659)的影響。他說莊子出於(yu) 子夏之門,這是講韓愈的觀點。他說莊子“所言至道之精微,多與(yu) 《中庸》相表裏;其推尊孔氏之處,且蔑以加”,這是講蘇軾的觀點。他說莊子實際上是孔門的“嫡泒大宗”,這是講覺浪道盛的觀點。他說與(yu) 孔子相比,莊子寧願在泥巴裏打滾,也不願意與(yu) 汙濁的人世打交道[xxviii]。 

   

第十二位學者是馮(feng) 友蘭(lan) (1895—1990)。馮(feng) 友蘭(lan) 的兩(liang) 卷本《中國哲學史》說:孟子與(yu) 莊子同時,莊子是楊朱之學的進一步發展。從(cong) 孟子的角度看,莊子是楊朱之徒;從(cong) 莊子的角度看,孟子是孔子之徒。孟子“距楊墨”是籠統地拒斥,隻舉(ju) 了楊朱;莊子“剽剝儒墨”是籠統地剽剝,隻舉(ju) 了孔子。孟子與(yu) 莊子有可能互相知道對方[xxix]。

 

第十三位學者是郭沫若(1892—1978)。郭沫若顛覆了莊子出自子夏之學的觀點,認為(wei) 莊子是顏氏之儒、顏子之儒。《莊子》引孔子的話很多,都很緊要,但人們(men) 一直把它們(men) 當作寓言對待。這是因為(wei) 我們(men) 後來形成了比較正統的學派觀點,認為(wei) 孔子就是孔子,莊子就是莊子,涇渭分明。在思想史發展的最初階段,比如儒學發展的前麵一、二代,門派根本沒有那麽(me) 鮮明,我可能今天在老子這裏聽課,明天到孔子那裏聽課[xxx]。

 

郭沫若說:我以前讀《章太炎先生白話文》,看到章太炎(1869—1936)說過莊子是顏氏之儒[xxxi]。《章太炎先生白話文》其實沒有說過,這是郭沫若記錯了。章太炎的《國學概論》說:莊子對孔子有讚美、有批判,但對顏子隻有讚美、沒有批判,所以莊子不是來源於(yu) 子夏一門,而是來源於(yu) 顏子一門。章太炎認為(wei) :先秦時期,儒、道兩(liang) 家的界限不是那麽(me) 分明。孔子向老子請教過。老子是道家,傳(chuan) 到孔子這裏變成儒家。孔子傳(chuan) 給顏子,顏子傳(chuan) 到莊子這裏變成道家。老子、孔子、顏子、莊子是道家—儒家—儒家—道家的反複[xxxii]。顯而易見,郭沫若深受章太炎的影響。

 

 

李泰棻的文章引過13位學者的文獻,現在一一介紹完了。莊子與(yu) 孟子見過麵嗎?莊、孟不可複生,不可能有確切的答案。由這個(ge) 問題引發的莊子與(yu) 儒家的關(guan) 係,才是最有意義(yi) 的。

 

關(guan) 於(yu) 莊子、孟子有沒有見過麵,宋代開始提出這個(ge) 問題,有過很多討論。這裏隻列朱熹(1130—1200)一家的觀點。學生問朱熹:孟子與(yu) 莊子是不是同時?朱熹說:莊子小幾歲,兩(liang) 人大致差不多。學生接著問:為(wei) 什麽(me) 莊子沒有提到孟子呢?朱熹解釋:孟子平生隻到過齊國、魯國、滕國、宋國、大梁,從(cong) 來沒有到過大梁之南,而莊子是楚國人,山高水長,道路不便,所以莊子沒有聽說過孟子[xxxiii]。

 

講莊子儒家化的思想史八卦,有三篇文章最重要:第一篇是韓愈的《送王秀才序》,第二篇是蘇軾的《莊子祠堂記》,第三篇是覺浪道盛的《正莊為(wei) 堯孔真孤》。

 

覺浪道盛寫(xie) 過《莊子提正》一書(shu) ,《正莊為(wei) 堯孔真孤》是其中一篇。他認為(wei) 莊子非常了不起,與(yu) 孔子之道密切相關(guan) 。莊子思想的精華在《大宗師》《應帝王》兩(liang) 篇裏麵:《應帝王》講堯舜之道,《大宗師》講孔顏之道;《應帝王》把堯舜之道發揚光大,《大宗師》把孔顏之道發揚光大。覺浪道盛認為(wei) 這兩(liang) 篇文章寫(xie) 得很好,並由此斷言莊子是堯、孔真正的接班人,孔子真正、惟一的好學生是莊子[xxxiv]。

 

覺浪道盛還寫(xie) 過另外一篇文章《三子會(hui) 宗論》,把孟子、莊子、屈原相提並論,說屈原懂人學,莊子懂天學,孟子懂天人之學。覺浪道盛說他想建一座廟,中間是孟子,左邊是莊子,右邊是屈原,讓這三個(ge) 互不相識的同時代人和諧地住在一塊[xxxv]。後來,方以智(1611—1671)在江西吉安青原山真的建了這樣一座廟,實現了老師的遺願[xxxvi]。

 

覺浪道盛這兩(liang) 篇文章有什麽(me) 區別呢?《三子會(hui) 宗論》把孟子排得最高,孟子第一,莊子第二,屈原第三。《正莊為(wei) 堯孔真孤》認為(wei) 莊子是孔子真正、惟一的接班人,把莊子抬得至高無上。這兩(liang) 篇文章的寫(xie) 作年代如何確定,需要再研究。

 

第一篇文章——韓愈的《送王秀才序》,認為(wei) 莊子畢業(ye) 於(yu) 孔門,但最後成了孔子的叛徒。這是第一期——唐代的主要觀點。第二篇文章——蘇軾的《莊子祠堂記》,認為(wei) 莊子表麵批孔子,暗中幫孔子,像個(ge) 007一樣的特工。這是第二期——宋代的主要觀點。韓愈、蘇軾雖然對莊子與(yu) 儒家的關(guan) 係有所交代,但還是遮遮掩掩。直到第三篇文章——覺浪道盛的《正莊為(wei) 堯孔真孤》,旗幟鮮明地說莊子是“堯、孔真孤”,是孔子真正、惟一的接班人。這是第三期——明清時期的主要觀點。

 

佛教界為(wei) 什麽(me) 把莊子抬得如此之高呢?佛門認可莊子,是有傳(chuan) 統的。但是,覺浪道盛是把莊子拉到儒家的戰線裏麵,認為(wei) 他是孔子真正、惟一的接班人。這個(ge) 觀點大大超越了韓愈、蘇軾,所以講莊子儒家化的思想史八卦,《正莊為(wei) 堯孔真孤》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

 

李泰棻的文章沒有提朱熹的觀點,也沒有提覺浪道盛的觀點。我們(men) 補充這些材料,是為(wei) 了讓人們(men) 更全麵地了解莊子儒家化這個(ge) 思想史八卦的來龍去脈。

 

 

1958年,李泰棻來到張家口師範專(zhuan) 科學校當老師。人民出版社曾給他1000元定金,他就寫(xie) 了《老莊研究》這本書(shu) 。

 

李泰棻到張家口做老師,改了名字叫李革癡。李泰棻,字革癡,號癡盦,所以也不算真的改名字,隻是以字行世而已。我們(men) 先記住這個(ge) 名字——李革癡。1958年,他六十多歲了,為(wei) 什麽(me) 來到張家口?僅(jin) 僅(jin) 因為(wei) 這裏是他的老家嗎?為(wei) 什麽(me) 要以字行世呢?“李泰棻”這個(ge) 名字不是很好聽嗎?不是很詩情畫意嗎?不是很陽光嗎?他為(wei) 什麽(me) 要用“李革癡”這樣一個(ge) 呆如木雞的名字、像和尚一樣的名字呢?這與(yu) 他大起大落的人生有關(guan) 。

 

民國時期,李泰棻很有名。他考上北京大學,因為(wei) 交不起學費,就轉到北京高等師範。上大學的時候,李泰棻出版了自己的專(zhuan) 著《西洋大曆史》。那年,他20歲。給《西洋大曆史》寫(xie) 序的人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家——陳獨秀(1879—1942)、章士釗(1881—1973)、李大釗(1889—1927)。大學畢業(ye) 後,他留在北京高等師範任教。1922年,他26歲就當了北京大學教授。李泰棻沒有留過洋,年紀輕輕當上北大教授,這是多麽(me) 了不起!

 

1934年,王森然(1895—1984)出版《近代二十家評傳(chuan) 》,介紹聞名學界的中國史研究大家,最後一家是38歲的李泰棻。哪20家呢?這裏不一一列舉(ju) ,但有康有為(wei) (1858—1927)、梁啟超(1873—1929)、王國維(1877—1927)、魯迅(1881—1936)、胡適(1891—1962)。李泰棻能與(yu) 這些人相提並論,可見他真的了不起。王森然在李泰棻評傳(chuan) 的結尾寫(xie) 道:“世衰道微,先生以最少之年,卓然立於(yu) 二十名家之中,獨能精審著述,存此典型,其篳路藍縷,開數十年後治學塗術,厥功偉(wei) 矣。”[xxxvii]

 

今天,李泰棻已經淡出讀書(shu) 人的視野。為(wei) 什麽(me) ?最大的原因是他做過汪偽(wei) 北平市教育局長,一失足成千古恨。一個(ge) 人已經失足,可後麵的人生之路還得繼續走下來。所以,李泰棻五六十歲之後的人生經曆值得我們(men) 反思、反思、再反思。

 

特別是“李革癡”這個(ge) 名字。舊知識分子來到新社會(hui) ,都得洗心革麵。難道“李革癡”的“革”是“洗心革麵”的“革”嗎?再洗心革麵,知識分子還是知識分子,總有癡心不改的地方。難道“李革癡”的“癡”是“癡心不改”的“癡”嗎?你不得不洗心革麵,同時又癡心不改。在這樣兩(liang) 難的局麵中,李泰棻能像《莊子·養(yang) 生主》講的“緣督以為(wei) 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yang) 親(qin) ,可以盡年”[xxxviii]嗎?他以前研究中國史,為(wei) 什麽(me) 要從(cong) 曆史研究轉向老莊研究呢?

 

來到張家口教書(shu) 後,李泰棻幾乎不談自己的曆史。李大釗1927年被殺,李泰棻為(wei) 他收屍,這件事李泰棻從(cong) 未提過。當時評職稱,李泰棻26歲就當北京大學教授,但隻評為(wei) 二級中學教師。本來有一級中學教師的名額,可沒有評他。李泰棻說:給我定二級,那誰可以定一級呢?他回顧一生時說過:我的房子是越住越小了,我的車子是越坐越大了[xxxix]。

 

我介紹人們(men) 對李泰棻的回憶,是為(wei) 了說明任何人都要懂得放下、舍得放下。曆史研究太驚心動魄了,隻有老莊哲學才能讓你的心靈安寧下來。李泰棻從(cong) 驚心動魄的曆史研究轉向歸根曰靜的老莊研究,這對於(yu) 懂得放下、舍得放下的人來說,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張家口是李泰棻的家鄉(xiang) ,老莊哲學是無數人的心鄉(xiang) 。李泰棻字革癡,仿佛是命中注定的宿命,更像是先見之明的體(ti) 現。解讀從(cong) “李泰棻”到“李革癡”的變化,事實上等於(yu) 我們(men) 正在體(ti) 會(hui) 儒道互補的中國哲學。

 

什麽(me) 樣的哲學才是真正好的哲學呢?能夠讓我們(men) 的心靈得到安寧的哲學,才是真正好的哲學。如果你讀了哲學,它還讓你的心靈不得安寧,讓你的想法四麵開花,讓你的欲望到處奔跑,這樣的哲學就不是好的哲學。真正好的哲學,是你看了它,你的心能夠收起來,你的內(nei) 心能夠得到安寧。

 

好的哲學,不是我們(men) 念幾句口號、念幾句格言,就能學到。好的哲學同時會(hui) 是好的故事。我們(men) 要努力學習(xi) ,自己去找文獻,把它編成故事,把故事講好。莊子儒家化的思想史八卦涉及很多文獻,我一條條尋找,一條條核實,然後放進同一個(ge) 電腦文檔。尋找文獻、核實文獻的過程,何嚐不是你對自己的內(nei) 心進行修行、修為(wei) 的過程呢?你讀文獻,就會(hui) 碰到作者,就會(hui) 把他們(men) 的想法與(yu) 自己的人生聯係起來,一比較就會(hui) 產(chan) 生感召。你與(yu) 這些文獻不斷地照麵,儒道互補的境界就會(hui) 生生不息地展現在心頭。到了這個(ge) 時候,孟子與(yu) 莊子是不是見過麵,已經不重要了;孟子與(yu) 莊子已經在我們(men) 的內(nei) 心安家,這才是重要的。

 

世界上的職業(ye) 五花八門、成千上萬(wan) ,有的職業(ye) 收入高,有的職業(ye) 高大上。假設有一門職業(ye) 兼顧知識訓練與(yu) 心性修為(wei) ,能把兩(liang) 者天衣無縫地結合在一塊,那它肯定是研究中國哲學。我今天講莊子儒家化的思想史八卦,就是為(wei) 了證明中國哲學研究的知識訓練同時能讓我們(men) 修身養(yang) 性。這個(ge) 八卦對於(yu) 我們(men) 的心性修養(yang) 、修為(wei) 來說,作用是實實在在的。

 

 

那麽(me) 多名家、大師講莊子儒家化的思想史八卦,他們(men) 的學理性有多強呢?這是值得質疑的。思想史的發展有的時候是不講理的,思想史的很多發展是不講理的。王國維有句名言:“哲學上之說,大都可愛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愛。餘(yu) 知真理,而餘(yu) 又愛其謬誤。”[xl]有邏輯的東(dong) 西不一定有意思,有意思的東(dong) 西不一定有邏輯。你這個(ge) 觀點確實毫無道理,但你講得很有意思。從(cong) 韓愈、蘇軾到蔡元培、馮(feng) 友蘭(lan) ,他們(men) 批別人的觀點不邏輯,但他們(men) 自己的觀點同樣不邏輯,所以叫作思想史八卦。把這些觀點羅列在一塊,等於(yu) 是問:我們(men) 的思想史就是一個(ge) 概念接另一個(ge) 概念、正兒(er) 八經、互不矛盾地發展下來的嗎?就像我們(men) 的人生,難道從(cong) 生到死都是嚴(yan) 格按照某種計劃,毫不出錯、邏輯十分嚴(yan) 謹地走下來的嗎?我想不是。

 

生活有邏輯,但生活絕不是全都有邏輯的。思想史有邏輯,但思想史的某些部分是由不邏輯的東(dong) 西構成的。名家、大師為(wei) 什麽(me) 要八卦?他們(men) 這樣想,對我們(men) 有什麽(me) 啟發?雖然他們(men) 的想法改寫(xie) 不了思想史,但我們(men) 一旦把這些東(dong) 西抽出來,以後的思想史會(hui) 不會(hui) 有另外的變化呢?思想史八卦能讓我們(men) 換一個(ge) 方式看問題,這是我特別想強調的一點。

 

剛才有聽眾(zhong) 問:莊子有沒有後代?我還真不知道,但莊子是結過婚的。據《至樂(le) 》,莊子的老婆死了,大家都覺得他應該很悲傷(shang) ,結果莊子很快樂(le) ,還敲著臉盆,鼓盆而歌。莊子的朋友惠施覺得鼓盆而歌不可理喻。莊子說:我老婆回到她該回到的地方了,我們(men) 今後也會(hui) 回到那個(ge) 地方。她回家了,我不替她高興(xing) ,難道要替她悲傷(shang) 嗎?[xli]

 

有聽眾(zhong) 還問:魚快樂(le) 、不快樂(le) 是怎麽(me) 回事?這是《秋水》中著名的濠梁之辯。有一天,莊子與(yu) 惠施站在濠水的一座橋上。莊子說:魚是快樂(le) 的。惠施說:你怎麽(me) 知道魚是快樂(le) 的?莊子說:你問我怎麽(me) 知道魚是快樂(le) 的,表明你已經承認魚是快樂(le) 的[xlii]。

 

撇開詭辯論不談,濠梁之辯說明莊子有顆快樂(le) 的心。隻要你徹悟人生、宇宙的本質,你就是快樂(le) 的。蘇軾對莊子很了解,但未必真懂莊子的快樂(le) 。相傳(chuan) 蘇軾有一天得意地寫(xie) 了一首詩,送給江對麵的和尚看。送詩的人回來說:和尚說你的詩寫(xie) 得好。和尚順便送來一首詩給蘇軾看。蘇軾說:和尚的詩寫(xie) 得很差。蘇軾把這件事講給傳(chuan) 說中的蘇小妹聽了。蘇小妹說:哥哥你輸了!你的心如果是快樂(le) 的,你看所有的東(dong) 西都是快樂(le) 的;你的心如果是不快樂(le) 的,你看所有的東(dong) 西都是不快樂(le) 的。如果你的心裏是天堂,你看所有的東(dong) 西都是天堂;如果你的心裏是狗屎,你看所有的東(dong) 西都是狗屎。

 

莊子看魚是快樂(le) 的,就因為(wei) 他是快樂(le) 的,所以魚才是快樂(le) 的。真正的哲學修為(wei) 也是這樣。我們(men) 的心情是快樂(le) 的,所以我們(men) 看到的一切才是快樂(le) 的。隻有你的心是快樂(le) 的,一切才是快樂(le) 的。一切取決(jue) 於(yu) 你自己。因為(wei) 我的心是快樂(le) 的,所以我看魚才是快樂(le) 的,哲學家說到底都是唯心主義(yi) 者。

 

剛才有聽眾(zhong) 希望我再解釋一下:儒家的第一、二代為(wei) 什麽(me) 不是那麽(me) 涇渭分明?這是章太炎、郭沫若的觀點。平心而論,涇渭應當不是那麽(me) 分明。現在大家都知道阿裏巴巴的馬雲(yun) 。馬雲(yun) 當年創業(ye) ,我們(men) 學校就有老師跟他一起幹過。如果跟著馬雲(yun) 一起幹下來,他們(men) 現在會(hui) 超級有錢。他們(men) 為(wei) 什麽(me) 沒有跟著馬雲(yun) 幹下來呢?因為(wei) 他們(men) 不知道馬雲(yun) 是今天的馬雲(yun) 。要是知道馬雲(yun) 是今天的馬雲(yun) ,我也會(hui) 跟著馬雲(yun) 幹的。同樣道理,當時有誰知道孔子會(hui) 成為(wei) 中國的第一偉(wei) 人呢?所以,儒家第一、二代不是那麽(me) 涇渭分明,我們(men) 憑常識也能判斷出來。

 

有聽眾(zhong) 還問:義(yi) 理的東(dong) 西能不能升華為(wei) 生命的體(ti) 驗?這是肯定的。我講的這些思想史八卦,你笑一笑可以,進一步理解也可以,你可以看看《莊子》《孟子》書(shu) 裏到底怎麽(me) 講的。比如,莊子講顏子“心齋”“坐忘”。心齋是保持內(nei) 心的純淨。坐忘是感覺四肢不存在了,任何東(dong) 西都不存在了,隻有與(yu) 宇宙大化合為(wei) 一體(ti) 的心在那裏。我把我的身體(ti) 忘記了,把周圍的世界都忘了,這是極高的心靈境界。如果你經常享受美好的心境,其實你也在養(yang) 生了。你的身體(ti) 經常處於(yu) 愉悅、快樂(le) 當中,你的身體(ti) 肯定是健康的身體(ti) 。所以,義(yi) 理與(yu) 修為(wei) 、養(yang) 生是密不可分的。

 

我們(men) 進行思想或者說學習(xi) 思想,不一定要看它是哪一家、哪一派的。能讓我們(men) 的心靈得到安寧的哲學,就是好哲學。如果有一種哲學思想能讓你的心靈得到安寧,其實你連哲學家的名字都可以忘記,根本不必在乎它屬於(yu) 什麽(me) 門派。我覺得達到這個(ge) 境界,表明哲學給了你的心靈最大的安慰。

 

附錄

 

【任強教授小結】由於(yu) 有些朋友到不了現場,我是一邊聽講、一邊做微信直播。思想史真的有時候就是八卦史,有意義(yi) 、有價(jia) 值的八卦史。但是,楊海文教授並沒有用八卦的講法,而是用文獻學、考證學的方法,科學、嚴(yan) 謹地給我們(men) 談這些八卦史。這些八卦的東(dong) 西有沒有價(jia) 值,他已經回答了。孟子、莊子見不見麵,到底無聊還是不無聊呢?我想說說這個(ge) 問題。

 

其實我們(men) 的人生當中,很多問題是沒有辦法用有聊、無聊判斷的。假如我們(men) 真要學一些很有用的東(dong) 西,我們(men) 完全可以不到這裏聽課,我們(men) 可以去讀厚黑學,去學炒股的技術。但是我們(men) 這個(ge) 學堂已經堅持了近三年,為(wei) 什麽(me) 有一批人要來聽這個(ge) 課呢?它證明我們(men) 的內(nei) 心有共同的追求,大家想得到一些除了Money(錢)之外的東(dong) 西。思想就是這樣,它能夠讓你的心靈安寧,它對你來講就有用了。這是我對有聊、無聊的判斷。

 

回到今天的主題,我還想問一下:孟子、莊子的思想到底有沒有共同性的地方呢?當然你也回應了,比如覺浪道盛講屈原是人學,莊子是天學,孟子是天人之學。也就是說,真正頂尖的思想家總是有共通之處,他們(men) 思考的人生根本問題是可以打通的,有相通的地方才有八卦的可能性,所以楊海文教授才會(hui) 提出莊子儒家化的思想史八卦這個(ge) 令人耳目一新的話題。

 

我是今天第一次聽說有一個(ge) 偉(wei) 大的學者叫李泰棻。聽楊海文教授講這個(ge) 人,我們(men) 深有感觸。他是中國幾代知識分子的縮影,你可以感覺到他的內(nei) 心的痛苦、內(nei) 心的掙紮、內(nei) 心最後的歸宿。這些人最後找到靈魂的歸宿,是從(cong) 中國的經典思想那裏找的。儒道互補是很多中國人最後的心靈歸宿。年輕的時候對儒學的體(ti) 會(hui) 更深一些,到年紀比較大的時候都回到道家、佛教那裏,這是中國人的宿命,是中國人的安身立命。我想用楊海文教授的觀點結束今天的學習(xi) :莊子與(yu) 孟子見麵與(yu) 否並不重要,他們(men) 在我們(men) 心裏有沒有安家才是重要的。

 

[2016年6月24日據2015年10月18日廣東(dong) 省立中山圖書(shu) 館厚樸學堂(公益講座)第24講錄音稿整理修訂而成。特別致謝中山大學法學院任強教授及其厚樸學堂(公益講座)團隊為(wei) 此提供的支持,並感謝中山大學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2014級博士研究生李智福同學貢獻的寶貴意見。]

 

注釋:

 

[i]莊子與(yu) 儒家存在某種特定的思想史關(guan) 聯。筆者最初把這種關(guan) 聯通俗地表述為(wei) “莊子儒家化”,後來學理地表述為(wei) “莊子即儒家”議題(參見楊海文:《李泰棻〈莊孟互不相及問題斟酌〉引文溯源》,《中共寧波市委黨(dang) 校學報》2016年第3期,第25—31頁;《莊子本顏氏之儒:郭沫若“自注”的思想史真相》,《江蘇行政學院學報》2016年第3期,第24—29頁;《“莊生傳(chuan) 顏氏之儒”:章太炎與(yu) “莊子即儒家”議題》,《文史哲》2017年第2期,第122—132頁)。這篇整理稿仍用“莊子儒家化”的通俗表述。

 

[ii][明]焦竑撰、李劍雄點校:《澹園集》上冊(ce) ,中華書(shu) 局1999年版,第138頁。

 

[iii]參見[西漢]司馬遷撰、[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yi) :《史記》第7冊(ce) ,中華書(shu) 局1959年版,第2140頁。

 

[iv]參見李泰棻:《老莊研究》,人民出版社1958年版,第147—150頁。

 

[v][唐]韓愈著,錢仲聯、馬茂元校點:《韓愈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212頁。

 

[vi]楊伯峻譯注:《論語譯注》,中華書(shu) 局1980年第2版,第202頁。

 

[vii]參見陳奇猷:《呂氏春秋校釋》上冊(ce) ,學林出版社1984年版,第96頁。

 

[viii]參見[西漢]司馬遷撰、[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yi) :《史記》第10冊(ce) ,第3116頁。

 

[ix]參見蔡元培:《中國倫(lun) 理學史》,高平叔編:《蔡元培全集》第2卷,中華書(shu) 局1984年版,第29頁。

 

[x]參見周振甫選注:《譚嗣同文選注》,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第146頁。

 

[xi]參見[清]郭慶藩輯、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第3冊(ce) ,中華書(shu) 局1961年版,第702頁。

 

[xii]參見[北宋]蘇轍著,曾棗莊、馬德富校點:《欒城集》下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2版,第1421頁。

 

[xiii]參見[北宋]蘇軾著、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第2冊(ce) ,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第347—348頁。

 

[xiv]參見[清]郭慶藩輯、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第3冊(ce) ,第717頁。

 

[xv]參見[西漢]司馬遷撰、[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yi) :《史記》第7冊(ce) ,第2143—2144頁。

 

[xvi]參見[明]焦竑撰、李劍雄點校:《澹園集》上冊(ce) ,第293頁。

 

[xvii]參見[明]楊慎:《譚苑醍醐》卷7“莊子憤世”條,《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855冊(ce) ,台灣商務印書(shu) 館1982—1986年版,第738頁下欄—739頁上欄。

 

[xviii][明]沈一貫:《莊子通》,《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956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2003年版,第307頁上欄。

 

[xix]參見[清]姚鼐著、劉季高標校:《惜抱軒詩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33頁。

 

[xx][清]劉鴻典:《莊子約解》,方勇總編纂、吳平副總編纂:《子藏·道家部·莊子卷》第122冊(ce) ,國家圖書(shu) 館出版社2011年版,第11頁。

 

[xxi]參見[清]劉鴻典:《莊子約解》,前揭書(shu) ,第7頁。

 

[xxii]參見《湘綺樓詩文集》文集卷3《莊子注序》,[清]王闓運著,馬積高主編,譚承耕、陶先淮副主編:《湘綺樓詩文集》第1冊(ce) ,嶽麓書(shu) 社1996年版,第84頁。

 

[xxiii]參見[清]楊仁山:《經典發隱·〈南華經〉發隱》,氏著:《楊仁山大德文匯》,華夏出版社2012年版,第469頁。

 

[xxiv]參見蔡元培:《中國倫(lun) 理學史》,前揭書(shu) ,第29頁。

 

[xxv]參見《〈莊子〉評語·在宥第十一》,王栻主編:《嚴(yan) 複集》第4冊(ce) 《按語》,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第1125頁。

 

[xxvi]參見王樹榮:《莊周即子莫說》,羅根澤編著:《古史辨》第6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371頁。

 

[xxvii]參見《〈莊子(選注本)緒言》,《茅盾全集》第19卷《中國文論二集》,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年版,第83頁。

 

[xxviii]參見阮毓崧輯:《莊子集注》,廣文書(shu) 局1972年版,第17頁。

 

[xxix]參見馮(feng) 友蘭(lan) :《中國哲學史》上冊(ce) ,中華書(shu) 局1961年版,第278—279頁。

 

[xxx]參見郭沫若:《莊子的批判》,氏著:《十批判書(shu) 》,東(dong) 方出版社1996年版,第194頁。

 

[xxxi]參見郭沫若:《莊子的批判》,前揭書(shu) ,第194頁①。

 

[xxxii]參見章太炎講演、曹聚仁整理:《國學概論》,中華書(shu) 局2009年版,第35頁。

 

[xxxiii]參見《朱子語類》卷125《老氏(莊列附)·莊子》,[南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第8冊(ce) ,中華書(shu) 局1994年版,第2988—2989頁。

 

[xxxiv]參見[明]覺浪道盛:《天界覺浪盛禪師全錄》卷30,藍吉富主編:《禪宗全書(shu) 》第59冊(ce) ,北京圖書(shu) 館出版社2004年版,第730頁。

 

[xxxv]參見[明]覺浪道盛:《天界覺浪盛禪師全錄》卷19,藍吉富主編:《禪宗全書(shu) 》第59冊(ce) ,第571—575頁。

 

[xxxvi]參見《青原誌略》卷1《山水道場》“穀口別峰”條,[明]方以智編、張永義(yi) 校注:《青原誌略》,華夏出版社2012年版,第41頁。

 

[xxxvii]王森然:《李泰棻先生評傳(chuan) 》,氏著:《近代二十家評傳(chuan) 》,書(shu) 目文獻出版社1987年版,第366頁。

 

[xxxviii]參見[清]郭慶藩輯、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第1冊(ce) ,第115頁。

 

[xxxix]參見陳韶旭、寇振宏:《遊走在學宦之間——曾在原張家口師範專(zhuan) 科學校任教的史學名家李泰棻述評》,《河北北方學院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09年第6期,第57—58頁。

 

[xl]王國維:《自序二》,周錫山編校:《王國維文學美學論著集》,北嶽文藝出版社1987年版,第244頁。

 

[xli]參見[清]郭慶藩輯、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第3冊(ce) ,第614—615頁。

 

[xlii]參見[清]郭慶藩輯、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第3冊(ce) ,第606—607頁。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