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體(ti) 跪孔事件
——1962年孔子討論會(hui) 被誣“大黑會(hui) ”
作者:駱承烈(曲阜師範大學教授)
來源:《世紀》2007年3期
1962年本文作者在孔廟留影
1962年11月在山東(dong) 省濟南市召開的“山東(dong) 省第二次孔子討論會(hui) ”,被姚文元《評“海瑞罷官”》一文誣蔑為(wei) “牛鬼蛇神發了狂的大黑會(hui) ”。本來是一次正確貫徹“百花齊放”、“百家爭(zheng) 鳴”方針的一次學術會(hui) 議,卻在會(hui) 上被當時極左人物打了兩(liang) 棍子,扼殺了學術爭(zheng) 鳴。至今已過了四十多年,有些事實應加以說明,以正視聽。
1962年11月6-12日在山東(dong) 濟南市召開了“山東(dong) 省第二次孔子討論會(hui) ”。國內(nei) 許多著名學者呂振羽、馮(feng) 友蘭(lan) 、周予同、於(yu) 省吾、趙紀彬、楊榮國、吳澤、蔡尚思、束世澂、唐蘭(lan) 、劉節、金景芳、高亨、高讚非等人相繼發言。發言及論文中各抒己見,百家爭(zheng) 鳴。如在孔子代表什麽(me) 階級的問題上,楊榮國、蔡尚思說代表奴隸主階級,束世澂、王先進等認為(wei) 代表新興(xing) 地主階級,金兆梓主張孔子代表平民,王仲犖則認為(wei) 孔子是“改革派”。
那時我才27歲,是曲阜師院曆史係的青年講師。因為(wei) 和山東(dong) 省曆史研究所的同誌很熟,省裏把我借調到會(hui) 上,安排到秘書(shu) 組工作。當時我作為(wei) 一個(ge) 年青人,不但向大會(hui) 提出《孔子與(yu) 樂(le) 》的論文,我的另一篇論文《五四時期“打倒孔家店”的反封建鬥爭(zheng) 》一文也納入計劃,可見不是什麽(me) 尊孔會(hui) ,是一個(ge) 學術討論會(hui) 。
學術會(hui) 上打棍子
開會(hui) 的當天晚上,從(cong) 北京來了關(guan) 鋒、林聿時。關(guan) 鋒原來是山東(dong) 省委宣傳(chuan) 部的一個(ge) 處長,現在從(cong) 中央來,自詡為(wei) 中央領導。山東(dong) 省的領導因為(wei) 和他很熟,對他接待的規格不特別高,看來他有點不滿。其實這事不大,他主要是帶著任務來的,任務就是以極左的姿態對大會(hui) 打棍子。當天晚上,他找到當年在山東(dong) 惠民師範一起工作、一貫極左的曲阜師院李××、趙××,他們(men) 把所有會(hui) 議論文都要到手,從(cong) 裏麵尋章摘句地找“黑材料”、“反動觀點”、“黑話”。四個(ge) 人連夜寫(xie) 了兩(liang) 篇文章,第二天上午命令大會(hui) 主持人改變議程,安排他們(men) 四人的兩(liang) 個(ge) 發言。
兩(liang) 個(ge) 人發言時間雖然不長,觀點卻很明確。他們(men) 的觀點說:一個(ge) 人的思想“在階級社會(hui) 裏,是不同階級的根本利益的理論表現,超階級的思想體(ti) 係和思想家是沒有的。孔子的哲學、政治、倫(lun) 理學說不能當作超階級的、永恒的,無批判地加以繼承,把孔子現代化。”意思是說許多專(zhuan) 家都不該把孔子思想說作永恒的、超階級的,不該進行現代化解釋,那些試圖“古為(wei) 今用”,把孔子思想作現代解釋的,都是“含沙射影”、“右派言論”、“借古人之口攻擊社會(hui) 主義(yi) ”等等。兩(liang) 根棍子一打,全場強烈震動。我坐在一旁看見有的學者嚇得麵如土色,有的不同意他們(men) 的說法,一笑置之,有的為(wei) 這種批判忿忿不平。但會(hui) 上誰也沒有再發言反駁的機會(hui) ,大量學者在後悔不該來參加此會(hui) 的情緒下悻悻然離去。
當時遭到批判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中山大學劉節教授論“仁”的文章和《偉(wei) 大的鬆柏精神》一文。他們(men) 批判劉節教授,說他借口孔子的“仁”反對社會(hui) 主義(yi) ,說共產(chan) 黨(dang) 光講階級鬥爭(zheng) ,不講仁。他提倡“仁”就是想複辟,巧妙地利用曆史來進行反黨(dang) 活動。一頂頂的大帽子扣到老教授頭上,其實都是借題發揮,無道理地對老學者無情打擊。
《偉(wei) 大的鬆柏精神》一文是家在上海,當時在西北大學工作的中年教師祝瑞開寫(xie) 的。他在詮釋孔子“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句後,對孔子及後代儒家的這種精神進行讚揚,自然也聯係到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人繼承這種精神。具體(ti) 地說到劉少奇同誌在《論共產(chan) 黨(dang) 員的修養(yang) 》一文。這篇文章從(cong) 立意到聯係現實都很好,但當時為(wei) 要批判孔子,便被極左派認為(wei) 是“大毒草”。於(yu) 是自此開始,對作者不停地批判了十幾年,直到他被調到上海以後還被劃入另冊(ce) 。
身居天津的老學者楊柳橋先生,沒接到請柬,但對孔子十分尊敬,也素有研究。他給大會(hui) 寫(xie) 了封信,表達自己的祝賀之情。這就是日後姚文元等人所說的:天津有個(ge) 老右派,人不能到會(hui) ,卻寫(xie) 信吹捧孔子,參加了這次“反黨(dang) 大合唱”。在他給我的信件中,對“文革”中對他的批判多次表示不滿和無奈。
所謂“集體(ti) 跪孔”與(yu) “強令摘帽”
姚文元的文章中提到這次會(hui) 議後,一批學者到曲阜對孔子“頂禮膜拜”,於(yu) 是又有人演繹出醜(chou) 化學者的兩(liang) 則故事。他們(men) 說此次會(hui) 後會(hui) 上,大會(hui) 組織一批人到曲阜去專(zhuan) 程朝拜孔子。這些人在孔子墓前集體(ti) 下跪,三叩首。還有一位女學者,說“孔子看不起婦女,我不跪他!”又說在這次拜孔活動中,有個(ge) 右派分子公開向黨(dang) 喊出“給我摘帽子”……其實都是一些別有用心的人在謠傳(chuan) 。我是與(yu) 會(hui) 代表,又是被山東(dong) 省曆史學會(hui) 曆史研究所聘去在會(hui) 務組工作的工作人員。會(hui) 議結束後,一部分代表要到曲阜參觀。遂派我陪同他們(men) 參觀、考察。
記得我們(men) 一行十幾人,在參觀孔廟、孔府時,我負責講解,大家交談的都是一些學術方麵的問題,很正常。著名經學家周予同先生,肌膚白皙,一頭白發,胖胖的身體(ti) ,開朗的性格,說起話來很詼諧,記得他走到孔子墓前時,說:“幸虧(kui) 有這個(ge) 機會(hui) ,我能到曲阜來。幸虧(kui) 有孔夫子,才有這個(ge) 機會(hui) 。今天我來曲阜,真得謝謝他啊!”就這麽(me) 一句開玩笑的話,引來了“周予同帶頭下跪,向孔子墓磕頭”的謠傳(chuan) 。
為(wei) 此,1966年10月,紅衛兵到上海把周老揪到曲阜,押到曲阜師院北操場,在譚厚蘭(lan) 主持的“十萬(wan) 人討孔大會(hui) ”上和被打爛的孔子頭像一起批鬥。鬥完押到公安局,紅衛兵給他兩(liang) 個(ge) 地瓜麵窩窩頭、一杯水,然後推進一間小屋裏。屋裏既沒有床鋪,又沒有桌凳,光光的水泥地上散亂(luan) 地丟(diu) 著一些傳(chuan) 單、大字報。那時已到10月底,天已漸冷,南方人不習(xi) 慣北方的氣候,但沒辦法,年近七十歲的老專(zhuan) 家隻好在水泥地上,鋪蓋幾張傳(chuan) 單上過了一夜。自那時起,周老得了風濕性的病,臥床不起,直到逝世。
與(yu) 周予同先生一起揪到曲阜來批鬥的,還有複旦大學哲學係嚴(yan) 北溟教授。嚴(yan) 教授是中國無神論研究會(hui) 會(hui) 長、著名的中國哲學史研究專(zhuan) 家。1962年會(hui) 上,他寫(xie) 了一篇《孔子“仁”的輻射線》的文章,但因有別的任務,並沒有參加會(hui) 。1966年在曲阜批鬥孔子時,關(guan) 鋒卻叫上海的紅衛兵也把他揪到曲阜,大家都很奇怪。知道底細的人說當年關(guan) 鋒發表了一篇關(guan) 於(yu) 老子的文章,嚴(yan) 北溟指出他文章的錯誤,不同意他的觀點。於(yu) 是響當當的左派關(guan) 鋒在“老子”上憋了氣,到“孔子”上撒氣,居然下令把嚴(yan) 北溟抓來。
當時嚴(yan) 北溟先生雖然比周予同先生小九歲,但也是近花甲的老人。批鬥、彎腰、低頭、挨打、睡水泥地,也落了一身病。1981年1月曲阜師院召開“文革”後的第一次孔子討論會(hui) 時,他衝(chong) 破阻力到會(hui) ,作了長篇、激動的發言,並寫(xie) 了“昔日階下囚,今日座上客”的詩文,表示自己決(jue) 不屈服於(yu) 極左派淫威的決(jue) 心。直到嚴(yan) 老去世前,我到複旦大學第四宿舍寓所看望他時,他提起當年曲阜挨批鬥的事,心中仍憤懣與(yu) 不平呢。
至於(yu) “摘帽子”,更是別有用心的謠言。廣東(dong) 中山大學七十多歲的劉節先生,人雖瘦小,卻精神矍鑠,他很少到北方來,在由濟南到曲阜的火車上,不停地打開窗口欣賞北方風光。他平時常戴一頂軟質瓜皮小帽,此次,特地買(mai) 了一頂大草帽,戴在小帽外麵。火車開到泰安站,我告訴大家“右麵是泰山”。好多人都隔著車窗向外看。坐在靠窗座位的劉節教授也在看。車開動了,不慎草帽被風吹去,他便大聲呼叫“我的帽子!我的帽子!”……這樣丟(diu) 草帽的一件小事,被別有用心的人編成“右派分子強令黨(dang) 給摘帽子”。
研究“仁”惹的禍
當時的曲阜師範學院院長高讚非,年青時曾是山東(dong) 郯城有名的“才子”,抗戰開始就跟隨八路軍(jun) 做抗日救亡工作。日寇打到郯城,他父母雙雙自殺殉國。在多年的革命鬥爭(zheng) 中,高讚非成為(wei) 山東(dong) 省民主黨(dang) 派的代表,後來入了黨(dang) ,解放後當了濟南市教育局長。開會(hui) 前,他寫(xie) 的孔子的“仁”和“禮”兩(liang) 篇文章很有見地,先在《大眾(zhong) 日報》,後在《文史哲》上發表。
尤其《孔子的思想核心——仁》一文,把孔子的“仁”分作三個(ge) 層次。為(wei) 了行“仁”,可以犧牲自己的生命,即君子可“殺身成仁”“無求生以害仁”。大會(hui) 發言後,很受專(zhuan) 家學者的重視。誰料想為(wei) 此他卻惹了禍。會(hui) 議結束後,高院長說省領導找他談話,叫我去幫他記錄。我們(men) 都沒想到那次談話是對他嚴(yan) 厲地批評,說他作為(wei) 一個(ge) 黨(dang) 的領導幹部不該混進那些別有用心的知識分子中瞎起哄,說他研究孔子的“仁”,同樣是含沙射影,客觀上配合敵人向黨(dang) 進攻的作用等等。高和我都感到十分驚訝。但見那位領導把話說得那麽(me) 肯定,他也不能反駁,隻好依照省領導的要求老老實實回去寫(xie) 檢查。高讚非同誌檢查了幾年,一直沒過關(guan) 。“文革”一開始,就以“反黨(dang) 老手”的罪名被揪了出來,直至“文革”結束前含冤而死。在造反派把高讚非當孔老二的“孝子”批鬥時,我這個(ge) “賢孫”也沒能幸免,當了四年反革命。
打倒“四人幫”後的第二年,曲阜師院就成立了孔子研究室,1984年改為(wei) 孔子研究所,1994年改為(wei) 孔子文化學院,2006年被國家批準為(wei) 第一個(ge) 儒學博士點。當1980年我們(men) 在曲阜再次開孔子討論會(hui) 時,當年參加山東(dong) 省第二次孔子討論會(hui) 後均遭批判的幾位學者——吉林大學的金景芳教授、東(dong) 北師大的徐喜辰教授、上海大學的祝瑞開及我校的郭克煜老師等人,悲喜交集地在孔廟大成殿前合影留念,大家無不感慨萬(wan) 分。
18年後,“孔子討論會(hui) ”的部分與(yu) 會(hui) 者相聚於(yu) 孔廟大成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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