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立善】談談許慎《淮南鴻烈間詁》的書名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7-01-23 10: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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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立善

作者簡介:石立善,男,西元1973年生,2019年卒,吉林長春人,日本京都大學文學博士。曾任日本京都女子大學兼任講師(2007—2010)、日本近畿大學兼任講師(2007—2010)、上海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2010-2019)。創辦《古典學集刊》並任主編。編著有《日本先秦兩(liang) 漢諸子研究文獻匯編》(全30冊(ce) ,2017)《日本<十三經注疏>文獻集成》(2016至今)《日本漢學珍稀文獻集成·年號之部》(全5冊(ce) ,2018)、《東(dong) アジアの宗教と文化》(2009),代表論文有《隋劉炫〈孝經述議〉引書(shu) 考》《德國柏林舊藏吐魯番出土唐寫(xie) 本〈毛詩正義(yi) 〉殘葉考》《吐魯番出土儒家經籍殘卷考異》《敦煌寫(xie) 本S.6557中的“鬢局”》《〈毛詩正義(yi) 〉引鄭玄〈詩譜·小大雅譜〉佚文錯簡之更定》《〈中庸輯略〉版本源流考辨》《〈禮序〉作者考》《朱子門人叢(cong) 考》《日本古寫(xie) 本〈毛詩詁訓傳(chuan) 〉研究》《日本幕末明治時代兩(liang) 部〈論語〉新疏的校勘學成就》《江戶日本刊刻中國儒家典籍叢(cong) 考》等六十餘(yu) 篇。

談談許慎《淮南鴻烈間詁》的書(shu) 名

作者:石立善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臘月二十日甲辰

          耶穌2017年1月17日

 

 

 

東(dong) 漢許慎的著作《淮南鴻烈間詁》,是為(wei) 西漢淮南王劉安《淮南鴻烈》撰寫(xie) 的注釋,乃漢代淮南三家注之一,其餘(yu) 二家為(wei) 馬融與(yu) 高誘。或雲(yun) 延篤、應劭亦注《淮南》,實乃據誤本《文選》李善注為(wei) 說,並非事實。《淮南鴻烈間詁》全書(shu) 於(yu) 五代宋初時既已失傳(chuan) ,如今僅(jin) 有部分內(nei) 容殘存,而書(shu) 名“間詁”二字在流傳(chuan) 過程中,出現了一些頗為(wei) 複雜而有趣的問題。

 

關(guan) 於(yu) 《淮南鴻烈間詁》的書(shu) 名,北宋蘇頌《校淮南子題序》引集賢本《淮南子》卷末前賢某氏題載:“許標其首,皆曰‘間詁’;‘鴻烈’之下,謂之‘記上’”(《蘇魏公集》卷六十六),又稱《崇文總目》亦雲(yun) 如此。晁公武《郡齋讀書(shu) 誌》(袁州本)卷三上雲(yun) :“慎標其首,皆曰‘間詁’,次曰‘淮南鴻烈’,自名注曰‘記上’。”王應麟《漢藝文誌考證》亦謂許慎注《淮南》標其首曰《間詁》。影宋抄本、明《正統道藏》本《淮南子•要略》篇首即題作“淮南鴻烈要略間詁”,我在日本見到的一部古寫(xie) 本《淮南》許注殘卷影印本,篇首題作“淮南鴻烈兵略間詁第廿”。清代雍幹以降,古學大振,子學亦複興(xing) 起,淮南學與(yu) 說文學一躍成為(wei) 顯學,《淮南鴻烈間詁》自然備受重視,諸家為(wei) 輯佚文,而孫詒讓《墨子間詁》即仿許書(shu) 而得名。

 

書(shu) 名“間”字的含義(yi) ,清代以來眾(zhong) 說紛紜。陶方琦《書(shu) 癸巳類稿校改字論後》雲(yun) :“竊謂‘間’讀為(wei) 簡,《釋名》:‘間,簡也。’《淮南》許注本說皆簡質,征之《繆稱》至《要略》八篇可見。‘間詁’者,簡易之詁訓也” (《漢孳室文鈔》卷四)。孫詒讓《墨子間詁•自序》雲(yun) :“昔許叔重注《淮南王書(shu) 》,題曰‘鴻烈間詁’,‘間’者發其疑牾,‘詁’者正其訓釋。”葉德炯《淮南鴻烈間詁跋》雲(yun) :“‘間詁’猶言夾注,與(yu) ‘箋’同實而異名。《說文》:‘間,隙也’,《墨子•經說上》:‘間,謂夾者也’,蓋其書(shu) 為(wei) 許君未卒業(ye) 之書(shu) ,僅(jin) 約略識其旁,若夾注然,故謂之‘間詁’。”馬宗霍《淮南舊注參正》同葉說,雲(yun) :“或疑其本非成書(shu) ,理或然歟!”日本島田翰《古文舊書(shu) 考》卷四雲(yun) :“間詁,當是猶曰粗解其訓詁矣。”島田釋“間”為(wei) 粗略,殆與(yu) 陶方琦說同。吳則虞《淮南子書(shu) 錄》雲(yun) :“‘間’謂間隙也,‘記’猶箋識也,言得其間而箋識之”(《文史》第二期,1962年)。諸說各持理據,竊以葉德炯說得之,“間”訓夾得書(shu) 名之確詁,《說文•水部》、《爾雅•釋山》雲(yun) :山夾水曰澗。澗者,水在兩(liang) 山間之謂,從(cong) 水間聲,亦從(cong) 間得夾義(yi) 也。

 

《淮南鴻烈間詁》的書(shu) 名在曆史上先後被誤作“商詁”、“間詰”、“間話”、“閑詁”等。“間詁”先是誤作“商詁”,《舊唐書(shu) •經籍誌》著錄:“《淮南商詁》二十一卷,劉安撰。”“商”字顯然是“間”的形近訛字,“劉安撰”下當脫“許慎注”三字,清人沈炳震《唐書(shu) 合鈔》卷七十四、周中孚《鄭堂讀書(shu) 記》卷五十二不察,照錄《淮南商詁》之書(shu) 名,而陶方琦《淮南許注異同詁序》、姚振宗《隋書(shu) 經籍誌考證》卷三十與(yu) 《後漢藝文誌》卷三、島田翰《古文舊書(shu) 考》卷四、繆荃孫《唐書(shu) 藝文誌注》卷三等皆已指明《舊唐書(shu) 》之誤。然錢塘《淮南天文訓補注•自序》卻說:“至劉昫作《唐書(shu) •經籍誌》,唯載高注,而許注已佚於(yu) 五季之亂(luan) 矣。”錢說許注亡佚於(yu) 五代是正確的,但稱《舊唐書(shu) •經籍誌》唯載高注而不載許注,則非也!他不知“淮南商詁”即是許慎注的書(shu) 名。《舊唐書(shu) •經籍誌》的藍本乃唐代毋煚《古今書(shu) 錄》,《古今書(shu) 錄》記載的是唐開寶年間(742-756年)之前的書(shu) 籍,“商詁”不知是《古今書(shu) 錄》已有之誤,還是《舊唐書(shu) 》傳(chuan) 抄刊刻時的手民。《舊唐書(shu) 》是五代後晉官修的史書(shu) ,五代時《淮南鴻烈間詁》就已散佚,史家未見原書(shu) ,誤錄亦在情理之中。

 

時至明代,《淮南鴻烈間詁》又被誤作“間詰”、“間話”。清人俞正燮《癸巳類稿》卷七“校改字論”條說:“餘(yu) 所得明寫(xie) 本《開元占經》,中引《淮南鴻烈間詰》,按晁公武雲(yun) ‘許慎標《淮南》書(shu) 首皆曰間詰’,是《占經》用《淮南》許本,其雲(yun) ‘間詰’者,猶雲(yun) 答難箋釋耳。後又得一明寫(xie) 本,乃作《淮南鴻烈間話》,‘間話’雖可詫,然可知為(wei) ‘間詰’之誤。”此說又見俞氏《癸巳類稿》卷十四“書(shu) 開元占經目錄後”條。俞正燮見到的一部明代寫(xie) 本《開元占經》引許慎書(shu) 名作“間詰”,而另外一部明代寫(xie) 本則引作“間話”,他認為(wei) 書(shu) 名作“間詰”是對的,“間詰”的意思是“答難箋釋”。其實,不僅(jin) “間話”是錯的,“間詰”亦非,“詰”乃“詁”的形近訛字,是在傳(chuan) 抄過程中產(chan) 生的。俞正燮文中還提到“晁公武雲(yun) 許慎標淮南書(shu) 首皆曰間詰”,可知他所見到的《郡齋讀書(shu) 誌》也是一個(ge) 誤本。

 

記得當初讀到俞正燮的說法時,我很是吃驚,以俞氏之精博,怎麽(me) 會(hui) 被明代寫(xie) 本中的一個(ge) 訛字所欺!俞氏“遇書(shu) 不淑”,竟遇到了三個(ge) 粗劣的版本,隻能怪他運氣不佳。陶方琦《書(shu) 癸巳類稿校改字論後》及葉德炯《淮南鴻烈間詁跋》均指出俞說之誤,葉德炯雲(yun) :“古人著書(shu) ,無以‘詰’名者,《孔叢(cong) 子》有《詰墨》篇,乃偽(wei) 書(shu) 。且‘詰’者,駁義(yi) 之名,非訓詁之名。許君此書(shu) ,訓詁詳明,何名而為(wei) ‘詰’乎!”顯而易見,“間詰”作為(wei) 漢人的書(shu) 名於(yu) 理不通。俞正燮的說法竟影響誤導了清代另一部著作的書(shu) 名,即趙之謙《勇盧間詰》,這部書(shu) 與(yu) 《淮南子》無關(guan) ,是講述鼻煙與(yu) 鼻煙壺曆史的書(shu) 。書(shu) 名“間詰”二字即源自《癸巳類稿》,《勇盧間詰》卷首所載光緒六年(1880年)七月程秉銛的序文說:“‘間詰’雲(yun) 者,《淮南》之佚;單文廑存,散見他籍。鼻煙遺事,罕著篇冊(ce) ;太史公所謂:‘書(shu) 缺有間’;間則詰之,儒者之責。”“間詰”貌似古雅,實則來自於(yu) 俞正燮的誤說,可謂郢書(shu) 燕說。葉昌熾《緣督廬日記抄》卷五稱“間詰”出《淮南子》,竟不悟其舛誤。陶方琦又稱近人又有以“間詰”名書(shu) 者,不點名批評的應當就是《勇盧間詰》。如此則漸行漸遠,錯上生錯。近來,《淮南鴻烈間詁》又常常被誤寫(xie) 作“閑詁”,如新世紀萬(wan) 有文庫收錄的整理點校本《癸巳類稿》中就全寫(xie) 作“閑詁”。書(shu) 名繁體(ti) 寫(xie) 作“閑詁”,“閑”字身兼“間”與(yu) “閑”二字,點校者不察,遂將“閑詁”誤解為(wei) “閑詁”,專(zhuan) 業(ye) 人士尚且如此,何況他人。近人多將《墨子間詁》誤讀作“閑詁”,可謂是同出一轍。

 

古書(shu) 屢經抄刻,書(shu) 名與(yu) 正文一樣偶爾也會(hui) 出現訛誤,但像《淮南鴻烈間詁》這樣一錯再錯,而且錯得離譜之極的,倒是少見,許慎若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淮南鴻烈間詁》散佚後,殘篇最晚在北宋就已與(yu) 另一部東(dong) 漢人高誘的注釋混在了一起,文本情況非常複雜,連一些飽學之士也難辨究竟(按今本《淮南》許慎、高誘二注相混,《繆稱》、《齊俗》、《道應》、《詮言》、《兵略》、《人間》、《泰族》、《要略》八篇為(wei) 許注,其餘(yu) 十三篇則為(wei) 高注)。話說回來,許慎的兩(liang) 部書(shu) 《說文解字》與(yu) 《淮南鴻烈間詁》的書(shu) 名都夠獨特,管見所及,《勇盧間詰》、《墨子間詁》之前的古書(shu) 唯有許書(shu) 用“間”字而已。書(shu) 名用字冷僻,且原書(shu) 本身早已散佚,應當是其書(shu) 名不斷被誤記誤傳(chuan) 的原因。我昔日愛讀俞曲園《古書(shu) 疑義(yi) 舉(ju) 例》,惜其書(shu) 未舉(ju) 書(shu) 名致誤例,而《淮南鴻烈間詁》書(shu) 名的誤記誤傳(chuan) 頗具代表性,竊願以小劄聊為(wei) 續貂之比耳。


【作者簡介】石立善,1973年生,上海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日本京都大學文學博士,“東(dong) 方學者”特聘教授。台灣大學訪問學者,日本琉球大學客座研究員,浙江大學、河北大學兼職教授,《古典學集刊》主編。研究領域為(wei) 中國古典學、古代經學、敦煌吐魯番學、日本漢學。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