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龍威】清乾嘉後期揚州三儒學術發微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7-01-20 22:0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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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乾嘉後期揚州三儒學術發微

作者:祁龍威

來源:《揚州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臘月廿二日丙午

           耶穌2017年1月19日


 

內(nei) 容提要:本文評析焦循、阮元、淩廷堪的經學思想,並說明清代乾嘉經學乃是反對宋明理學“空談心性”而創建的經世之學。先是以惠棟為(wei) 主要代表的吳派;繼之而起的是以戴震為(wei) 主要代表的皖派;又繼之的是以焦循、阮元、淩廷堪為(wei) 代表的揚州學派。吳派以複漢人訓詁為(wei) 宗旨,形成了漢學。皖派主張由訓詁以明孔孟之道。揚州學派提倡麵向人事,麵向實踐。三者相繼,構成了乾嘉學派的正統。其特征是崇尚樸學,即實學。前人統稱乾嘉經學為(wei) 漢學,或目之為(wei) 考據學,都非篤論。

 

關(guan) 鍵詞:乾嘉經學/揚州學派/焦循/阮元/淩廷堪/

 

嚐觀前代之學術主流,總不免由盛而衰,由衰而變,其主要原因乃是學術必須切合於(yu) 人事實際。合則興(xing) ,否則衰,以至於(yu) 變。在西學東(dong) 漸之前,我國學界最有效的應變之方為(wei) “返求諸六經”。從(cong) 明末清初到乾嘉之季,曾再次表現了上述“窮則變”的規律。先是,顧炎武高呼“經學即理學”,以懲明季士大夫“空談心性”之弊。至乾嘉後期,焦循又攘臂而起,昌言有經學而無考據學,以糾漢學末流之失。與(yu) 焦氏桴鼓相應的,有阮元和淩廷堪。焦與(yu) 阮皆揚州人。徽人淩廷堪曾作揚州寓公,與(yu) 焦循、阮元等交密,在揚州文化熏陶下長成,以故論者也目之為(wei) 揚學巨人。茲(zi) 剖析三儒思變學說,以覘揚學之曆史地位。

 

 

乾嘉學者謂致治之道萃於(yu) 孔孟諸經,而經學莫盛於(yu) 漢,惟漢儒得經學真諦,魏晉以降,經學已晦,至清儒始複其真。當時的耆耈大師錢大昕等都昌言此說。《潛研堂文集》卷24,《經籍筤詁序》雲(yun) :“漢儒說經,遵守家法,詁訓傳(chuan) 箋,不失先民之旨。自晉代尚空虛,宋賢喜頓悟,笑問學為(wei) 支離,棄注疏為(wei) 糟粕,談經之家,師心自用,乃以俚俗之言詮釋經典……古訓之不講,其貽害於(yu) 聖經甚矣!”同書(shu) 《臧玉林經義(yi) 雜識序》雲(yun) :“國朝通儒若顧亭林、陳見桃、閻百詩、惠天牧諸先生,始篤誌古學,研覃經訓,由文字、聲音、訓詁而得義(yi) 理之真。”於(yu) 是江藩等遂以“漢學”名派。《國朝漢學師承記》卷7,《汪中》篇雲(yun) :“君治經宗漢學,謂國朝諸儒崛起,接二千餘(yu) 年沉淪之緒,通儒如顧寧人、閻百詩、梅定九、胡胐明、惠定宇、戴東(dong) 原,皆繼往開來者。亭林始開其端;河圖洛書(shu) 至胡氏而絀;中西推步至梅氏而精;力攻古文者,閻氏也;專(zhuan) 治漢《易》者,惠氏也;及東(dong) 原出而集大成焉。”《國朝漢學師承記自序》雲(yun) :“經術一壞於(yu) 東(dong) 西晉之清談;再壞於(yu) 南北宋之道學;元明以來,此道益晦。至本朝,三惠之學盛於(yu) 吳中,江永、戴震諸君繼起於(yu) 歙,從(cong) 此漢學昌明,千載沉霾一朝複旦。”然而戴震之學與(yu) 惠棟實際不同,戴氏不似惠氏以“複漢”為(wei) 經學的極峰,因為(wei) 漢儒說經也有過錯。《戴東(dong) 原集》卷9,《與(yu) 某書(shu) 》:“漢儒故訓,有師承,有時亦傅會(hui) 。”戴震以申明孔孟之道為(wei) 宗旨,他不僅(jin) 反對宋人鑿空說經,而且批判他們(men) 援老佛入儒。所以戴氏著作的精華,不是疏通故訓的《方言疏證》等書(shu) ,而是批判程朱“以理殺人”的《孟子字義(yi) 疏證》。但當漢學風靡一時的乾嘉後期,知識界的多數人都把支離破碎的一字一句考據當做經學的唯一課題,正如蔣士銓《題焦山痤鶴銘》詩所雲(yun) “注疏流弊事考訂,鼷鼠入角成蹊徑”,使學術與(yu) 人倫(lun) 日用嚴(yan) 重脫節。對戴震《孟子字義(yi) 疏證》一書(shu) ,如朱筠等權威人士皆不予重視。有些宋學家則伺機而起,對漢學鳴鼓以相攻,欲重振理學的旗幟。就在此時,從(cong) 漢學家分化出來的揚州三儒,聯袂而起,力糾漢學末流之弊,並繼續批判宋明理學空談性道,把顧炎武等所開創的以經世為(wei) 宗旨的補學向前繼續推進。

 

 

揚州三儒也是尊信漢儒說經的。《校禮堂文集》卷11輯淩廷堪《後漢三儒讚》,三儒者許慎、服虔、鄭玄。其序雲(yun) :“若夫許君叔重、服君子慎、鄭君康成,皆東(dong) 京之冠冕,洵儒林之翹秀,或長於(yu) 小學,或精於(yu) 《春秋》,其大者則功在《六經》,旁通《七緯》……傳(chuan) 姬公之舊典,衍尼山之墜緒……代傳(chuan) 其書(shu) ,罔敢畔越。隋唐以來,王輔嗣之《周易》、梅仲真之古文、杜元凱之《左傳(chuan) 》,稍起而奸之,至於(yu) 聲音文字,未之或改也。自宋以降,異說爭(zheng) 鳴,劉原父之《小傳(chuan) 》方興(xing) ,王介甫之《字說》複出。延及南渡,厭故喜新,變本加厲,遏抑之,掊擊之,不遺餘(yu) 力,而漢學遂廢焉,是不可以不讚也。”阮元曾於(yu) 杭州創詁經精舍,令生徒奉祀許慎、鄭玄。《雕菰集》卷24輯焦循《代詁經精舍祭許祭酒鄭司農(nong) 文》,即宣揚詁經必宗許、鄭。但是他們(men) 並不盲從(cong) 漢儒。《雕菰集》卷15,《九經三傳(chuan) 沿革例序》雲(yun) :“學者言經學則崇漢,言刻本則貴宋。予謂漢學不必不非,宋板不必不誤。”即使是漢代大儒所說,亦必折中於(yu) 經傳(chuan) 而後定其是非。《研經室集·一集》卷14,《浙江圖考·下》雲(yun) :“曰:‘康成之說,經學之宗也,子奈何非之?’曰:‘予豈不宗康成,顧質之經傳(chuan) 而不合,故不敢從(cong) 焉耳。’”

 

對於(yu) 當時惟漢必信,非漢不信,歪曲漢學等偏向,焦循曾一再加以駁斥。《雕菰集》卷7輯《述難》5篇,其四專(zhuan) 斥當時的所謂“漢學”:

 

學者詡於(yu) 人,輒曰我述乎爾。問其何為(wei) 乎述?則曰學孔子也……然則所述奈何?則曰漢學也……學者述孔子而持漢人之言,惟漢是求,而不求其是,於(yu) 是拘於(yu) 傳(chuan) 注,往往擀格於(yu) 經文,是所述者漢儒也,非孔子也。而究漢人之言,亦晦而不能明,則亦第持其言,而未通其義(yi) 也,則亦未之為(wei) 述也。且夫唐宋以後之人,亦述孔子者也,持漢學者或屏之不使犯諸目,則唐宋人之述孔子,詎無一足征者乎?學者或知其言之足征而取之,又必深諱其姓名,以其為(wei) 唐宋以後之人,一若稱其名,遂有礙乎其為(wei) 漢學者也。噫,我惑矣!

 

其時被公認為(wei) 當代漢學宗師的是元和惠棟。《研經室集·二集》卷3,《誥授光祿大夫刑部右侍郎述庵王公神道碑》:“公治經與(yu) 惠棟同,深漢儒之學”。阮元等都肯定惠氏與(yu) 戴震在經學史上的功績。《研經室集·一集》卷5,《王伯申經義(yi) 述聞序》雲(yun) :“古書(shu) 之最重者莫逾於(yu) 經,經自漢、晉以及唐、宋,固全賴古儒解注之力,然其間未發明而沿舊誤者尚多,皆由於(yu) 聲音文字假借轉注未能通徹之故。我朝小學訓詁遠邁前代,至乾隆間,惠氏定宇、戴氏東(dong) 原大明之。”但是焦循等人極力反對惠氏盲從(cong) 漢人的僵化思想。羅振玉輯《昭代經師手簡·二編》保存嘉慶九年焦氏與(yu) 王引之的信,其中有雲(yun) :

 

六月十三日接得手書(shu) 一通、大作《經義(yi) 述聞》一部,第一條辨“夤”字,便見精核之至。東(dong) 吳惠氏為(wei) 近代名儒,其《周易述》一書(shu) ,循最不滿之。大約其學拘於(yu) 漢之經師,而不複窮究聖人之經,譬之管夷吾,名曰尊周,實奉霸耳。大作出,可以洗俗師之習(xi) 矣!

 

此信未輯入《雕菰集》,但《焦氏遺書(shu) 》卷前刊錄王引之複信,可相印證。其略雲(yun) :

 

惠定宇先生考古雖勤而識不高,心不細,見異於(yu) 今者則從(cong) 之,大都不論是非……來書(shu) 言之,足使株守漢學而不求是者,爽然自失。為(wei) 糾漢學末流之弊,焦循甚至主張取消“考據”之名。《雕菰集》卷13,《與(yu) 孫淵如觀察論考據著作書(shu) 》雲(yun) :

 

自周秦以至於(yu) 漢,均謂之學,或謂之經學……無所謂考據也……趙宋以下,經學一出臆斷,古學漸亡……王伯厚之徒,習(xi) 而惡之,稍稍尋究古說,摭拾舊聞,此風既起,轉相仿效,而天下乃有補苴掇拾之學……不知起自何人,強以“考據”名之……本朝經學盛興(xing) ,在前如顧亭林、萬(wan) 充宗、胡胐明、閻潛邱;近世以來,在吳有惠氏之學,在徽有江氏之學、戴氏之學;精之又精,則程易疇名於(yu) 歙,段若膺名於(yu) 金壇,王懷祖父子名於(yu) 高郵,錢竹汀叔侄名於(yu) 嘉定,其自名一學,著書(shu) 授受者不下數十家,均異乎補苴掇拾者之所為(wei) ,是直當以“經學”名之,烏(wu) 得以不典之稱之所謂“考據”者,混目於(yu) 其間乎?

 

《雕菰集》卷13,《與(yu) 劉端臨(lin) 教諭書(shu) 》雲(yun) :

 

有明三百年來,率以八股為(wei) 業(ye) ,漢儒舊說,束諸高閣。國初經學萌芽,以漸而大備。近時數十年來,江南千餘(yu) 裏中,雖幼學鄙儒,無不知有許、鄭者,所患習(xi) 為(wei) 虛聲,不能深造而有得。蓋古學未興(xing) ,道在存其學;古學大興(xing) ,道在求其通。前之弊患乎不學,後之弊患乎不思。證之以實,而運之於(yu) 虛,庶幾乎學經之道也。乃近來為(wei) 學之士,忽設一“考據”名目。循去年在山東(dong) 時,曾作劄與(yu) 孫淵如觀察,反複辨此名目之非。蓋儒者束發學經,長而遊於(yu) 膠庠,以至登鄉(xiang) 薦,入詞館,無不由於(yu) 經者。既業(ye) 於(yu) 經,自不得不深其學於(yu) 經,或精或否,皆謂之學經,何“考據”之雲(yun) 然?先生當世大儒,後學之所宗,仰出一言以正其名。

 

儀(yi) 征汪廷儒編《廣陵思古編》29卷,內(nei) 輯揚州名家遺文,其卷11有焦循複王引之書(shu) ,也倡議取消“考據”之名,也為(wei) 《雕菰集》所未收,胡適曾亟稱其書(shu) 甚有價(jia) 值。此書(shu) 見民國十年六月十三日胡氏日記所引:

 

阮閣學嚐為(wei) 循述石臞先生解“終風且暴”為(wei) 既風且暴,與(yu) “終窶且貧”之文法為(wei) 融貫。說經若此,頓使數千年淤塞一旦決(jue) 為(wei) 通渠。後又讀尊作《釋詞》,四通九達,迥非貌為(wei) 古學者可比。循嚐怪為(wei) 學之士,自立一“考據”名目。以時代言,則唐必勝宋,漢必勝唐,以先儒言,則賈、孔必勝程、朱,許、鄭必勝賈、孔。凡鄭、許一言皆奉為(wei) 圭璧而不敢少加疑詞。竊謂此風日熾,非失之愚,即失之偽(wei) ……此豈足語聖人之經而通古人聲音訓故之旨乎?循每欲芟此“考據”之名目,以絕門戶聲氣之習(xi) ,敢以鄙見相質,吾兄以為(wei) 何如?

 

三信表明,焦循不是為(wei) 反對考據而欲取消“考據”之名。他所力圖克服的,乃是當時漢學末流的僵化思想與(yu) 鑽牛角尖的方法以及狹隘的門戶之見。如果不克服這些,則由顧炎武等所開創的,惠棟、戴震等所繼承的清代樸學就不能前進。另一有識之士淩廷堪也“思起而變之”。《校禮堂文集》卷23,《與(yu) 胡敬仲書(shu) 》雲(yun) :

 

所雲(yun) 近之學者,多知崇尚漢學,庶幾古訓複申,空言漸絀,是固然已。第目前侈談康成,高言叔重者,皆風氣使然,容有緣之以飾陋,借之以竊名,豈如足下真知而篤好之乎!且宋以前學術屢變,非“漢學”一語可盡其源流。即如今所存之《十三經注疏》,亦不皆漢學也。蓋嚐論之,學術之在天下也,閱數百年而必變。其將變也,必有一二人開其端,而千百人嘩然攻之。其既變也,又必有一二人集其成,而千百人靡然從(cong) 之。夫嘩然而攻之,天下見學術之異,其弊未形也。靡然而從(cong) 之,天下不見學術之異,其弊始生矣。當其時,必有一二人矯其弊,毅然而持之。及其變之既久,有國家者繩之以法製,誘之以利祿,童稚習(xi) 其說,耄耋不知非,而天下相與(yu) 安之。天下安之既久,則又有人焉,思起而變之。此千古學術之大較也。

 

以上大體(ti) 是對兩(liang) 宋至清乾嘉之季,我國學術史變化的經驗總結。按顧炎武等雖反對王學空談性道,但猶不攻擊宋儒。清初對程朱鳴鼓相攻的,乃是毛奇齡。淩氏又言:

 

固陵毛氏出,則大反濂洛關(guan) 閩之局,掊擊詆訶,不遺餘(yu) 力,而矯枉過正,武斷尚多,未能盡合古訓。無和惠氏、休寧戴氏繼之,諧聲詁字必求舊音,援傳(chuan) 釋經必尋古義(yi) ,蓋彬彬乎有兩(liang) 漢之風焉。浮慕之者,襲其名而忘其實,得其似而遺其真。讀《易》未終,即謂王、韓可廢;誦《詩》未竟,即以毛、鄭為(wei) 宗;《左氏》之句讀未分,已言服虔勝杜預;《尚書(shu) 》之篇次未悉,已雲(yun) 梅賾偽(wei) 古文。甚至挾許慎一編,置《九經》而不習(xi) ;憶《說文》數字,改《六籍》而不疑;不明千古學術之源流,而但以譏彈宋儒為(wei) 能事。所謂天下不見學術之異,其弊將有不可勝言者。嗟乎!當其將變也,千百人嘩然而攻之者,庸人也;及其既變也,千百人靡然而從(cong) 之者,亦庸人也。矯其弊,毅然而持之者,誰乎?蓋深有望於(yu) 足下焉。

 

此信痛斥漢學末流浮誇淺兢的不良學風,至今猶足警世。

 

 

清代樸學,至戴震達於(yu) 高峰,主要在於(yu) 他對學術思想和方法,都有巨大創造。焦循、阮元、淩廷堪等都是沿著戴學所啟示的“由字以通詞,由詞以通道”的門徑,從(cong) 事經學的。最受他們(men) 尊崇的戴氏之書(shu) ,乃是其明道之作《孟子字義(yi) 疏證》。《雕菰集》卷6輯焦循《讀書(shu) 三十二讚》,其中讚戴震《孟子字義(yi) 疏證》雲(yun) :

 

性道之談,如風如影。先生明之,如昏得朗。先生疏之,如示諸掌。人性相近,其善不爽。惟物則殊,知識茫茫。仁義(yi) 中和,此來彼往。各持一理,道乃不廣。以理殺人,與(yu) 聖學兩(liang) 。

 

同書(shu) 卷7,《申戴》雲(yun) :

 

王惕甫未完稿載上元戴衍善述戴東(dong) 原臨(lin) 終之言曰:“生平讀書(shu) ,絕不複記,到此方知義(yi) 理之學可以養(yang) 心。”……江都焦循曰:“……東(dong) 原生平所著書(shu) ,惟《孟子字義(yi) 疏證》三卷、《原善》三卷最為(wei) 精善,知其講求於(yu) 是者,必深有所得,故臨(lin) 歿時往來於(yu) 心。則其所謂義(yi) 理之學可以養(yang) 心者,即東(dong) 原自得之義(yi) 理,非講學家《西銘》、《太極》之義(yi) 理也……浮慕於(yu) 學古之名,而托於(yu) 經,非不研究六書(shu) ,爭(zheng) 製度名物之是非,往往不待臨(lin) 歿而已忘矣!夫東(dong) 原,世所共仰之通人也,而其所自得者,惟《孟子字義(yi) 疏證》、《原善》,所知覺不昧於(yu) 昏瞀之中者,徒恃此箋箋也。噫嘻危矣!”

 

錢大昕撰《戴先生震傳(chuan) 》,見《潛研堂文集》卷39。全文盛讚戴氏“考證通悟”之功,結語雲(yun) :“其所撰述,有《毛鄭詩考證》四卷、《考工記圖》二卷、《孟子字說》三卷、《方言疏證》十三卷、《原善》三卷、《原象》一卷、《勾股割圓記》三卷、《策算》一卷、《聲韻考》四卷、《屈原賦注》九卷、《文集》十卷,則曲阜孔戶部繼涵為(wei) 刊行之。”錢氏並未突出戴氏的義(yi) 理著作,焦循對之頗有微詞。《雕菰集》卷12,《國史儒林文苑傳(chuan) 議》有雲(yun) :

 

如戴震之學,錢氏詳矣,然其生平所得,尤在《孟子字義(yi) 》一書(shu) ,所以發明理道情性之訓,分析聖賢老釋之界,至精極妙,錢氏略舉(ju) 之,尚未詳著之也。

 

淩廷堪作《戴東(dong) 原事略狀》,見《校禮堂文集》卷35。其論戴氏之學,著重點與(yu) 錢文顯然有異:

 

先生之學,無所不通,而其所由以至道者則有三,曰小學,曰測算,曰典章製度。至於(yu) 《原善》,《孟子字義(yi) 疏證》,由古訓而明義(yi) 理,蓋先生至道之書(shu) 也。

 

由於(yu) 當時對戴氏義(yi) 理的評價(jia) 尚有爭(zheng) 議,隻能待曆史作定論,以故淩氏又言:

 

昔河間獻王實事求是。夫實事在前,我所謂是者,人不能強詞而非之;我所謂非者,人不能強詞而是之也,如六書(shu) 九數及典章製度之學是也。虛理在前,我所謂是者,人既可別持一說以為(wei) 非;我所謂非者,人既可別持一說以為(wei) 非;我所謂非者,人亦可別持一說以為(wei) 是也,如義(yi) 理之學是也。故於(yu) 先生之實學詮列如左,而義(yi) 理固先生晚年極精之詣,非造其境者亦無由知其是非也。其書(shu) 具在,俟後人之定論雲(yun) 爾。

 

焦循等雖心折戴學,但並不墨守戴學。焦氏曾指出戴氏義(yi) 理之不足。《雕菰集》卷16《論語通釋自序》雲(yun) :“循嚐善東(dong) 原戴氏作《孟子字義(yi) 考證》,於(yu) 理道天命性情之名,揭而明之如天日,而惜其於(yu) 孔子一貫仁恕之說,未及暢發。”焦氏的《易》學著作即為(wei) 補戴學之缺,而暢發孔子仁恕之旨。

 

淩廷堪謂戴震批判宋人援釋入儒不徹底。茲(zi) 節錄《校禮堂文集》卷16,《好惡說·下》二段以見大略:

 

《論語》:“子曰:惟仁者能好人,能惡人。”此好惡即《大學》之好惡也。宋儒說之曰:蓋無私心,然後好惡當於(yu) 理。考之《論語》及《大學》皆未嚐有“理”字,徒因釋氏以理事為(wei) 法界,遂援之而成此新義(yi) ,是以宋儒論學,往往理事並稱……無端於(yu) 經文所未有者,盡援釋氏以立幟……故鄙儒遂誤以理學為(wei) 聖學也。然理事並稱,雖為(wei) 釋氏宗旨,猶是其最初之言,若夫體(ti) 用對舉(ju) ,惟達摩東(dong) 來,直指心宗,始拈出之。至盧慧能著《壇經語錄》,乃雲(yun) :“法門以定慧為(wei) 本,‘定’是‘慧’體(ti) ;‘慧’是‘定’用。”宋儒體(ti) 用實在於(yu) 此……然則宋儒所以表章《四書(shu) 》者,無在而非理事,無在而非體(ti) 用,即無在而非禪學矣……

 

近時如昆山顧氏、蕭山毛氏,世所稱博極群書(shu) 者也。而昆山攻姚江,不出羅整庵之《剩言》;蕭山攻新安,但舉(ju) 羅淩台之《緒語》,皆入主出奴餘(yu) 習(xi) ,未嚐洞見學術之隱微也。又吾郡戴氏,著書(shu) 專(zhuan) 斥洛閩,而開卷先辨“理”字,又借“體(ti) 用”二字以論小學,猶若明若昧,陷於(yu) 阱獲而不能出也。

 

淩氏發明“聖人不求理而求諸禮,蓋求諸理必至師心,求諸禮始可以複性也”。他作《複禮》三篇,阮元讚之為(wei) “唐宋以來儒者所未有也”。詳見《研經室集·二集》卷4《次仲淩君傳(chuan) 》。阮元雖不似焦、淩二氏著論力糾漢學末流之弊,但也諄諄勸導士子克服重藝輕道之偏。《研經室集·一集》卷11,《詁經精舍策問》雲(yun) :

 

孔子曰:“我誌在《春秋》,行在《孝經》。”此二句實為(wei) 聖門微言。蓋春秋時學行,惟《孝經》、《春秋》最為(wei) 切實正傳(chuan) 。近時學者發明三代書(shu) 數等事,遠過古人,於(yu) 春秋學行尚未大為(wei) 發明。本部院拙識所及,首為(wei) 提倡,諸生如不鄙其庸近,試發明之,以成精舍學業(ye) 焉。

 

阮元遠宗顧炎武經世致用之學。《研經室集·三集》卷4,《顧亭林先生肇域誌跋》雲(yun) :

 

亭林生長離亂(luan) ,奔走戎馬,閱書(shu) 數萬(wan) 卷,手不輟錄。觀此帙密行細書(shu) ,無一筆率略,始歎古人精力過人,誌趣遠大,世之習(xi) 科條而無學術,守章句而無經世之具者,皆未足與(yu) 此也。

 

阮元近師戴震研經之法,“由字以通詞,由詞以通道”,而在與(yu) 人事結合上,有自己的獨得之見。《研經室集·一集》卷2,《擬國史儒林傳(chuan) 序》雲(yun) :

 

綜而論之,聖人之道,譬若宮牆,文字訓詁,其門徑也,門徑苟誤,跬步皆歧,安能升堂入室乎?學人求道太高,卑視章句,譬猶天際之翔,出於(yu) 豐(feng) 屋之上,高則高矣,戶奧之間未嚐窺也。或者但求名物,不論聖道,又若終年寢饋於(yu) 門廡之間,無複知有堂室矣。是故正衣尊視,惡難從(cong) 易,但立宗旨,即居大名,此一蔽也。精校博考,經義(yi) 確然,雖不逾閑,德便出入,此又一蔽也。

 

同書(shu) 卷11,《漢讀考周禮六卷序》雲(yun) :

 

稽古之學,必確得古人之義(yi) 例,執其正,窮其變,而後其說之也不誣。政事之學;必審知利弊之所從(cong) 生,與(yu) 後日所終極,而立之法,使其弊不勝利,可持久不變。蓋未有不精於(yu) 稽古而能精於(yu) 政事者也。

 

此言學者讀經,當由訓詁以明道,並身體(ti) 力行之。稽古之效當見諸政事。

 

阮元說經,一如戴震,先疏釋字義(yi) ,然後闡明孔孟真諦,並批判宋明理學援禪入儒。而其具體(ti) 內(nei) 容則是注重行事實踐,與(yu) 戴學偏重哲理有別。如《研經室集·一集》卷2,《大學格物說》雲(yun) :

 

《禮記·大學篇》曰:“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止。”此二句雖從(cong) 身心意知而來,實為(wei) 天下國家之事。天下國家以立政行事為(wei) 主。《大學》從(cong) 身心說到意知,已極心思之用矣,恐學者終求之於(yu) 心學而不驗之行事也,故終顯之曰:“致知在格物。”物者,事也,格者,至也。事者,家國天下之事,即止於(yu) 五倫(lun) 之至善、明德、新民,皆事也。格有至義(yi) ,即有止意,履而至,止於(yu) 地,聖賢實踐之道也。

 

阮元加注駁朱熹對“格物”的曲解雲(yun) :

 

《大學集注》“格”亦訓“至”,“物”亦訓“事”,惟雲(yun) :“窮至事物之理。”“至”外增“窮”字,“事”外增“理”字,加一轉折,變為(wei) “窮理”二字,遂與(yu) 實踐迥別。

 

又如同書(shu) 卷9,《孟子論仁論》雲(yun) :

 

孟子論良能、良知,良知即心端也;良能,實事也。舍事實而專(zhuan) 言心,非孟子本指也……按良能、良知,“良”字與(yu) “趙孟之所貴,非良貴也”良字同。良,實也(原注見《漢書(shu) 》注),無奧旨也。此“良知”二字不過孟子偶然及之,與(yu) 良貴相同,殊非七篇中最關(guan) 緊要之言。且即為(wei) 要言,亦應“良能”二字重於(yu) “良知”,方是充仁推恩之道。不解王文成何所取,而以為(wei) 聖賢傳(chuan) 心之秘也……聖賢講學,不在空言,實而已矣。故孔子曰:“吾道一以貫之。”貫者,行之於(yu) 實事,非通悟也。通悟,則良知之說緣之而起矣。

 

以上論說的傾(qing) 向極為(wei) 明確,阮元堅持經學必須切合於(yu) 人倫(lun) 日用,這與(yu) 焦循《易》學、淩廷堪《禮》學的宗旨、方法相同。

 

我嚐竊論,所謂乾嘉經學,乃是反對宋明“空談性道”的經世之學,前後經曆三期:初期是以惠棟為(wei) 代表的“吳學”,其主要功績是複漢人訓詁,故又稱“漢學”;繼之而起的是以戴震為(wei) 代表的“皖學”,其主要功績是由訓詁以明道;又繼之而起的是“揚學”,主要人物有焦循、阮元和淩廷堪,其主要功績是麵向人倫(lun) 日用。這是乾嘉經學的主流。

 

焦循曾論清代揚州經學的興(xing) 起。《雕菰集》卷21,《李孝臣先生傳(chuan) 》雲(yun) :“吾郡自漢以來,鮮以治經顯者。國朝康熙、雍正間,泰州陳厚耀泗源,天文曆算,奪席宣城;寶應王懋竑予中,以經學醇儒為(wei) 天下重,於(yu) 是詞章浮縟之風,漸化於(yu) 實。乾隆六十年間,古學日起,高郵王黃門念孫、賈文學稻孫、李進士惇,實倡其始,寶應劉教諭台拱、江都汪明經中、興(xing) 化任禦史大椿、顧進士九苞,起而應之,相繼而起者未有已也。”

 

上列諸賢為(wei) “揚學”的形成,都有貢獻;但真能使“揚學”繼吳、皖而起,確定自己地位的,卻是稍後顯名的焦循、阮元以及曾作揚州寓公的淩廷堪。他們(men) 力圖使經學切合於(yu) 人事,如焦循以《周易》為(wei) 改過之書(shu) ,阮元發揮孔孟仁論,淩廷堪倡議以禮代理,皆是也。由於(yu) 他們(men) 皆以糾“漢學”末流之弊而起,故謹董理其思變諸說,供研究清學史者評議焉。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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