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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朝暉作者簡介:方朝暉,男,西元一九六五年生,安徽樅陽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曆史係/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主要著作有:《“中學”與(yu) “西學”——重新解讀現代中國學術史》(2002)《春秋左傳(chuan) 人物譜》(上下冊(ce) ,2001)《儒家修身九講》(2008/2011)《學統的迷統與(yu) 再造》(2010)《文明的毀滅與(yu) 新生》(2011)《“三綱”與(yu) 秩序重建》(2014)《為(wei) “三綱”正名》(2014)等。 |
忠與(yu) 愛國小議
作者:方朝暉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臘月十七日辛醜(chou)
耶穌2017年1月14日
首先,“忠”與(yu) 愛國主義(yi) 雖有聯係,但也有重要區別。雖然儒家的“忠”包括愛國之義(yi) ,但二者不能完全等同。“忠”字從(cong) 中、從(cong) 心,從(cong) 字麵看是從(cong) 心中發出的情感,應當更多地被理解為(wei) 私德而不是公德。即:“忠”以一個(ge) 人內(nei) 心深處真實的情感為(wei) 基礎;如果抽離這種真實的情感,把它理解為(wei) 對某一個(ge) 外在客觀對象——包括國家、民族、故鄉(xiang) 、學校、單位、領袖等等——的無限忠誠,後果可能是反人性、甚至滅絕人性的。比如二戰時期日本國民對天皇的忠、納粹時期德國人對第三帝國的忠、“文革”時期中國人對偉(wei) 大領袖的忠。從(cong) 這個(ge) 角度講,愛國主義(yi) 固然好,但是不講個(ge) 體(ti) 心中真實的情感(即忠),而變成無條件地獻身於(yu) 一個(ge) 客觀對象,也可能演變成軍(jun) 國主義(yi) 、種族中心主義(yi) 甚至法西斯主義(yi) 。
儒家倡導“忠”作為(wei) 一種真實而內(nei) 在的情感,有兩(liang) 個(ge) 深刻的含義(yi) :一是忠於(yu) 自己的良知,二是忠於(yu) 自己的信仰(或者最低限度地,忠於(yu) 自己做人的原則或信念)。而對於(yu) 國家(或者某個(ge) 特定外在對象)的忠則是其次;或者說,愛國是良知和信仰的結果而不是前提,愛國是在上述兩(liang) 個(ge) 基礎上的自然延伸。王國維投湖自盡,忠的是自己做人的良知;顧炎武、王夫之等人死不降清,忠的是自己的信仰(對於(yu) 華夏文明的信仰)。孔子倡忠恕之道,既不是要人們(men) 忠於(yu) 魯國、也不是要人們(men) 忠於(yu) 東(dong) 周,而要人們(men) 忠於(yu) 自己的良知或信仰。程朱理學家解釋得好:盡己無歉為(wei) 忠,體(ti) 物無遺為(wei) 信。
其次,有人想當然地認為(wei) ,所謂道德教育,就是發明一些好的價(jia) 值,調動一切資源反複灌輸,通過天天講月月講年年講,就可以“定向打靶式地”改變別人的思維。然而事實上,這種教育方式幾乎總是以失敗告終。這是因為(wei) ,道德教育有它自身的規律,人的頭腦不是可以隨意被改造的,人心中的良知也不可以隨便洗掉的。
正像科學研究需要由職業(ye) 科學家來完成一樣,道德教育也必須由職業(ye) 道德家(道德專(zhuan) 家)來完成。政府部門可以支持、但不能代替科學家從(cong) 事研究,同樣的道理,同理政府部門可以支持、但不能代替道德家來進行道德教育。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道德教育是人類一切事業(ye) 中最艱難的一項,必須由道德專(zhuan) 家根據自身的理解來設計、規劃和實施,而不能通過行政手段來推行。這是因為(wei) 道德教育是人與(yu) 人之間的互動,而人與(yu) 人之間總是容易相互懷疑、相互不信任,在這種情況下要改變別人的心靈有時難於(yu) 上青天。由於(yu) 被教育者時時刻刻都在窺視著教育者自身的行為(wei) ,看他們(men) 是否言行一致,所以成功的道德教育都需要由偉(wei) 大的人格來影響和感化才能成功。從(cong) 這個(ge) 角度說,中國曆史上的道德教育主要由儒、道、釋、民間宗教、家族製度等非官方組織來完成,決(jue) 不是偶然的。從(cong) 今天的角度看,道德教育的仍要寄希望於(yu) 書(shu) 院、宗族、宗教等民間組織或機構的複興(xing) 。這是道德教育的規律之一。
當然,這也不是說政府在道德教育過程中完全無用。國家作為(wei) 一個(ge) 政治實體(ti) 當然承擔一定的道德教化職能。但政府以國家名義(yi) 進行的道德教育,主要應表現為(wei) 以行動示範人民,以人格感化大眾(zhong) ,而不是灌輸道德教條、要求人民愛國。政府嚴(yan) 格來說沒必要要求人民愛國,就像家長沒必要要求孩子愛家一樣;政府所應做的是以身作則,率先垂範。當政府直接操控道德教育時,就已經將自身置於(yu) 道德家的角色,於(yu) 是人民也會(hui) 按照道德家的標準來要求政府官員,由於(yu) 他們(men) 總能挑出政府官員身上諸多不合道德的行為(wei) 來,導致人民對政府的信任破產(chan) ,結果政府必因無法取信於(yu) 民而事與(yu) 願違。
按照儒家的觀點,政府在道德教育方麵的主要工作是潛移默化地影響人民,即孔子所說的“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毛詩序》所說的“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孟子》說的“民日遷善而不知為(wei) 之者”。一個(ge) 道德良好的社會(hui) 就是這樣經過幾代人的培育才得來的,所謂“善人為(wei) 邦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矣”。但是,當人民的正義(yi) 感被打壓、大眾(zhong) 的良知被蔑視,社會(hui) 歪風邪氣就會(hui) 增長,各種坑蒙拐騙、敲詐勒索的行為(wei) 就會(hui) 層出不窮、防不勝防,所謂“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詐起”(董仲舒言),因為(wei) 人民對政府的信任破產(chan) 了。因此我曾說,國家可愛比國家強大更重要。如果一個(ge) 國家真的可愛了,人們(men) 自然而然會(hui) 愛國,不需要什麽(me) 人為(wei) 的教育。
最後我想說,愛國主義(yi) 誠然重要,但也不能無限誇大,以至用它來代替行業(ye) 自身的價(jia) 值。我們(men) 不能說,曆史上那些在科學、藝術、文學等領域取得重要成就的人,都是因為(wei) 愛國才取得的。科學、藝術、文學、教育等等各行各業(ye) 都有基於(yu) 人性的內(nei) 在邏輯,不能把它們(men) 都理解為(wei) 基於(yu) 愛國主義(yi) 的邏輯。你不能說愛因斯坦是因為(wei) 愛德國才發明了相對論,也不能說李白、杜甫是因為(wei) 愛大唐才寫(xie) 出了不朽詩篇。那些世界級的科學家之所以取得了傑出成就,往往是因為(wei) 其好奇心被激活,求知潛能得到了挖掘,而不是因為(wei) 愛國。那些偉(wei) 大的藝術家之所以創作了驚世名篇,往往是因為(wei) 是其愛美心被激活,藝術潛能得到了挖掘,而不是因為(wei) 愛國。當然,也有人從(cong) 愛國的角度來追求事業(ye) ,在這種情況下其事業(ye) 成就可能受益於(yu) 其愛國精神。然而,你不能說一個(ge) 人越愛國,其科學或藝術成就就越大;相反,我們(men) 卻可以說,一個(ge) 科學家的求知欲越強,其科學成就往往越大;一個(ge) 藝術家的探索精神越強,其藝術成就往往越大。所以,愛國主義(yi) 固然好,但也有其限度。沒有愛國主義(yi) 固然不好,但僅(jin) 有愛國主義(yi) 也很不夠。
總之,治理國家一定要遵循其應有的規律和法則,包括愛國主義(yi) 在內(nei) 的道德教育也是如此。儒家的“忠”概念有非常豐(feng) 富、深刻的內(nei) 涵,對我們(men) 理解愛國主義(yi) 等價(jia) 值觀仍然有一定的啟發意義(yi) 。
(本文為(wei) 作者2017年1月8日在葦杭書(shu) 院年度會(hui) 講上的發言錄音整理)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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