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永明】對《論語》“今之學者為人”的詮釋與宋代儒學的內傾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7-01-13 14:1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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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永明

作者簡介:肖永明,男,西曆一九六八年生,湖南武岡(gang) 人。現任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院長。著有《北宋新學與(yu) 理學》《宋代<四書(shu) >學與(yu) 理學》《儒學·書(shu) 院·社會(hui) ——社會(hui) 文化史視野中的書(shu) 院》等。

對《論語》“今之學者為(wei) 人”的詮釋與(yu) 宋代儒學的內(nei) 傾(qing)

作者:肖永明(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院長、教授)

來源;《湖南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2年第04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臘月十二日丙申

           耶穌2017年1月9日

  

內(nei) 容提要:從(cong) 先秦到漢唐時期,眾(zhong) 多學者都對“今之學者為(wei) 人”一語進行了解釋,且大多偏向從(cong) 負麵理解“為(wei) 人”,但具體(ti) 解釋又並不一致。到宋代,對“為(wei) 人”理解的歧異進一步加大。有的學者認為(wei) “為(wei) 人”沒有貶義(yi) ,有的學者則把“為(wei) 人”完全作貶義(yi) 使用。南宋中期,朱熹進一步強化了為(wei) 己之學與(yu) 為(wei) 人之學的區分,將為(wei) 人之學作為(wei) 為(wei) 已之學的對立麵加以徹底否定。對“為(wei) 人”詮釋的這種變化,是宋代儒學內(nei) 傾(qing) 的反映。當時,眾(zhong) 多儒家學者將理論思考的重心從(cong) 社會(hui) 政治實踐領域轉向內(nei) 在的心性修養(yang) ,因而,強調內(nei) 在心性修養(yang) 的“為(wei) 己”之學受到格外的重視與(yu) 強調,而“為(wei) 人”作為(wei) “為(wei) 己”的對立麵,則逐漸被賦予了完全的負麵色彩。

 

《論語·憲問》中記載孔子之言:“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此語成為(wei) 宋代儒家“為(wei) 己之學”建構的重要文本依據。《四書(shu) 章句集注》引二程語進行解釋:“為(wei) 己,欲得之於(yu) 己也;為(wei) 人,欲見知於(yu) 人也。”①以這一解釋為(wei) 基礎,朱熹特別強調為(wei) 己之學與(yu) 為(wei) 人之學的區分。在他看來,為(wei) 己與(yu) 為(wei) 人、為(wei) 己之學與(yu) 為(wei) 人之學,其內(nei) 涵、旨趣迥異,趨向相反,學者應當於(yu) 本源處細加辨析。“今學者要緊且要分別一個(ge) 路頭,要緊是為(wei) 己為(wei) 人之際。”②

 

朱熹的這一觀點,對之後的儒學發展影響很大。不僅(jin) 此後的朱子後學承襲這一觀點,與(yu) 程朱理學學者在諸多方麵存在理論分歧與(yu) 觀點差異的陸王心學一派學者對朱熹的這一觀點仍然十分讚同。如王陽明對為(wei) 己、為(wei) 人的理解與(yu) 朱熹就是一致的:“聖賢隻是為(wei) 己之學,重功夫不重效驗。”③“今之學者須先有篤實為(wei) 己之心,然後可以論學。不然,則紛紜口耳講說,徒足以為(wei) 為(wei) 人之資而已。”④清代的乾嘉學者在學術旨趣、治學路徑方麵與(yu) 宋明理學家差異很大,對朱熹的《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的很多內(nei) 容也大加批評,但他們(men) 對為(wei) 己、為(wei) 人的理解,則大體(ti) 與(yu) 朱熹相同。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在南宋以前,眾(zhong) 多學者對為(wei) 己、為(wei) 人提出了自己的解說,其中在對“為(wei) 人”的理解方麵存在很大差異。⑤考察先秦到宋代眾(zhong) 多學者對“今之學者為(wei) 人”的詮釋,探究對為(wei) 人的解說在南宋漸趨統一的原因,或許有助於(yu) 我們(men) 進一步理解宋代儒學演變的趨向,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了解經典闡釋與(yu) 時代、學術思潮的關(guan) 係。

 

一 、先秦漢唐時期關(guan) 於(yu) “今之學者為(wei) 人”的解釋

 

荀子對“為(wei) 己”“為(wei) 人”進行過闡述:“君子之學也,入乎耳,著乎心,布乎四體(ti) ,形乎動靜,端而言,蠕而動,一可以為(wei) 法則。小人之學,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間,則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軀哉?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君子之學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學也,以為(wei) 禽犢。”⑥在荀子看來,“入乎耳,著乎心”的“為(wei) 己”之學是君子之學,而“入乎耳,出乎口”的“為(wei) 人”之學是小人之學。在這裏,荀子從(cong) “小人之學也以為(wei) 禽犢”的角度理解“為(wei) 人之學”。所謂“以為(wei) 禽犢”,亦即將學問像“禽犢”一樣作為(wei) 饋贈他人的禮物,為(wei) 學的目的不在於(yu) 內(nei) 在的自我完善,而在於(yu) 取悅於(yu) 人。這一理解是完全從(cong) 負麵理解為(wei) 人之學,“為(wei) 人”是貶義(yi) 。

 

漢代以後的許多學者大體(ti) 沿著荀子的方向進行。如孔安國說:“為(wei) 己,履而行之,為(wei) 人,徒能言之也。”⑦在這裏,“為(wei) 人”指的是隻能空言而不能切實地踐履。又如範曄說:“為(wei) 人者,憑譽以顯物;為(wei) 己者,因心以會(hui) 道。”⑧在這裏,“為(wei) 人”指的是為(wei) 了外在的稱譽而自我表現。在這些解釋中,“為(wei) 人”是負麵的,受到否定的。

 

也有學者對“為(wei) 人”有不同的理解。顏之推《顏氏家訓》中對為(wei) 人之學的理解就有了不同於(yu) 荀子之處:“古之學者為(wei) 己,以補不足也;今之學者為(wei) 人,但能說之也。古之學者為(wei) 人,行道以利世也;今之學者為(wei) 己,修身以求進也。”⑨這一段表述值得注意。顏之推並沒有將“為(wei) 人”一概否定,而是將“為(wei) 人”或者“為(wei) 己”產(chan) 生的效果歸結為(wei) 古之學者與(yu) 今之學者這兩(liang) 個(ge) 不同的主體(ti) ,“今之學者為(wei) 人,但能說之”,而“古之學者為(wei) 人,行道以利世。”二者都是“為(wei) 人”,但今之學者與(yu) 古之學者“為(wei) 人”所產(chan) 生的效果卻是不同的,在“古之學者”那裏,“為(wei) 人”也可以與(yu) “行道以利世”相聯係,是正麵的價(jia) 值。也就是說,在顏之推看來,“為(wei) 人”本身並不必然受到否定,“為(wei) 人”的正麵、負麵兩(liang) 種不同結果取決(jue) 於(yu) 不同的主體(ti) 。⑩

 

總體(ti) 而言,先秦漢唐時期學界對“為(wei) 人”的理解大多以荀子之說為(wei) 基調,對“為(wei) 人”進行了否定性的解釋。但其他的解釋也同時並存,“為(wei) 人”有時也被從(cong) 正麵解釋。

 

二 、北宋及南宋初年對“為(wei) 人”的理解

 

北宋時期及南宋初年,學者們(men) 對“為(wei) 人”理解的分歧進一步加大。兩(liang) 宋之際學者陳淵曾經談到,當時人們(men) 在如何解釋“為(wei) 人”時,曾經引發過爭(zheng) 論:“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所謂為(wei) 己,盡其在我者而已,此甚分明。不知為(wei) 人如何說?又謂子韶雲(yun) ,為(wei) 人乃求人之知,恐不然。予曰:為(wei) 人如有人則作,無人則輟之類是也。為(wei) 己何幹人事?此聖人發明古今學者之所以不同。大率後世作事都是為(wei) 人,如五霸假仁義(yi) 以尊周室徒悅其名,其誠安在?誠是為(wei) 己,偽(wei) 是為(wei) 人。”(11)從(cong) 陳淵之說中可以看到,當時學界對“為(wei) 己”的解釋有比較一致的看法,但是對“為(wei) 人”則有多種解釋而未能統一,以致“不知為(wei) 人如何說”。

 

這反映出當時學界在對“為(wei) 人”的解說上莫衷一是的情形。大致說來,北宋時期及南宋初年學界對“為(wei) 人”的理解可以歸納為(wei) 以下幾種情況:

 

第一,沒有貶義(yi) 。北宋學者晁公遡《嵩山集》卷二十四稱:“某官少而多能,輔以博習(xi) ,為(wei) 己之學而為(wei) 人之學,蓋兼達於(yu) 古今;在家必聞而在邦必聞,實有聲於(yu) 郡國。”(12)從(cong) 這一敘述看,其所謂“為(wei) 人之學”是在“為(wei) 己之學”基礎上的進一步延伸,屬於(yu) 應該與(yu) “為(wei) 己之學”並列、兼達的內(nei) 容,顯然並無貶義(yi) 。

 

北宋末南宋初學者戴溪《石鼓論語答問》卷下:“來解以治國平天下為(wei) 為(wei) 人,非也。何幸得人要治國平天下,蓋為(wei) 人之學不如此,隻是要人說好。”(13)從(cong) 這段文字可以看出,當時有的學者將“為(wei) 人”理解為(wei) “治國平天下”。

 

當時還有學者認為(wei) 為(wei) 己、為(wei) 人與(yu) 佛學中的自覺、覺他或自利、利他可以互相比附。北宋晁迥《法藏碎金錄》說:“《楞伽阿跋多羅寶經》雲(yun) :緣自得勝進相,遠離言說文字虛妄,趣無漏界自覺地,光明輝發,是名宗通。此一科合《論語》雲(yun) ‘古之學者為(wei) 己’。又,經雲(yun) :說種種教法,以巧方便隨順眾(zhong) 生,令得度脫,是謂說通。此一科又合《論語》雲(yun) ‘今之學者為(wei) 人’。於(yu) 其本教又合自覺覺他、自利利他。”(14)在這裏,儒家的“為(wei) 己”被視為(wei) 可以與(yu) 佛教的自覺、自利相比附的概念,而“為(wei) 人”則被比附為(wei) 佛教的覺他、利他。這一理解,與(yu) 前述將“為(wei) 人”理解為(wei) 治國平天下在具體(ti) 內(nei) 容上有不同,但其精神實質與(yu) 立場是一致的,都是對“為(wei) 人”的褒揚。

 

第二,肯定並強調在“為(wei) 己”的基礎上“為(wei) 人”。王安石說:“為(wei) 己,學者之本也。墨子之所學者為(wei) 人。為(wei) 人,學者之末也。是以學者之事必先為(wei) 己,其為(wei) 己有餘(yu) 而天下之勢可以為(wei) 人矣,則不可以不為(wei) 人。故學者之學也,始不在於(yu) 為(wei) 人,而卒所以能為(wei) 人也。今夫始學之時,其道未足以為(wei) 己,而其誌已在於(yu) 為(wei) 人也,則亦可謂謬用其心矣。謬用其心者,雖有誌於(yu) 為(wei) 人,其能乎哉!”(15)

 

南宋初王十朋《梅溪集》卷二十九也談到:“為(wei) 己則能為(wei) 人,為(wei) 人則兩(liang) 失之矣。”(16)在他們(men) 看來,為(wei) 己是本,為(wei) 人是末,為(wei) 人是為(wei) 己的自然結果,不能脫離為(wei) 己而追求為(wei) 人,否則就會(hui) 失去根本,既不能為(wei) 人,又不能為(wei) 己。但到了“為(wei) 己有餘(yu) 而天下之勢可以為(wei) 人”的時候,則不可以不為(wei) 人。所以學者為(wei) 學的最佳路徑就是始於(yu) 為(wei) 己,而終於(yu) 為(wei) 人。

 

按照這一說法,“為(wei) 人”需要建立在“為(wei) 己”的基礎上才能實現,如果以為(wei) 己為(wei) 基礎,則“為(wei) 人”不僅(jin) 是值得肯定的,而且是必須的。他們(men) 所反對的隻是脫離“為(wei) 己”這一基礎的“為(wei) 人”,而不是一概否定“為(wei) 人”。王安石甚至認為(wei) ,“夫禹之於(yu) 天下,九年之間三過其門,聞呱呱之泣而不一省其子,此亦可謂為(wei) 人矣。”(17)

 

第三,將“為(wei) 人”的貶義(yi) 局限於(yu) 為(wei) 學,為(wei) 學之外則“為(wei) 人”不僅(jin) 沒有貶義(yi) 還有褒義(yi) 。楊萬(wan) 裏《誠齋集》卷九十二載有一段關(guan) 於(yu) “為(wei) 人”“為(wei) 己”的議論:“孔子曰:古之學者為(wei) 己。楊子曰:今之學者亦為(wei) 己,舍為(wei) 學則無所不為(wei) 己。孔子曰:今之學者為(wei) 人。楊子曰:古之學者亦為(wei) 人,舍為(wei) 學則無所不為(wei) 人。”(18)按照楊萬(wan) 裏之說,作為(wei) 學者的理想範型的“古之學者”除了在為(wei) 學方麵“為(wei) 己”,在其他方麵“則無所不為(wei) 人”。在這裏,對“為(wei) 人”的褒貶決(jue) 定於(yu) 是在為(wei) 學方麵還是其他方麵。

 

這種看法對後世也有所影響。明代羅倫(lun) 《一峰文集》仍有類似觀點並進行更加詳盡的發揮:“吾聞之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為(wei) 人可恥也。古之仕者為(wei) 人,今之仕者為(wei) 己,為(wei) 己可恥也。學而為(wei) 人,仕而為(wei) 己,是皆穿窬之類也。學恥為(wei) 人,仁必如堯,孝必如舜,學必如孔子,無恥矣。仕恥為(wei) 己,君必致於(yu) 堯舜,民必措於(yu) 熙皥,無恥矣。故曰恥之於(yu) 人大矣,無恥之恥,無恥矣。憲使陳君文曜以恥名庵,學恥為(wei) 人而誌為(wei) 己,仕恥為(wei) 己而誌為(wei) 人。”(19)“為(wei) 人”對於(yu) 學者而言是恥,而對於(yu) 仕者而言則是應當樹立的誌向。

 

第四,將“為(wei) 人”作貶義(yi) 使用。北宋學者劉敞《公是集·七經小傳(chuan) 》卷下說:“子曰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為(wei) 己者,人知之亦樂(le) 之,人不知亦樂(le) 之者也。為(wei) 人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者也。”(20)這裏的“為(wei) 人”含有明顯的負麵意義(yi) 。二程也說:“為(wei) 己,欲得之於(yu) 己也;為(wei) 人,欲見知於(yu) 人也。”(21)在這裏,“為(wei) 人”是指學者不是為(wei) 了自身的完善而是為(wei) 了獲得外在評價(jia) 而表現自己。此語為(wei) 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所引述,朱熹正是在此解釋的基礎之上又進一步發揮,嚴(yan) 辨為(wei) 已之學與(yu) 為(wei) 人之學。

 

 此外,二程對“為(wei) 人”的理解,也有不完全一致之處。二程說:“蠱之象,‘君子以振民育德’。君子之事,惟有此二者,餘(yu) 無他為(wei) 。二者,為(wei) 己、為(wei) 人之道也”。(22)《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十九中還載有二程與(yu) 弟子的一段問答:“問:‘古之學者為(wei) 己。不知初設心時,是要為(wei) 己,是要為(wei) 人?’曰:‘須先為(wei) 已,方能及人。初學隻是為(wei) 己。鄭宏中雲(yun) :學者先須要仁。仁所以愛人,正是顛倒說卻。’”(23)從(cong) 上引二程之語可以看出,二程在這裏把為(wei) 己、為(wei) 人理解為(wei) 為(wei) 己以及人、育德以振民。按照這一理解,則為(wei) 己、為(wei) 人隻有本末,先後之別,並無價(jia) 值取向上的褒貶與(yu) 相互對立。也就是說,在這裏二程並未將“為(wei) 人”作負麵理解,而是將“為(wei) 人”與(yu) “振民”相聯係。這一理解,與(yu) 前述“為(wei) 人,欲見知於(yu) 人也”之說是有根本差異的。也許是為(wei) 了彌縫這一差異,後來吳本《二程遺書(shu) 》刊刻時,為(wei) 己、為(wei) 人分別作治己、治人:“二者,治己、治人之道也”。但這一改動恰恰透露了二程在對“為(wei) 人”理解上存在不一致之處的信息。

 

二程還在論及“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之語時,提出“古之仕者為(wei) 人,今之仕者為(wei) 己。”(24)按照此說,則學者應該為(wei) 己,而仕者則應該為(wei) 人。這裏所謂的“為(wei) 人”顯然是就經世致用的角度而言的,這種理解與(yu) “為(wei) 人,欲見知於(yu) 人也”之說大相徑庭。可見,在二程看來,“為(wei) 人”的褒貶取決(jue) 於(yu) 其主體(ti) 是學者還是仕者,這與(yu) 前麵述及的僅(jin) 僅(jin) 把“為(wei) 人”的貶義(yi) 限定在為(wei) 學方麵的情形是相同的。

 

在北宋至南宋初,學界對“為(wei) 人”的理解存在很大差異。大多學者並未將“為(wei) 人”作為(wei) 貶義(yi) 理解,一些學者從(cong) 負麵理解“為(wei) 人”,但貶斥色彩並不強烈。

 

三 、朱熹對“為(wei) 人”的定位及其統一“為(wei) 人”解釋的努力

 

到了南宋的朱熹,對“為(wei) 人”“為(wei) 己”的理解有了明顯的變化。朱熹一生,致力於(yu) 為(wei) 己之學的建構。他早年就“以先君子之餘(yu) 誨,頗知有意於(yu) 為(wei) 己之學。”(25)此後一直將建構、踐行“為(wei) 己之學”視為(wei) 終身追求,對自己專(zhuan) 意於(yu) 為(wei) 己之學頗感自豪:“熹自少鄙拙,凡事不能及人,獨聞古人為(wei) 己之學而心竊好之,又以為(wei) 是乃人之所當為(wei) 而力所可勉,遂委己從(cong) 事焉,庶幾粗以塞其受中以生之責,初不敢為(wei) 異以求名也。”(26)他把為(wei) 己之學作為(wei) 儒學的本質內(nei) 涵,在其學術體(ti) 係的建構過程中,“為(wei) 己”成為(wei) 其進行經典解釋的重要的立足點。如在《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朱熹多次從(cong) “為(wei) 己”角度進行解釋。如《論語·衛靈公》中有“子曰:君子病無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子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一段,朱熹采用範氏之言,立足“學以為(wei) 己”進行解釋:“君子學以為(wei) 己,不求人知。然沒世而名不稱焉,則無為(wei) 善之實可知矣。”又如《論語·雍也》篇中有“子謂子夏曰:女為(wei) 君子儒,無為(wei) 小人儒”一段,朱熹采用程子之言,以“為(wei) 己”“為(wei) 人”來區分君子小人:“君子儒為(wei) 己,小人儒為(wei) 人。”再如《論語·學而》篇中有“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行有餘(yu) 力,則以學文”一段,朱熹在訓釋字詞之後,采用程子之言,以為(wei) 己之學作為(wei) 標準對原文進行義(yi) 理闡發:“為(wei) 弟子之職,力有餘(yu) 則學文,不修其職而先文,非為(wei) 己之學也。”

 

朱熹還將為(wei) 己與(yu) 對《大學》的“明明德”的義(yi) 理闡發結合起來:“學者須是為(wei) 己。聖人教人,隻在《大學》第一句‘明明德’上。以此立心,則如今端己斂容,亦為(wei) 己也;讀書(shu) 窮理,亦為(wei) 己也;做得一件事是實,亦為(wei) 己也。聖人教人持敬,隻是須著從(cong) 這裏說起。其實,若知為(wei) 己後,即自然敬著。”(27)在朱熹那裏,為(wei) 己成為(wei) 最為(wei) 根本最為(wei) 關(guan) 鍵的問題,一切為(wei) 學、修養(yang) 都以此為(wei) 起點。

 

而且,朱熹為(wei) 己之學的建構是與(yu) 對“為(wei) 人”的否定批判相伴隨的。朱熹將為(wei) 人與(yu) “為(wei) 己”直接對立,強調二者非此即彼、不可相容的關(guan) 係:“為(wei) 己之學,先誠其身。君臣之義(yi) ,父子之仁。聚辨居行,無怠無忽。至足之餘(yu) ,澤及萬(wan) 物。為(wei) 人之學,燁然春華。誦數是力,纂組是誇。結駟懷金,煌煌煒煒。世俗之榮,君子之鄙。維是二者,其端則微。眇綿弗察,胡越其歸。”(28)在這裏,朱熹列舉(ju) 了為(wei) 人之學的種種表現,實際上也在與(yu) 為(wei) 己之學完全對立的意義(yi) 上闡發了為(wei) 人之學的內(nei) 涵,從(cong) 而也就確定了“為(wei) 人”的解釋方向。

 

朱熹還努力將學界對“為(wei) 人”的解釋統一到自己所確定的方向上來。由於(yu) 宋初以來時學界對“為(wei) 人”的解釋意見紛紜,一些理學學者對“為(wei) 人”也存在不同看法。朱熹的摯友、與(yu) 他在學術上又多次交流討論的張栻則在其《論語解》中對“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有如下解說:“學以成己也;所謂成物者,特成己之推而已。故古之學者為(wei) 己而已,己立而為(wei) 人之道固亦在其中矣。若存為(wei) 人之心,則是徇於(yu) 外而遺其本矣。本既不立,無以成身,而又將何以及人乎?”(29)這一解說,把“為(wei) 人”解釋為(wei) “成物”,則為(wei) 己與(yu) 為(wei) 人的關(guan) 係就被闡釋為(wei) 成己與(yu) 成物的關(guan) 係。成己成物之說出於(yu) 《禮記·中庸》:“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內(nei) 外之道也。”意指自身德性充盈,而後事天濟眾(zhong) ,成就他人。張栻在解說中所強調的是學者應該以追求自我完善為(wei) 根本,專(zhuan) 注於(yu) 修身養(yang) 性,外在的事業(ye) 隻是其內(nei) 在德性的自然推衍與(yu) 外在顯現而已,不能舍本逐末,離開己立、己達而追求立人、達人。

 

張栻對“為(wei) 人”的理解與(yu) 朱熹是不同的。“己立而為(wei) 人之道固亦在其中矣”的說法並沒有將“為(wei) 人”作為(wei) 完全排斥的對象,僅(jin) 僅(jin) 強調“為(wei) 己”的根本地位,認為(wei) 能夠為(wei) 己,達到“己立”的程度,則“為(wei) 人”之道自然在其中。這與(yu) 朱熹排斥、鄙棄“為(wei) 人”的態度是不同的。朱熹對張栻這一解釋頗為(wei) 不滿,在與(yu) 張栻的信中指責此說為(wei) “錯解”。他認為(wei) :“此‘為(wei) 人’,非成物之謂。伊川以‘求知於(yu) 人’解之,意可見矣。”(30)

 

朱熹試圖援引程頤之解說服張栻,但實際上由於(yu) 二程本身對“為(wei) 人”的理解存在前後不一致的地方,張栻的解說實際上也可以在二程那裏尋找到依據。朱熹在論及“為(wei) 人”的解釋時,多次援引二程之說中與(yu) 自己理解一致的地方,目的在於(yu) 通過此舉(ju) 在二程對“為(wei) 人”的不同理解中確立一種“正解”,這也正是他統一“為(wei) 人”解釋的一種努力。

 

值得一提的是,《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二十五中載二程之言:“‘古之學者為(wei) 己’,其終至於(yu) 成物。今之學者為(wei) 物,其終至於(yu) 喪(sang) 己。”(31)但朱熹在《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將“為(wei) 物”改成了“為(wei) 人”:“古之學者為(wei) 己,其終至於(yu) 成物。今之學者為(wei) 人,其終至於(yu) 喪(sang) 己。”(32)這一改動也透露出朱熹鄙棄、排斥“為(wei) 人”,試圖統一“為(wei) 人”解釋的信息。

 

此後,隨著朱學的興(xing) 盛與(yu) 傳(chuan) 播,朱熹對“為(wei) 人”之學的理解逐漸占據學界的主流地位,為(wei) 眾(zhong) 多學者所認同、接受。如元代學者蒲道源談到:“有為(wei) 己之學,有為(wei) 人之學。知義(yi) 理之當然,必欲有得於(yu) 己,孳孳焉,汲汲焉,老而不厭者,為(wei) 己之學也。惟利祿之是要,必欲求知於(yu) 人,營營焉,屑屑焉,終亦必亡者,為(wei) 人之學也。夫知為(wei) 人、為(wei) 己之分,則庶乎可與(yu) 言學矣。”(33)在這裏,蒲道源對為(wei) 己之學、為(wei) 人之學的界定,是對朱熹之說的承襲。明代學者陳白沙稱:“為(wei) 學莫先乎為(wei) 己、為(wei) 人之辨,此是舉(ju) 足第一步。”(34)這種嚴(yan) 辨為(wei) 己、為(wei) 人的態度,也是與(yu) 朱熹一脈相承的。

 

四 、對“為(wei) 人”詮釋的變化與(yu) 宋代儒學內(nei) 傾(qing)

 

朱熹對“為(wei) 人”的解釋及其嚴(yan) 辨為(wei) 己之學與(yu) 為(wei) 人之學的態度,其實質在於(yu) 排斥對外在的聲名、利祿的追求。在朱熹看來,“為(wei) 人”不是追求內(nei) 在的精神價(jia) 值,不是為(wei) 了內(nei) 在德性的完善和人格的完滿,而是馳騖於(yu) 外,以世俗的、外在的評價(jia) 為(wei) 導向,這是君子所應該鄙棄、警醒的。在朱熹這裏,“為(wei) 人”的內(nei) 涵開始固化,也正是從(cong) 朱熹開始,此前有關(guan) “為(wei) 人”的多種理解被排斥,對“為(wei) 人”的解說逐漸統一到朱學的軌道上來。

 

對“為(wei) 人”詮釋的這種變化,與(yu) 時代思潮與(yu) 學術風尚有密切聯係。北宋政治改革失敗及當時學者圍繞北宋政治事件所進行的反思,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學者們(men) 的理論思考方向,導致宋代儒學發展的“內(nei) 傾(qing) ”,即儒學的重心從(cong) 對外在的現實世界、社會(hui) 政治實踐的關(guan) 注,轉向了對內(nei) 在的精神世界、心性道德修養(yang) 的探討。對“今之學者為(wei) 人”詮釋的變化,反映了宋代儒學內(nei) 傾(qing) 的過程。

 

宋代是一個(ge) 君主宣稱“與(yu) 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時代。士人學者經世致用、治國平天下的理想有了實現的渠道,熱情高漲。他們(men) 以天下為(wei) 己任,投身於(yu) 社會(hui) 治理。從(cong) 北宋中期開始,學者們(men) 根據自己對儒家經典、聖人之道的理解,設計出了各自完美的社會(hui) 政治秩序。從(cong) 慶曆新政到王安石變法,政治改革此伏彼起,一浪高過一浪。當時的眾(zhong) 多士人在得君行道的時代氛圍感染之下,以極大的熱情投入了以秩序重建為(wei) 目標的社會(hui) 政治實踐當中。陳亮曾經論及當時士人積極變法的情形說:“方慶曆、嘉祐,世之名士常患法之不變也。”(35)慶曆年間,以範仲淹為(wei) 代表的一批士人有鑒於(yu) 現實政治中的種種弊政,要求改弦更張、變法改製,發起了以試圖恢複三代之治為(wei) 目標的新政。慶曆新政失敗之後,改革呼聲一直沒有沉寂。熙寧年間,王安石等儒家學者得君行道,又繼續推行了一次規模更大的政治改革,將北宋時期的改製活動推向高潮。

 

在王安石變法過程中,位居權力中樞、負責指導全麵改革、為(wei) 政治變法提供理論基礎的王安石等荊公新學學者與(yu) 這場改革的關(guan) 係自不待言,即使周敦頤、二程、張載等被後世視為(wei) 王安石變法反對派的理學學者,盡管他們(men) 對於(yu) 聖人之道有不同的理解,對進行社會(hui) 改革的具體(ti) 路徑有不同的看法,但對社會(hui) 改革卻一直抱一種積極態度。熙寧新法初行之際,理學學者大多為(wei) 朝廷終於(yu) 下決(jue) 心實行變法而感奮不已,他們(men) 對改革充滿信心,寄予厚望並以極大的熱情投身其中。據蒲宗孟所撰周敦頤《墓碣銘》載,熙寧變法初行之際,周敦頤頗受重用,得到擢升。而周敦頤則“以朝廷躐等見用,奮發感厲。”熙寧六年病逝之前,還在給蒲宗孟的信中表示:“上方興(xing) 起數百年,無有難能之事,將圖太平天下微才小智,苟有所長者,莫不皆獲自盡。吾獨不能補助萬(wan) 分一,又不得竊須臾之生,以見堯舜禮節之盛。”(36)信中表達了自己不能共襄變法大業(ye) 的遺憾,同時對於(yu) 新政的殷殷期望之情也躍然紙上。《張子語錄》中也載有張載對王安石新學新政的期許之言:“世學不明千五百年,大丞相言之於(yu) 書(shu) ,吾輩治之於(yu) 己,聖人之言庶可期乎!”(37)程顥在改革初期也並不反對新政。熙寧二年四月,程顥曾經作為(wei) 王安石的屬官,直接參與(yu) 了新法推行工作。在擔任言官期間,還不斷上疏闡明自己的變法主張。連朱熹也說:“新法之行,諸公實共謀之,雖明道先生不以為(wei) 不是。”(38)

 

在這種時代氛圍之中,許多學者基於(yu) 內(nei) 聖外王的理想,不僅(jin) 關(guan) 注內(nei) 在的心性修養(yang) ,也對治國平天下的外王事業(ye) 有強烈追求。二程就談到學者為(wei) 學,必須要以經世致用為(wei) 旨歸:“百工治器,必貴於(yu) 有用。器而不可用,工不為(wei) 也。學而無所用,學將何為(wei) 也?”(39)“窮經,將以致用也。……今世之號為(wei) 窮經者,果能達於(yu) 政事專(zhuan) 對之間乎?”(40)王安石也談到:“夫身安德崇而又能致用於(yu) 天下,則其事業(ye) 可謂備也。”(41)這些議論表明當時學者對於(yu) 傳(chuan) 統儒家經世致用、兼濟天下的理想的執著追求。由此也就不難理解,在對《論語·憲問》“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進行闡釋時,一些學者在內(nei) 聖外王的思維框架中,將“為(wei) 己”“為(wei) 人”分別對應於(yu) 內(nei) 聖、外王,並不將“為(wei) 人”作為(wei) 貶義(yi) ,隻是強調其對於(yu) “為(wei) 己”的從(cong) 屬性。甚至還有人將“為(wei) 人”直接等同為(wei) “治國平天下”。

 

王安石變法的失敗以及北宋的傾(qing) 覆,許多學者將北宋之亡歸罪於(yu) 王安石。建炎三年,有官員批判王安石之政:“自熙寧間,王安石用事,肆為(wei) 紛更,祖宗之法掃地,而生民始病。至熙寧初,蔡京托名紹述,盡祖安石之政,以致大患。”(42)後來這種批判又進一步延伸到王安石之學,認為(wei) 王安石以學術敗壞天下人心:“安石心術不正,為(wei) 害最大,蓋已壞了天下人心術。”“安石順其利欲之心,使人迷其常性,久而不自知。”(43)基於(yu) 這種認識,學者們(men) 認為(wei) 要撥亂(luan) 反正,就必須從(cong) 整頓學術入手。他們(men) 認為(wei) 荊公新學的最大弊病就在於(yu) 舍本逐末,未能抓住天下國家的根本,忽視內(nei) 在的心性修養(yang) ,而專(zhuan) 注於(yu) 外在的利欲追求,從(cong) 而導致了社會(hui) 政治領域的種種禍患。

 

為(wei) 此,他們(men) 以正本清源的心態,將理論思考的重心從(cong) 社會(hui) 政治活動轉向內(nei) 在的心性修養(yang) 。內(nei) 在的德性修養(yang) 被視為(wei) 外在經世濟民功業(ye) 的基礎,脫離內(nei) 在的德性修養(yang) ,外在的功業(ye) 就無從(cong) 談起。如朱熹就談到:“治道必本於(yu) 正心、修身,實見得恁地,然後從(cong) 這裏做出。”(44)“明德為(wei) 本,新民為(wei) 末。……本始所先,末終所後。”(45)他們(men) 甚至往往將外王事業(ye) 視為(wei) 內(nei) 在心性修養(yang) 的自然結果,內(nei) 聖就必然會(hui) 外王。朱熹說:“成己方能成物,成物在成己之中,須是如此推出,方能合義(yi) 理。”(46)到南宋末期,理學學者真德秀甚至將《大學》中闡述的由格物致知,到誠意正心,到修身齊家,再到治國平天下的八條目中的治國平天下的外王事業(ye) 虛化,認為(wei) 格致、誠正、修身、治家“四者之道得,則治國平天下在其中矣。”(47)

 

這種觀念的出現及其在學界主流地位的確立,表明宋代儒學內(nei) 傾(qing) 現象的形成,朱熹所建構的“為(wei) 己之學”的觀念被廣泛接受。與(yu) “為(wei) 己之學”的建構相伴隨,朱熹將“為(wei) 人”作為(wei) “為(wei) 己”的對立麵進行闡釋,賦予了“為(wei) 人”以完全的負麵的色彩。曆代學者對“為(wei) 人”眾(zhong) 多不同解說的被排斥與(yu) 否定,正是朱熹“為(wei) 己之學”建構的必然結果。

 

 注釋:

 

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論語集注》卷七《憲問第十四》,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3年,第155頁。

②黎靖德:《朱子語類》卷八,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第139頁。

③王陽明:《王陽明全集》卷三《語錄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110頁。

④王陽明:《與(yu) 汪節夫書(shu) 》,《王陽明全集》卷二十七《續編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1001頁。

⑤近現代學者對“為(wei) 人”之學也有完全不同的解釋。很多學者對“為(wei) 人”從(cong) 貶義(yi) 理解。但錢穆先生《論語新解》說:“孔子所謂為(wei) 己,殆指德行之科言。為(wei) 人,指言語、政事、文學之科言。孔子非不主張學以為(wei) 人,惟必有為(wei) 己之本,乃可以達於(yu) 為(wei) 人之效。孟子特於(yu) 古人中舉(ju) 出伊尹、伯夷、柳下惠,此皆為(wei) 己,而為(wei) 人之效亦見,故三子者皆得預於(yu) 聖人之列。孔子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己立己達是為(wei) 己,立人達人是為(wei) 人。孔門不薄為(wei) 人之學,惟必以為(wei) 己之學樹其本,未有不能為(wei) 己而能為(wei) 人者。”見錢穆《論語新解》(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2年)第269頁。

⑥荀子:《荀子·勸學篇》,《諸子集成·荀子集解》,上海: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1991年,第7-8頁。

⑦何晏:《論語集解》,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57頁。

⑧範曄:《後漢書(shu) ·桓榮傳(chuan)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5年,第1261頁。

⑨顏之推著、王利器集解《顏氏家訓集解》,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3年,第171頁。

 ⑩餘(yu) 英時先生《朱熹的曆史世界》一書(shu) 中談到,《論語·憲問》中“‘為(wei) 人’一詞自來視之貶義(yi) ,但王安石對此詞有不同的用法。”(《朱熹的曆史世界》,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4年,第129頁)此說似未考慮《顏氏家訓》已經有關(guan) 於(yu) “為(wei) 人”的不同用法。

(11)陳淵:《默堂集》卷二十二,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139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1987年,第540頁。

(12)晁公遡:《答利路楊提幹啟》,《嵩山集》卷二十四,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139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1987年,第127頁。

(13)戴溪:《石鼓論語答問》卷下《憲問十四》,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99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1987年,第80頁。

(14)晁迥:《法藏碎金錄》卷二,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052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1987年,第458頁。

(15)王安石:《雜著·楊墨》,《王安石全集》卷二十六,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第230頁。

(16)王十朋:《梅溪集》後集卷二十九,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151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1987年,第626頁。

(17)王安石:《雜著·楊墨》,《王安石全集》卷二十六,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第229-230頁。

(18)楊萬(wan) 裏:《誠齋集》卷九十二,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161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1987年,第216頁。

(19)羅倫(lun) :《一峰文集》卷五,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251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1987年,第695頁。

(20)劉敞:《公是集·七經小傳(chuan) 》卷下,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83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1987年,第40頁。

(21)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論語集注》卷七《憲問第十四》,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3年,第155頁。

(22)程顥、程頤:《二程集》,中華書(shu) 局,1981年,第140頁。

(23)程顥、程頤:《二程集》,中華書(shu) 局,1981年,第247頁。

(24)程顳、程頤:《二程集》,中華書(shu) 局,1981年,第90頁。但明代有學者認為(wei) “古之仕者為(wei) 人,今之仕者為(wei) 己”是文中子提出的(見《粵西文載(二)》卷四十三,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466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1987年,第402頁)不知何據。

(25)朱熹:《答江元適》第一書(shu)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三十八,《朱子全書(shu)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1700頁。

(26)朱熹:《與(yu) 留丞相書(shu) 》,《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二十九,《朱子全書(shu)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1280頁。

(27)黎靖德:《朱子語類》卷十四,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第261頁。

(28)朱熹:《學古齋銘》,《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八十五,《朱子全書(shu)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3991頁

(29)張栻:《論語解》卷七《憲問》,《張栻集》,長沙:嶽麓書(shu) 社,2010年,第121頁。

(30)朱熹:《與(yu) 張敬夫論癸巳論語說》,《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三十一,《朱子全書(shu)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1377頁

(31)程顥、程頤;《二程集》,中華書(shu) 局,1981年,第325頁。

(32)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論語集注》卷七《憲問第十四》,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3年,第155頁。

(33)蒲道源:《送薛仲章之憲司書(shu) 吏序》,《閑居叢(cong) 稿》卷十八,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1210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1987年,第709頁。

(34)黃宗羲;《明儒學案》卷五《白沙學案》,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0年,第89頁。

(35)陳亮:《銓選資格》,《陳亮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1974年,第126頁。

(36)蒲宗孟:《周敦頤墓碣銘》,《周敦頤全書(shu) 》卷一,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1993年,第24頁。

(37)張載:《張載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0年,第323頁。

(38)黎靖德:《朱子語類》卷一三零,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第3097頁。

(39)程顥、程頤:《二程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1年,第1189頁。

(40)程顥、程頤:《二程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1年,第71頁。

(41)王安石:《致一論》,《王安石全集》卷二十六,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第255頁。

(42)李心傳(chuan) :《建炎以來係年要錄》卷二十四,建炎三年六月己酉條,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325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1987年,第381頁。

(43)李心傳(chuan) :《建炎以來係年要錄》卷七十九,紹元四年八月戊寅朔條,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第326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1987年,第101頁。

(44)黎靖德:《朱子語類》卷一百零八,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第2686頁。

(45)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大學章句》,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3年,第3頁。

(46)黎靖德:《朱子語類》卷八,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第132頁。

(47)黃宗羲、全祖望:《宋元學案》卷八十一《西山真氏學案》,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第270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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