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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百淞作者簡介:劉偉(wei) ,字百淞,西元一九八二年生,河南靈寶人,蘇州大學中國哲學博士。從(cong) 事儒家思想研究,習(xi) 行儒學優(you) 秀傳(chuan) 統,著有《儒學傳(chuan) 統與(yu) 文化綜合創新》《天下歸仁:方以智易學思想研究》等。 |
堅忍與(yu) 旅人——論孔子與(yu) 薩迪的智慧觀
作者:劉百淞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首發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臘月十二日丙申
耶穌2017年1月9日
【編者按】2017年1月8日,由河北大學伊斯蘭(lan) 國家社會(hui) 發展研究中心、伊朗德黑蘭(lan) 書(shu) 城聯合主辦,河北大學新聞傳(chuan) 播學院承辦的“孔子與(yu) 薩迪在當代——文化巨人以及他們(men) 背後的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在曆史文化名城保定召開。伊朗薩迪學研究中心、河北省傳(chuan) 媒與(yu) 社會(hui) 發展研究中心、伊朗駐華使館文化處、雲(yun) 南大學伊朗研究中心、中國“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研究智庫聯盟協辦了研討會(hui) ;伟德线上平台、端莊書(shu) 院、中華儒士社等多家文化單位對研討會(hui) 提供了支持。在當天下午的“孔子與(yu) 薩迪的精神探討”分論壇上,伟德线上平台學術版主編劉百淞博士發表了題為(wei) 《堅忍與(yu) 旅人——論孔子與(yu) 薩迪的智慧觀》的演講。長期以來,伟德线上平台積極推進回儒對話,構建互信互動的文化平台,為(wei) 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貢獻自己的力量。
信仰是啟發智慧的明燈。沒有信仰的人注定淪為(wei) 失敗者。中國的先賢有著廣闊的胸懷,堅信“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他們(men) 集思廣益,好學敏求,在儒學與(yu) 伊斯蘭(lan) 文明之間搭建了融通的橋梁,取得了舉(ju) 世矚目的成就。孔子是儒家的聖人,以先知先覺引領後知後覺,啟迪不知不覺,讓我們(men) 走上正道;薩迪是波斯的詩聖,以唯美雋永的華章喚醒人們(men) 的良知,讓更多的人洞曉真主之道。當我們(men) 拜讀《果園》和《薔薇園》時,時常會(hui) 被薩迪的智慧光芒所吸引,於(yu) 是按捺不住內(nei) 心的喜悅,讚頌他為(wei) 世人展示的堅忍和旅人的人生智慧。無獨有偶,同聲相求。這與(yu) 孔子周遊列國、傳(chuan) 道授業(ye) 解惑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一、堅忍是儒家與(yu) 伊斯蘭(lan) 教共有的寶藏
在儒家的話語體(ti) 係中,“動心忍性”是君子完善個(ge) 人品德的必要手段。我們(men) 無法設想一個(ge) 不具備堅忍品格的人會(hui) 成為(wei) 賢能。在伊斯蘭(lan) 教中,人們(men) 用生命去踐履這樣的告誡——“信道的人們(men) 啊!你們(men) 當借堅忍和拜功,而求佑助。真主確是與(yu) 堅忍者同在的。”(《古蘭(lan) 經》第二章第一五三節)人們(men) 無法用語言涵蓋堅忍的意蘊,唯有遵從(cong) 經典文本和聖賢教誨,反複滌蕩身心,消除雜念,改過從(cong) 新,才能真正領略清真之本。常道修身,中道修心,至道盡性。成就完人,方能洞察認主之道。如果偏離正道,任何關(guan) 於(yu) “細而無內(nei) ”和“大而無外”的討論都無濟於(yu) 事。
人最大的敵人是自己。這一點,不言而喻。如何戰勝敵人,回到本來麵目?這一直是聖賢救世的重要內(nei) 容。儒家經常用《周易》中的《複卦》來闡明聖賢之道,認為(wei) :“複,其見天地之心乎?”這裏的“複”有“回”的意思。中國人用“回”字指代伊斯蘭(lan) 教。我們(men) 怎能忘記王岱輿的高見,他說:“大哉回回,乃真一之寶鏡,天地之結果。蓋回者,歸也。由塵世而歸於(yu) 真一,若鏡之回光。夫回光有二:曰‘身回’、‘心回’。”[i]在古人看來,“回”就是“歸”,不但要回到本來麵目,而且要離開塵世,堅守認主之道,體(ti) 認真主之光。當然,其中的細節無法落於(yu) 言詮,隻能付諸慎修。曾經有位外國穆斯林對“回”情有獨鍾,他認為(wei) 中間的那個(ge) “口”是指天房,意指叩拜。文字的形象,其實是智慧的形象表達。中國穆斯林在過去的一千多年中創造了無以倫(lun) 比的燦爛輝煌,時至今日,依然值得我們(men) 去深入發掘其中的合理成分。
儒家重視禮教,以此作為(wei) 整肅身心的有效方式。這一點可以和伊斯蘭(lan) 教的教法進行比較。我們(men) 必須麵對那個(ge) 湧動不息的“己”,它充滿了私欲、憤懣和紛擾,時常會(hui) 將一個(ge) 人引向歧途。如何做好“克己”工夫?這需要我們(men) 具備堅忍不拔的毅力。通常情況下,我們(men) 會(hui) 感到無能為(wei) 力。因為(wei) 我們(men) 覺得自己過於(yu) 渺小,過於(yu) 脆弱,根本無法抵製各種誘惑和打擊。但是,當我們(men) 將身心置於(yu) 禮教或教法的軌道時,就會(hui) 發現自己迎來了新生。一切都變得煥然一新。自己戰勝了內(nei) 心的敵人。此時,我們(men) 就能理解薩迪的教誨。他曾經非常直白地告訴世人:
你身上本來就埋伏著敵人,
何必與(yu) 外敵苦戰不休打得難舍難分。
你應象嚴(yan) 父一樣對自己嚴(yan) 加管教,
何必在他人頭上舞槍弄刀。
私欲是比任何敵人都難對付的敵人,
任你有千方百計也無法駕馭自身。
(《果園》第七章論教育)
曆史上,孔子與(yu) 顏回之間的師徒情誼就在一個(ge) “複”字。明清以來,中國的穆斯林學者在強調身份認同時,經常會(hui) 以顏回的“回”字和人生事跡作為(wei) 案例,驚醒那些對伊斯蘭(lan) 教存有偏見的人。讀過《論語》的人都知道,顏回以“克己複禮”聞名天下。我們(men) 不妨重溫經典文本的記述:
顏淵問仁。子曰:“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顏淵曰:“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論語•顏淵》)
孔子內(nei) 心世界中的“樂(le) ”,不因生活條件的變化而出現任何折扣。“樂(le) ”不是對簡樸生活的熱愛,而是本來具有的境界不會(hui) 因為(wei) 生活條件的改變而出現變化。在社會(hui) 生活方麵,儒家推崇禮樂(le) 教化的積極作用:不僅(jin) 以規範約束社會(hui) 成員的行為(wei) ,而且注重個(ge) 體(ti) 的內(nei) 心調適。當客觀條件無法滿足禮樂(le) 的要求時,內(nei) 心調適就顯得尤為(wei) 重要。孔門弟子中,顏回以“克己複禮”聞名於(yu) 世,以孔子的“四勿”之教,即“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作為(wei) 修身方法,即便在貧困潦倒時也能保持內(nei) 心的愉悅,這一點得到孔子的讚揚,“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論語•雍也》),從(cong) 這一點看來,聖賢理想中的“樂(le) ”與(yu) 生活條件並沒有太大的關(guan) 係。無論孔子的“樂(le) 亦在其中”還是顏回的“不改其樂(le) ”,都指向一種境界,或者內(nei) 在修養(yang) ,一般人很難達到。
古詩有雲(yun) :“行百裏者,半於(yu) 九十”。它告訴我們(men) 必須堅忍到底。同樣的,薩迪語重心長地說:“事業(ye) 常成於(yu) 堅忍,毀於(yu) 急躁。我在沙漠中曾親(qin) 眼看見,匆忙的旅人落在從(cong) 容者的後邊;疾馳的駿馬落後,緩步的駱駝卻不斷前進。”(《薔薇園》第八卷•三十五)其實,儒家對“堅忍”的認識頗為(wei) 深刻,無論《周易》裏麵講的“終日乾乾”,還是《孟子》提倡的“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甚至《荀子》倡導的“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心備焉”,都是積健為(wei) 雄的有力佐證,都是堅忍的真實寫(xie) 照。
二、我們(men) 應該如何認識“旅人”?
孔子是全世界公認的思想家,由他開創的儒家思想對世界文明的進步做出了巨大貢獻。儒家思想的核心觀念是“生生之德”,強調宇宙生命的綿延承續、人與(yu) 自然的和諧相處以及人類社會(hui) 的和睦與(yu) 穩定。孔子的社會(hui) 理想固然遠大,然而他的一生都在顛沛流離中度過,飽受列國權貴欺淩,招致山野隱士嘲諷,不得不以“旅人”的身份不遺餘(yu) 力地傳(chuan) 播仁愛學說。自此以降,“旅人”成為(wei) 聖賢的代稱。
孔子有沒有信仰?當然有。往昔,前輩學者認為(wei) 孔子信奉遠古以來的神教,隻不過被後世有意或無意淡忘了。這隻是一家之言。如果我們(men) 非要探究孔子以及儒家經典中最高主宰的相關(guan) 問題,那麽(me) 就繞不開“天”、“帝”和“上帝”等觀念。一般人所謂鬼神問題則處於(yu) 從(cong) 屬地位。在這裏就不加展開。我們(men) 都知道,孔子對鬼神持審慎態度——既不讚成盲目迷信,又不主張激烈的無神論,而是采用折中的方式,以“敬鬼神而遠之”(《論語•雍也》)的絕佳手段處理所有紛爭(zheng) 。這為(wei) 後世“神道設教”的社會(hui) 實踐奠定了基礎。
曆史在曲折中走向前進。任何學派的成長都要應對各種各樣的挑戰。儒家也不例外。孔子的後學為(wei) 了贏得廣大社會(hui) 成員尤其是最高統治者的青睞,不得不神化孔子及其學說。“素王玄聖”不再是單純的學理探究,更是宗教學意義(yi) 上的命題。一係列“非常異議可怪之論”在今文經學的繼承者那裏得到了係統的詮釋。有關(guan) 儒家宗教性的論證,不是什麽(me) 新鮮話題,而是曆史陳跡。我們(men) 不必大驚小怪。
孔子及其後學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培養(yang) 了無數君子。君子不怒而威,心係蒼生,以天下為(wei) 己任。優(you) 樂(le) 不動其心,體(ti) 察天地之間的大樂(le) 。回顧李鼎祚所說的“文王明夷,則主可知矣。仲尼旅人,則國可知矣”,[ii]當“旅人”與(yu) “黑帝之精”都成往事,去聖日遠,今天的學者重新發掘儒學的合理成分,又將如何改造孔子的形象?這是我們(men) 應該繼續關(guan) 注的問題。
近代以來,儒家幾乎遭遇了滅頂之災。在麵對“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時,中國社會(hui) 出現了有關(guan) 孔子神聖性的大辯論。這一點在主張重建孔教的學者那裏顯得尤為(wei) 突出。陳煥章通過搜集整理曆史上有關(guan) 孔子身份的論據,認為(wei) 孔子不僅(jin) 是宗教家,還有更多的身份:
凡道德家、教育家、哲學家、禮學家、文學家、曆史家、群學家、政治家、法律家、外交家、理財家、音樂(le) 家、博物家、神術家、兵法家、武力家、旅行家之資格,無一不備。此孔子所以為(wei) 大也。然豈能因孔子具備諸家之資格,遂並其宗教家之資格而削奪乎?他教之教主,多屬單純之宗教家,而孔子獨為(wei) 美富之宗教家。不能謂單純之宗教家方是宗教家,而美富之宗教家非宗教家也。[iii]
陳煥章羅列了這麽(me) 多的身份,最終目的是為(wei) 了說明這些身份不能掩蓋孔子是宗教家這一事實。我們(men) 必須聆聽先知和聖賢的教誨。在聆聽的過程中,我們(men) 用心靈領悟“旅人”艱苦卓絕的品質。孔子“厄陳蔡”、一生顛沛流離,卻能發出“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le) 在其中矣。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的感慨。穆聖安貧樂(le) 道,一生沒有接連三天飽食過大麥餅,卻能告誡穆民“人們(men) 常說:‘錢啊,錢!’其實,他們(men) 從(cong) 自己錢財上隻享有三個(ge) 方麵:,隻有吃進腹中的飯、穿在身上的衣、舍出去的財。除此之外,都將虛幻逝去而留作他人。”這是何等的境界和智慧啊!
儒家非常尊重“旅人”的品格。從(cong) 表象來看,“旅人”和一般的旅行者或顛沛流離的受苦受難的人沒有什麽(me) 區別。但是從(cong) 生命信仰的高度來看,“旅人”呈現的是鮮明的大丈夫的氣度。錢澄之在注解《旅》的卦辭時引用蘇君禹的說法:“古者,丈夫桑弧蓬矢以射四方,而童觀、窺觀者,以小人女子目之,故在鄉(xiang) 井之日少,而在逆旅之日多。孔孟一生,皆旅人也。”[iv]天道渾淪,得其大者為(wei) 大,得其小者為(wei) 小。古禮多含有深刻的意蘊,以桑弧蓬矢射向四方,表明大丈夫誌在四方,不能老死鄉(xiang) 裏、不為(wei) 人知。這一觀念在漢代儒家那裏顯得尤為(wei) 突出,現存緯書(shu) 記述了“孔子自筮得《旅》”這一事件,其大致說法如下:“(孔子)生不知易本,偶筮其命得《旅》,請益於(yu) 商瞿氏,曰:‘子有聖智而無位。’孔子泣而曰:‘天也,命也,鳳鳥不來,河無圖至,嗚呼,天命之也。’”(《易緯•乾坤鑿度》)在儒家的政治理想中,德性與(yu) 智慧是同一的,這一點在魏晉時代體(ti) 現為(wei) “才性合”這一基本命題。結合緯書(shu) 中的說法,聖智的實質就是聖德,畢竟儒家典籍中的上古聖王與(yu) 賢臣都在德性與(yu) 技能等方麵實現了同一。孔子之前的聖王,即便周公也有權位。唯獨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禮記•中庸》),臨(lin) 命終時也不過是匹夫。陳恒弑其君,孔子欲討齊,當時也隻好以“從(cong) 大夫之後”作為(wei) 托辭。在那段禮崩樂(le) 壞、戰亂(luan) 頻仍的艱難歲月,探討德性的完善、政局的穩定、社會(hui) 的協和,不過是奢望罷了。但是孔子及其弟子一直在堅持。
回到現實政治,儒家的調和學說經常無法獲得統治者的全力支持,聖德與(yu) 權位之間的張力與(yu) 日俱增。孔子曾經以《賁》自況,自己的尷尬處境猶如丹漆與(yu) 白玉,顏色純正,卻無法獲取進一步的裝飾,即“以其離耶。在《周易》,山下有火謂之賁,非正色之卦也。夫質也,黑白宜正焉。今得賁,非吾之兆也。吾聞丹漆不文,白玉不雕,何也?質有餘(yu) ,不受飾也。”(《孔子家語•好生》)這一點可以從(cong) 兩(liang) 方麵加以分析,一方麵是統治者出於(yu) 權力感帶來的優(you) 越性,沉湎於(yu) 欲望的不斷滿足,不願接受儒家的道德約束,對儒家的德政構想置若罔聞;另一方麵是民眾(zhong) 終日勞作,食不果腹,衣不蔽體(ti) ,沒有精力更沒有機會(hui) 從(cong) 事儒家的德政實踐。
薩迪也曾思索聖人與(yu) 帝王之間的差異,他托古言誌,明確表達這樣的觀念——聖人克己複禮,心憂天下,周濟黎民,時刻不忘實現自己的社會(hui) 理想;帝王卻致力於(yu) 殺伐攻占,開疆擴土,很少顧及天下蒼生的疾苦。誠所謂:
聖人隻吃半個(ge) 餅子已能滿足,
其餘(yu) 半個(ge) 用來救濟貧苦;
可是帝王雖然已經富有天下,
仍在盤算著另一次征伐。
(《薔薇園》第一卷記帝王言行•三)
盡管薩迪沒有直接抨擊帝王的橫征暴斂,但他卻向人們(men) 昭示了聖人的美德。這一點與(yu) 儒家極為(wei) 相似。眾(zhong) 所周知,儒家具有強烈的淑世安民的情懷。人類社會(hui) 中存在諸多苦難與(yu) 艱辛,成為(wei) 引發儒家憂患意識的重要因素。維係人倫(lun) 、促進技術革新和維護社會(hui) 正義(yi) 是儒家義(yi) 不容辭的社會(hui) 職責。儒家培養(yang) 大丈夫的人格,主張立德立功,當改造社會(hui) 的崇高理想不能實現時,仍舊不會(hui) 放棄或沉淪,而是考慮如何立言,為(wei) 後世提供借鑒。人是政治的動物,政治的最佳形態是德政。德政的最高實行者是聖王。聖王必須同時擁有德性與(yu) 權位。孔子隻有聖德而無權位,隻能被視為(wei) 素王。
士人君子無法施展抱負,就應當“退藏於(yu) 密”。孔子不讚同與(yu) 鳥獸(shou) 為(wei) 伍的隱士,更反對離經叛道的狷介。雖然人世間存在諸多缺憾,我們(men) 無法直接為(wei) 民眾(zhong) 謀求根本福祉,但是這並不能成為(wei) 放棄信仰、背離文明的借口。薩迪用詼諧的語氣講述治世的道理:“世間萬(wan) 變原本是這副模樣,從(cong) 來就背信棄義(yi) 對誰都不久長。當舊人已走盡他們(men) 的途程,又有後來者成長接續他們(men) 前行。切勿貪戀塵世,它本反複無常,像野台戲班走街串鄉(xiang) 。”(《果園》第一章正義(yi) 和治世的道理故事十三)身處下位,心憂天下。遠大理想與(yu) 慘淡境遇之間構成了巨大的反差。先知和聖賢都承受了它的磨礪。我們(men) 亦當如此。麵對考驗,我們(men) 不應忘記曾子的教導:“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論語•泰伯》)儒家從(cong) 孔子開始就已經飽受淒惶之苦,為(wei) 了實踐救世理想而到處奔波,畢竟大丈夫有著舍我其誰的勇氣,更有“旅人”的崇高理想。生命不息,奮鬥不止。
從(cong) 孔子開始,儒家就有明確的天下觀念,也就是人跡所至必有道義(yi) 的價(jia) 值觀念。天下觀念區別於(yu) 狹隘的種族偏見和疆域限製,對所有人一視同仁。同仁亦可作同人,也就是在遼闊的大地上生活著的有著種種欲求的人。作為(wei) 最低限度的倫(lun) 理道德是人之所以成為(wei) 人的基礎。
三、孔子與(yu) 薩迪都在顛沛流離中成就自己的德行
孔子與(yu) 薩迪有著許多驚人的相似。既遭遇了早年喪(sang) 父的人生悲劇,又目睹了戰亂(luan) 頻仍、百姓流離失所的慘劇,將滿腔抱負化為(wei) 追求真理的動力,最終成就了崇高的事業(ye) 。
孔子半生漂泊,遊說諸侯,“為(wei) 政以德”的主張不能得到采納,反而被人形容為(wei) “羸乎若喪(sang) 家之狗”(《韓詩外傳(chuan) 》卷九,第十八章),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既然有喪(sang) 事,有“喪(sang) 家之狗”,但不知喪(sang) 主是何人?
儒家的學問是“樂(le) 學”與(yu) “學樂(le) ”的統一體(ti) 。即便身陷險境,依然弦歌鼓舞,體(ti) 驗生命的樂(le) 趣。儒家善於(yu) 在險象叢(cong) 生、苦難交集的現實生活中培養(yang) 並擴充對“樂(le) ”的愛慕。曆來所繪孔子及其門徒的畫像,最引人注目的是聖賢大多數都佩劍。閱讀曆史文獻,不難發現,孔子學琴於(yu) 師襄子。由孔子開創的儒家善於(yu) 在鼓琴中發覺生命美感的端倪。在諸子爭(zheng) 鳴時代,儒家最具“劍心琴膽”。薩迪用生動翔實的語言表述自己撰述《果園》的緣由,講道:“我曾在世界四方長久漫遊,與(yu) 形形色色的人共度春秋。從(cong) 任何角落都未空手而返,從(cong) 每個(ge) 禾垛選取穀穗一束”。這與(yu) 孔子“學無常師”的旨趣堪稱珠聯璧合。
麵對蒙古人入侵、地方勢力爭(zheng) 權奪利的亂(luan) 局,薩迪並沒有心灰意冷,而是振作精神遍訪名師,勤奮求學,將智慧的種子播撒到所到之處。與(yu) 孔子自稱“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論語•子罕》)相似,薩迪曾經做過苦工雜役,在艱難困苦中磨練自己的意誌,在現實社會(hui) 中體(ti) 察民生疾苦。我們(men) 知道,孔子非常憎惡社會(hui) 不公,曾經憤怒地指出:“苛政猛於(yu) 虎也”(《禮記•檀弓下》),讓門人弟子心憂百姓,關(guan) 愛黎民。薩迪借用“一個(ge) 貴人見饑民而心急如焚”的故事講述自己的社會(hui) 理想,其中有這樣的句子:
我麵容憔悴並不因自己缺米少糧,
是同情無糧人的苦楚才麵目焦黃。
賢德之人不願看到破裂的傷(shang) 痕,
不論傷(shang) 的是別人還是他自身。
我的確身強力壯糧米不愁,
但見別人受苦我痛苦得發抖。
(《果園》第一章正義(yi) 和治世的道理 故事七)
薩迪在這則故事中表達了“哀民生之多艱”的情愫。這與(yu) 儒家的民本思想有著共同之處。儒家的救世觀念卻在孔子的言論與(yu) 實踐的導引下繼續進行。前人對孔子救世的核心觀念有著深刻的認識:
孔子抱聖人之心,彷徨乎道德之域,逍遙乎無形之鄉(xiang) ,倚天理,觀人情,明終始,知得失。故興(xing) 仁義(yi) ,厭勢利,以待養(yang) 之。於(yu) 時周室微,王道絕,諸侯力政,強劫弱,眾(zhong) 暴寡,百姓靡安,莫之綱紀,禮義(yi) 廢壞,人倫(lun) 不理。於(yu) 是孔子自東(dong) 自西,自南自北,匍匐救之。(《韓詩外傳(chuan) 》卷第五,第一章)
孔子所處的時代,“叢(cong) 林法則”盛行於(yu) 整個(ge) 人類社會(hui) 。恃強淩弱,以眾(zhong) 欺寡,上下交征利,內(nei) 外多猜忌。在這種情形之下,如果繼續強調強力意誌,忽視最低限倫(lun) 理道德的建設,勢必將人類社會(hui) 引入無法自拔的罪惡泥潭。孔子希望能夠在塵世中建設一套能夠及時調適的社會(hui) 秩序,以此作為(wei) 安頓生民的有力保證。人類社會(hui) 的事情,最終還要靠人的力量加以解決(jue) 。
儒家在處理統治者與(yu) 民眾(zhong) 之間關(guan) 係時信守民本原則。儒家將政治的合法性來源追溯到天道,認為(wei) 一切得以存在的理由在於(yu) 上天的眷顧,上天是無法捉摸的,隻能通過民意來表達自己的觀念。從(cong) 權力分工來看,人類社會(hui) 的最高統治者被稱為(wei) 天子,但這不能否認民眾(zhong) 也是由上天產(chan) 生的,隻不過需要設置一個(ge) 固定的爵位,作為(wei) 群體(ti) 期望的象征。當我們(men) 考察上天、民眾(zhong) 與(yu) 君主三者之間的關(guan) 係時,就會(hui) 發現荀子的觀點最能體(ti) 現儒家在這一重大問題上的基本立場,他認為(wei) :“天之生民,非為(wei) 君也。天之立君,以為(wei) 民也。”(《荀子•大略》)也就是說,君主的職能在於(yu) 協調權力運作,為(wei) 民眾(zhong) 生活提供諸多便利,而不是壓迫民眾(zhong) ,更不是一家一姓用來維持私利的手段。
儒家一直對“夫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無使失性”(《左傳(chuan) •襄公十四年》)津津樂(le) 道,認為(wei) 君主和官員的職責是養(yang) 護百姓,維係倫(lun) 常,確保公平正義(yi) 。這中間用了一個(ge) 比方,那就是“牧”。對此,薩迪也有精辟的論斷,他指出:“對民眾(zhong) 不應絲(si) 毫無理逞強,國王猶如牧人,民眾(zhong) 恰似群羊。如果他強梁霸道蠻橫無理,便是豺狼不是牧人,逼得人呼叫悲泣。誰若是欺壓百姓虐待臣民,便不得善終,晚景定然堪憐。一切暴政惡行都將成為(wei) 過去,長留人世的是他的不光彩的聲譽。你若不願身後留下個(ge) 罵名,就應與(yu) 人為(wei) 善求得個(ge) 善終。”(《果園》第一章正義(yi) 和治世的道理 故事八)這樣的告誡,其實在儒家經典文本也有記述,例如武王伐紂時曾經引用古語:“撫我則後,虐我則仇。”(《周書(shu) •泰誓》)我們(men) 應該繼續在文本解讀方麵推進孔子與(yu) 薩迪的對話。當然,這種對話的主角是活在當下的現代人。毋庸諱言,現代人罹患了各種心理疾病,亟需徹底的治療。如何認識自己?這是促成治療的關(guan) 鍵步驟。誰來引領這關(guan) 鍵的一步?在我看來,理應推舉(ju) 孔子與(yu) 薩迪。因為(wei) 我們(men) 能夠從(cong) 他們(men) 的嘉言懿行中尋到自救良方。他們(men) 曾以“旅人”的身份走過了世間的道路,而我們(men) 正在走。
結 語
孔子和薩迪都是人類曆史少有的偉(wei) 大人物。他們(men) 為(wei) 今人開啟了智慧的大門。我們(men) 無法用貧乏的詞匯表達對前人的敬仰。正誠所謂:“觀於(yu) 海者難為(wei) 水,遊於(yu) 聖人之門者難為(wei) 言。”(《孟子•盡心上》)我們(men) 沒有資格代聖賢立言。因為(wei) 聖賢早已用言行一致、知行合一的戒尺在考量我們(men) 。有時候,麵臨(lin) 各種誘惑,我們(men) 不免產(chan) 生各種懈怠,內(nei) 心灰暗,精神萎靡,甚至背離正道。這時,有一種聲音以振聾發聵之勢驚醒我們(men) ,讓我們(men) 深切地領悟到“言行,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周易•係詞上》)我們(men) 不能因為(wei) 愚昧而受到絕罰,我們(men) 不能因為(wei) 肆意妄為(wei) 蒙受羞辱。
我們(men) 是人,不是禽獸(shou) 。儒家強調“人禽之辨”,維係道德良知,至今仍有現實意義(yi) 。我們(men) 能說話,但我們(men) 有時會(hui) “言不及義(yi) ”。古人講:“鸚鵡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禽獸(shou) 。”(《禮記•曲禮上》)我們(men) 究竟與(yu) 鸚鵡、猩猩有多大的區別?薩迪告訴我們(men) :“禽獸(shou) 無言唯有人有語言本能,人應沉默不語,沉默才見高明。人要發言就應言之有物。否則,胡言亂(luan) 語禽獸(shou) 不如。人的語言應該體(ti) 現智慧才能,不要鸚鵡學舌重複空洞。”(《果園》第七章論教育 故事115)我們(men) 所闡揚的義(yi) 理,不過是孔子和薩迪的隻言片語。至於(yu) 話語承載的正道,需要我們(men) 用生命去體(ti) 認。
孔子強化了儒家的天下情懷。他的後學是這樣描述這種胸襟的,“聖人耐以天下為(wei) 一家,以中國為(wei) 一人”(《禮記•禮運》),這種觀念有助於(yu) 今人克服部落幻象和種族隔閡。當然,類似的觀念在薩迪那裏得到了全麵的闡發,講道:
阿丹的子孫是一個(ge) 身體(ti) 上的四肢,
原是來自同樣的一種物質。
這一肢如果受到壓迫和痛苦,
其他各肢也難安享幸福;
你不同情別人的不幸遭遇,
你就算不得阿丹的後裔。
(《薔薇園》第一卷 記帝王言行•十)
今天,人類社會(hui) 又一次走到了曆史的岔路口。我們(men) 應該持續推進不同文明之間的對話,還是剛愎自用,加劇文明的衝(chong) 突?零和思維隻會(hui) 使大家同歸於(yu) 盡。和平之道才是自救救他的最佳選擇。如何洗滌汙穢?如何消除動蕩?我們(men) 需要從(cong) 先知和聖賢的訓誡中尋求答案。
儒家不懼怕任何艱難險阻,不擔心成為(wei) 心力交瘁的“旅人”,不奢望被所有人理解,卻促成不同文明之間的對話,化解現代社會(hui) 麵臨(lin) 的危機,最終推動人類社會(hui) 朝著“天下歸仁”的方向發展。
孔子與(yu) 薩迪在當代。誰是見證者?我和你,還有他。
注釋:
[i] 王岱輿:《正教真詮》,寧夏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169頁。
[ii] 張文智:《周易集解導讀》,齊魯書(shu) 社2005年版,第101頁。
[iii] 陳煥章:《孔教論》,上海孔教會(hui) 1912年版,第9頁。
[iv] 錢澄之:《田間易學》,《錢澄之全集》第1卷,黃山書(shu) 社1998年版,第533頁。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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