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祥龍:現象學忠實於(yu) 生活經驗本身,同儒家是一對諍友
作者:曾繁田
來源:《儒風大家》第3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臘月十二日丙申
耶穌2017年1月9日
現象學之所以打動張祥龍,最緊要的就是忠實於(yu) 生活經驗本身。其它哲學,經驗主義(yi) 重視感覺經驗,實用主義(yi) 重視動態的人生經驗,唯理論則重視數學、邏輯、語法的觀念經驗。而現象學的特點是,朝向事情本身的體(ti) 驗,盡量擺脫已有的現成框架。通過還原,它展現一種生動的整體(ti) 經驗,也就是正在發動和進行,同時也正在思考和表達的經驗。
張祥龍將哲學思維區分為(wei) 冷思和熱思。冷思就是西方傳(chuan) 統哲學常用的那種事後反思,脫開了正在進行的過程或正在投入的意識,站在另一個(ge) 更穩定、更冷靜的層次上,來理解此過程或意識。所謂“哲學是貓頭鷹”,要等到黃昏才起飛。那是以邏輯上高於(yu) 現象的方式來理解現象的本質。而熱思則在黎明起飛。事情正在發生,對它的理解不離開正在進行著的經驗,似乎總在草創、憂困、倥傯(zong) 之中,經驗本身和對經驗的思考同步進行。熱思朝向事情本身,忠於(yu) 純直觀,忠於(yu) 活經驗,自然、誠懇、熱烈,又不失思想的深度、精微和可領會(hui) 性。
如果說熱思也是一種反思的話,則不是事後的反思,而是與(yu) 時偕行的當場反思,充滿回聲與(yu) 和聲。後來現象學發展中有開創性、有大成就的哲學家,像舍勒、海德格爾、薩特、梅洛·龐蒂、德裏達、勒維納斯等,都能夠在某些方麵做熱思,感受並參與(yu) 思想經驗的旋渦,不離經驗本身而揭示其豐(feng) 富和根本的含義(yi) 。主要從(cong) 這裏,張祥龍看到了現象學和儒家哲學及東(dong) 方哲學可能有著內(nei) 在的因緣。
關(guan) 於(yu) 現象學所講的經驗本身,張祥龍介紹說:現象學講的事情本身、經驗本身,和我們(men) 的日常經驗是相通的。但有現象學自覺的經驗更純粹、更生動、更有思想深度,而我們(men) 平常的經驗可能落入某種現有的框架,所以不夠充分、不夠原本,脫開了生活經驗本身的推動、激勵和領會(hui) 。
現象學的經驗相比於(yu) 日常經驗有一個(ge) 變形,恰是變到這個(ge) 經驗的原本狀態和自覺狀態。日常經驗是人的自然經驗,裏麵有構成意義(yi) 的原本機製——包括與(yu) 這經驗偕行的當下的、前反思的對這經驗的意識——使得它們(men) 可能,但人們(men) 往往給日常經驗附加上了超經驗的東(dong) 西,比如目標、偏見、執著。
而現象學鼓勵去掉那些對形成這個(ge) 經驗本身不必要的累贅,讓這個(ge) 經驗所天然帶有的但是潛伏著的對其自身的當下意識被張大,從(cong) 前反思意識過渡到後反思意識,以顯示出這經驗的原發形態。“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動之徐生”,海德格爾激賞老子這句話。現象學正是要去掉混濁沉滯,要讓經驗變清,讓前反思的對經驗自身的意識顯露出來,而這個(ge) 經驗的根仍然在水中,在水流的原動境域,所以“安”下來更有“動”和“生”。
胡塞爾曾經認為(wei) ,可以達到或預設一個(ge) 純粹的先驗的自我意識,這就超越生活,超越曆史和文化。但是胡塞爾後期又講發生現象學,既然有被動綜合,其根在內(nei) 時間意識之流,那麽(me) 這個(ge) 內(nei) 時間意識怎麽(me) 能夠脫開其具體(ti) 進行過程,乃至這個(ge) 過程的著色呢?這個(ge) 進程一定是在曆史中、文化中,在不同民族求生存的具體(ti) 生活世界中進行。張祥龍說,這就涉及到先驗主體(ti) 性和生活世界的關(guan) 係。
就生活世界來講,文化、習(xi) 俗是不能被現象學還原的意識所忽視的,即便是一個(ge) 很純粹的現象學的意識,朝向事情本身的意識、當下的意識,它也一定帶有生活世界賦予我們(men) 的理解方式,盡管這種方式已經不是一種現成的框架。畢竟不會(hui) 有一個(ge) 赤裸裸的當下意識,一個(ge) 完全孤立於(yu) 世界的主體(ti) 意識。但胡塞爾的某些想法又認為(wei) ,生活世界最終的構造根源還是出自先驗的主體(ti) 性,這又為(wei) 傳(chuan) 統的笛卡爾主義(yi) 留了那麽(me) 一個(ge) 說法。
到了海德格爾,乃至在張祥龍自己看來,人這種緣在(Dasein)的本性是生存的時間性,這種作為(wei) 人類本性的內(nei) 時間性,或者叫時機化的、出入交織的時間性所造就的思想,有文化、曆史、語言的非對象化的背景作為(wei) 依托。海德格爾在《存在與(yu) 時間》中講的時間性有它的先天含義(yi) ,他也讚同胡塞爾使用Apriori(先天)這個(ge) 詞,這個(ge) 時間性畢竟不是或不隻是經驗內(nei) 容的時間性,而是生存的或正在構造全新可能的時間性,它是一種內(nei) 在的意義(yi) 構成方式和過程。
2004年,張祥龍與(yu) 友人北島(左)在德國維爾茲(zi) 堡
張祥龍感到,說現象學之經驗的純粹性或徹底性,並不妨礙說這種經驗的文化性、曆史性、語言性;而說它的文化性、曆史性、語言性,又不妨礙說這些經驗對於(yu) 人類的內(nei) 在性、可感通性。既然已經知道名相沒有自性,那麽(me) 盡管我們(men) 有各自的名相,也不妨礙溝通的可能。要把現象學用到中國來,這是一個(ge) 很要害的問題。
時間性,在張祥龍看來,是至關(guan) 重要的現象學問題,是我們(men) 理解構成、理解事情本身的要害。生存時間性是一種最根本的意義(yi) 構成方式,它是任何原經驗都帶有的前反思的領會(hui) 可能。這種互補對生和層層勾連的結構,使意義(yi) 可能,也使存在可能。它是“yuan”(元),既是源頭之“源”,又是緣起之“緣”。
胡塞爾講的構成,隻是假設意識有一個(ge) 意向構成能力,認為(wei) 意識的意向行為(wei) 天然就是主動的,能將感覺材料激活(統握)並投射出一道光束(賦意呈現),把統握出來的意向對象投射到意識屏幕上,我們(men) 的知覺一出現,就已經是被意向行為(wei) 構成的意向相關(guan) 項或意向對象了。但是他在前期(《邏輯研究》時期)沒有追究這個(ge) 構成的更深的前提。如果沒有內(nei) 在時間無時無刻進行被動綜合造就的權能場,我們(men) 的知覺和意向行為(wei) 的根本可能性就無從(cong) 說明了。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總有感覺材料?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總能統握出一個(ge) 東(dong) 西來?
我的意向綜合和你的意向綜合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交集?我們(men) 大家統握出來的意向對象很有共通之處,是一種原初的被共同給予,而不隻是各人主觀的產(chan) 物。張祥龍認為(wei) ,這一點恰恰是胡塞爾和海德格爾的區別和聯係所在,即胡塞爾發現了內(nei) 時間意識的本源地位,但沒有將它理解為(wei) 存在本身的不二源頭。
胡塞爾在《邏輯研究》到《觀念1》時期,雖然已經提出了時間意識,但主要講的還是主動意向行為(wei) ,沒有講或沒重點講更自發的被動意向,沒有考慮意義(yi) 賦予行為(wei) 的自身緣起。但是考慮胡塞爾後期,海德格爾思想的起點恰恰是胡塞爾中後期揭示並強調的時間經驗,前反思、前主體(ti) 、前主動意向的那個(ge) 原經驗世界,那種經驗的內(nei) 在構成結構。
而海德格爾又把這種內(nei) 時間意識的匿名構成推到了一個(ge) 更深活、更完整的境界,讓它不僅(jin) 是前反思、前主體(ti) 、前主動意向的,而且是後反思、後主體(ti) 、後意向對象的。一切存在向度、一切本質直觀,都從(cong) 人的生存時間發源,而不是源自先驗主體(ti) 性。於(yu) 是,時機化了的存在本身就獲得了正麵的終極哲學含義(yi) 。
講述如上,張祥龍又談及薩特:前反思意識中的思想,緣無而在,也就是在對象還不存在的時候就已經有意義(yi) 了,這恰是原構成的特點,還沒來得及執著,存在意識就出現了。這才是哲學的源頭,而笛卡爾開創的現代哲學的主流,忽略了這個(ge) 源頭,抓住一些由這些意義(yi) 生成的觀念化或對象化的東(dong) 西來認作源頭,漏過了世界現象,漏過了緣在與(yu) 世界的相互緣起、構成。
還有勒維納斯,他甚至把時間三維的聯係都扯斷了,認為(wei) 有一種過去永遠不可能再被召喚回來讓它在場,真正的未來也永遠並不來到。如此好像是反海德格爾和胡塞爾的時間觀,但仔細讀,這是抽刀斷水水更流,越斬斷在場性,意義(yi) 的生成越純粹,越有原本的感人性、動人性,越有倫(lun) 理感通的邊際發生力。
在張祥龍看來,現象學的獨特之處就是不離實際經驗的原發思想——純體(ti) 驗化、境域化、非對象化、非靜態反思化、時機結構化、技藝幾象化的熱思——能力的獲得,以及熱思在經驗世界中觸機成真的開啟。這種經驗既然不受理論框架的限定,隨之而行的熱思就會(hui) 隨著經驗本身而構造、生發。他引用孫子的話:“故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河。”
對於(yu) 張祥龍來說,現象學和儒家如同一對諍友,可能談論出極其精彩的哲學思想,就像曆史上佛家和儒家那樣,由此鼓動出儒家複興(xing) 的精神契機。這當中,對思想之生動性的要求是驚人的,已有的成果都不是具體(ti) 的規範,而是一種根本性的提示或路標,它指向活生生的經驗本身,幫助我們(men) 從(cong) 中體(ti) 會(hui) 出最微妙、最原發的東(dong) 西。就此而言,張祥龍認為(wei) 儒家和現象學都是在追求真理,而不是在追求用某個(ge) 學派自己的行話套話所構造出來的那種道理或信仰。
從(cong) 現象學與(yu) 儒家這兩(liang) 個(ge) 源頭活水處,張祥龍能看到那種讓人成為(wei) 人的原初經驗的辨識、認同、揭示。他相信這種揭示能夠帶來非常美好的人類生存形態:人類的拯救不需要到人的本性之外去尋找,人與(yu) 人之間,人與(yu) 自然萬(wan) 物之間,人與(yu) 神靈之間,都有內(nei) 在的通聯,這通聯就是人類最內(nei) 在的經驗和意義(yi) 發生機製。
責任編輯:柳君
【上一篇】【方旭東(dong) 】朱熹對義(yi) 利之辨的貢獻
【下一篇】【徐正英】《詩經》學公案再認識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