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語境下的國學問題(陳明)

欄目:國學、國學院、國學學位
發布時間:2010-04-05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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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明

作者簡介:陳明,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副研究員,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儒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教授。一九九四年創辦《原道》輯刊任主編至二〇二二年。著有《儒學的曆史文化功能》《儒者之維》《文化儒學》《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對談錄》《儒教與(yu) 公民社會(hui) 》《儒家文明論稿》《易庸學通義(yi) 》《江山遼闊立多時》,主編有“原道文叢(cong) ”若幹種。

 

 



今年,中國人民大學成立國學院,中國社科院成立儒教研究中心,大陸官方和民間公開祭孔,再次使儒學成為(wei) 各界關(guan) 注的焦點。其中,因中國人民大學成立國學院而引發的“國學大討論”,當為(wei) 2005年最為(wei) 重要的思想文化事件。這次國學討論,在思想層麵上是去年“讀經大討論”的繼續,但在內(nei) 容深度、參與(yu) 廣度、影響程度上,則較去年更進一層。

中國人民大學校長紀寶成於(yu) 今年五月發表《重估國學的價(jia) 值》文章,宣布將組建國內(nei) 高校中的第一個(ge) 國學院,頓時引發媒體(ti) 、網絡、學界的熱烈討論,讚成者甚眾(zhong) ,反對者也多。雖然此間因“脊續”、院長人選等問題引發激烈的言辭之爭(zheng) ,但各方爭(zheng) 論的焦點還是集中在國學的含義(yi) 及其意義(yi) 上。

因紀寶成宣稱國學“主要指意識形態層麵的傳(chuan) 統思想文化”,並認為(wei) 此乃今天所要認識並抽象繼承、積極弘揚的重點之所在。對國學的這一定性和價(jia) 值重估,招致袁偉(wei) 時、徐友漁、薛湧等學者的批評和質疑。徐友漁指出雙方的分歧出在“倡言國學時,其目的、宗旨、方向應不應該和一種保守主義(yi) 的甚至複古主義(yi) 的文化立場聯係在一起,甚至讓這種立場支配、主導我們(men) 當前的全部努力”。

辛亥革命前章黃學派開始提倡“國學”。章黃學派作為(wei) 古文經學流派,是廣義(yi) 國學的組成部分,與(yu) 鄧實等人提出的國學概念雖不是完全沒有關(guan) 係,但可以肯定,它們(men) 在問題意識、學術路數和思想訴求上都大不相同。

鄧實等把國學作為(wei) 國魂之所係(所以有“國粹”之說),是在中西文化激蕩中的中國性(chineseness)問題,跟文化認同等聯係在一起,所重在“國”,故屬於(yu) 思想史序列。而章黃學派提倡的“整理國故”,集中在知識層麵,所重在“學”(甚至隻是乾嘉考據學),故屬於(yu) 學術史序列。

1906年,章太炎在日本主編同盟會(hui) 的機關(guan) 報《民報》,刊登《國學振興(xing) 社廣告》,謂國學講授內(nei) 容為(wei) :“一、諸子學;二、文史學;三、製度學;四、內(nei) 典學;五、宋明理學;六、中國曆史。”這已經改變了所謂國學問題的發展軌道。實際他本人對於(yu) “中國性”問題並非沒有意識——例如鼓吹排滿等,隻是學術話語與(yu) 文化訴求之間尚未形成通透的了解與(yu) 明澈的領悟。

在我看來,當一個(ge) 民族遭受外來民族軍(jun) 事、經濟和文化上的衝(chong) 擊時,其對自身文化的理解決(jue) 不僅(jin) 僅(jin) 是個(ge) 學術問題(當然,這不意味著對其知識層麵意含的否認),其首先具有的乃是一種調動生存勇氣和能量、自我確證迎接挑戰的意義(yi) 。湯因比說文明是在不斷的“挑戰-應戰”輪回中產(chan) 生的,應該就是這個(ge) 意思。結合所謂軟權力(soft power)概念,可以看得更加清楚。

今天當然首先應該從(cong) 這樣一個(ge) 思想或者思想史的視角理解對待今天的國學問題。與(yu) 鄧實等的不同之處在於(yu) ,他們(men) 的問題意識是“救亡”、“自衛”,因為(wei) 當時民族處於(yu) 全麵性危機之中。他們(men) 意識到了國學與(yu) 國魂之間的關(guan) 係,希望通過國學的闡揚來維護“中國性”,而對國學本身的理解卻沿襲著前人的思路、沒有表現出因應時變的開放性和創造性。而我們(men) 今天所處的是一個(ge) 全球化不斷推進、現代性日漸深入的時代,文化認同、政治重建和身心安頓諸內(nei) 外問題交織在一起。根據國學的精神,在對現實問題的回應解決(jue) 中,繼承國學、改造國學。對於(yu) 鄧實的“國學者國魂之所係”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回歸,對於(yu) 現實,則是一種文化創造和文化複興(xing) 的運動。

現在那些國學的提倡者,基本都還局限在“國故”的層次。相對於(yu) 五四運動“打倒孔家店”、文革的“與(yu) 舊的傳(chuan) 統觀念實行最徹底的決(jue) 裂”,這無疑是一種進步。但是,如果看不到“國學”的要義(yi) 是“本國之學”、看不到今天的文化挑戰對於(yu) “本國之學”的雙重意義(yi) ,看不到自己所占位置對於(yu) 這一問題的責任,那麽(me) ,他們(men) 的工作如果不是對於(yu) 國學的糟蹋、傷(shang) 害,至少也是對於(yu) 人、財、物的浪費。

在我看來,儒家在曆史文化中的主幹地位是曆史的選擇是客觀的事實;國學以經學為(wei) 核心,也沒錯,難道還以佛典、敦煌學為(wei) 核心嗎?問題是在今天討論國學時,我們(men) 應該對這一切作何理解。每個(ge) 文化都有自己的基本經典。所謂軸心時代,就是作為(wei) 人類生命和生活基本範疇誕生的時代,而它們(men) 就是記錄體(ti) 現在這樣的基本經典裏。強調經典的意義(yi) 是必要的,但現在有些儒者似乎有些過頭,譬如提出要“以中國解釋中國”,按照古代的“師法”、“家法”解經讀經,似乎少了些開放性。

“國學”的重要性並不在於(yu) 它是教條教義(yi) ,而是民族生命與(yu) 生活意義(yi) 的有效提供者,而生活與(yu) 生命是發展開放的,所以它也應該是發展開放的。提“以中國解釋中國”可以一定程度遏製那種把傳(chuan) 統文本放置到西方學術框架裏去彰顯意義(yi) 評估價(jia) 值的流行傾(qing) 向。但是,在我看來這樣理解效果可能會(hui) 更好一點:如果後一個(ge) 中國是指古代經典的話,那麽(me) 前一個(ge) 中國則應該是指具體(ti) 情境中中國人的問題和需要。儒家的東(dong) 西是文化,而不是單純的知識,而文化是一組解決(jue) 生活問題、存在性問題的方案。它可以分解為(wei) “聖人之法”與(yu) “聖人之所以為(wei) 法”。顯然,更為(wei) 重要的是“聖人之所以為(wei) 法”。它不應該被理解為(wei) 一個(ge) 抽象封閉的概念原則,而應該理解為(wei) 一種願望情懷,以及由此而生發出來的責任感和創造力。“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就是這個(ge) 意思。況且,既然把儒學視為(wei) 民族精神的表征和寄托,它就自然與(yu) 民族的生命貫通、與(yu) 現實的生活互動。與(yu) 民族生命貫通,意味著對生命承擔有塑造和表達的功能;與(yu) 現實生活互動,意味著保持理論的開放性,在對世事的因應中與(yu) 世推移與(yu) 時俱進。

國學有知識和價(jia) 值的不同層麵。知識層麵是可以交流的,而價(jia) 值層麵的交流則是另一回事。例如,我們(men) 跟西方,科學技術、甚至哲學可以也需要交流以學習(xi) 提高或互相促進,但是神學、教義(yi) 學就未必了。那是一個(ge) 無法化約的“諸神”的問題、意義(yi) 的問題,所謂的交流隻是一種溝通、對話。有些情況複雜一點,譬如夏商周斷代工程,我們(men) 說是曆史研究,別人則說是民族主義(yi) ,沒法對話。但總的來說是“說起來很複雜,做起來很簡單”。因為(wei) 多少年來一直就這樣過來了,能交流的交流,能對話的對話,該爭(zheng) 論的就爭(zheng) 論,如此而已。

在基於(yu) 西方經驗建立起的現代學術分類架構下,作為(wei) 一個(ge) 文明體(ti) 之核心部分的國學確實在形態學上發育得並不完善。譬如,西方就有科學、技術、社會(hui) 科學、人文學以及神學等,與(yu) 人類生活的方方麵麵相對應,且都在近代以來獲得了較為(wei) 充分的發展。

對於(yu) 我們(men) 來說,今天要做的並不是突破什麽(me) 西方學術規範的製約,而是在確立中國是一個(ge) 相對完整的文明體(ti) 的前提下,從(cong) 人性的相同相通出發,去尋找各個(ge) 學科的功能對應物,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展開對話交流;缺什麽(me) 則補什麽(me) 。這是一個(ge) 必須搞清楚的大前提或方法論問題,否則眉毛胡子一把抓,就會(hui) 出現雞同鴨講、張飛戰嶽飛的混淆和錯位。

由於(yu) 近代以來西方文明領跑,占有強勢地位,國人在救亡圖存的焦慮中,不僅(jin) 對自身文明的完整性失去清醒認識,對西方文明的理解也十分功利、片麵。在按照西方的學術分類和教育製度去理解經、史、子、集的時候,不加反思的將經部與(yu) 哲學對接是其典型症候之一,並且後果嚴(yan) 重。

實際情況顯然不是這樣,儒學的宗教功能和屬性、意識形態功能和屬性、倫(lun) 理價(jia) 值功能和屬性等等,均需要具體(ti) 分疏其脈絡、意義(yi) ,而不能整體(ti) 主義(yi) 地將其全幅簡化為(wei) 希臘式的知識、希伯來式的宗教或者倫(lun) 理學、政治學甚至某種哲學的某個(ge) 流派。盲人摸象,以偏概全的結果是什麽(me) ?用現代的說法叫意義(yi) 遮蔽,用古代的說法叫“七日而混沌死”――中國文化整體(ti) 性和內(nei) 在性的喪(sang) 失、消亡。

對西方學術架構簡單排斥拒斥是不智的。但同時也必須清楚,其對於(yu) 國學理論係統、研究方法、學術標準的意義(yi) 隻能是參考性的。這不是基於(yu) 什麽(me) 後現代理論的說法,而是因為(wei) 國學的主要功用是幫助中華民族好好生活。東(dong) 海西海,心同理同。孔子他們(men) 在把中原及“四裔”當成天下時所提出的思想同樣有普世意義(yi) 。

“本國之學”不是“中國之學”(sinology),所以國學絕非漢學。究竟有何不同?看看北美和歐洲對考古學的分類就清楚了:在歐洲考古學屬於(yu) 人文性的曆史學,在北美卻屬於(yu) 科學性的人類學。為(wei) 什麽(me) ?在歐洲挖出的東(dong) 西屬於(yu) 自己的祖宗,在北美挖出的東(dong) 西屬於(yu) 印地安人的祖宗。跟自己的骨血有沒有勾連意味著的東(dong) 西是很多很多的!簡單說吧,就是一個(ge) 內(nei) 在視角和外在視角的區分。古人說,數典忘祖將無後。這一點,洋人似乎比我們(men) 做得要更自覺也更好一些。

在這次國學之辯中,自由派學者多持批評否定的態度,文化保守主義(yi) 者們(men) 則在對國學院的成立表示肯定和期待的同時,也對國學院主事者的相應觀點和辦學方針表示疑慮和反對。

鄧實在《國學講習(xi) 記》裏說,“國以有學而存,學以有國而昌”。所以,國學絕非如國學院課程設計者所聲稱的辭章考據之學、詩詞歌賦之學或者琴棋書(shu) 畫之技。按照經史子集的劃分,它應是經部之學;按照考據、詞章、義(yi) 理的劃分,它應該是義(yi) 理之學。按照西方學術,它是人文學甚至神學!它所關(guan) 涉的是生命意義(yi) 的問題,民族文化認同的問題,政治價(jia) 值原則的問題。

國學能熱多久?國學院能走多遠?從(cong) 目前情況看,我不敢說樂(le) 觀。

作者授權儒家中國網站(www.biodynamic-foods.com)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