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洪】為何中國更需警惕民粹主義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6-12-27 18:01:13
標簽:
盛洪

作者簡曆:盛洪,男,西元一九五四年生於(yu) 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經濟學博士。現任北京天則經濟研究所所長。著有《為(wei) 什麽(me) 製度重要》《治大國若烹小鮮》《在傳(chuan) 統的邊際上創新》《經濟學精神》《分工與(yu) 交易》《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尋求改革的穩定形式》《以善致善》(與(yu) 蔣慶合著)《舊邦新命》(與(yu) 宇燕合著)等。

 

 

為(wei) 何中國更需警惕民粹主義(yi)

來源:盛洪

來源:FT中文網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一月廿九日癸未

           耶穌2016年12月27日


 

 

 

圖/百度

 

FT中文網:2016年馬上就要過去了,如果用一句話來描述,您覺得今年會(hui) 作為(wei) 一個(ge) 什麽(me) 樣的年份被載入史冊(ce) ?

 

盛洪:今年可能是這樣一個(ge) 年份:過去相當長一段時間裏這個(ge) 世界存在的問題,到今年有所爆發。像特朗普的當選、像民粹主義(yi) 的抬頭甚至成為(wei) 一種風潮,實際上是過去幾十年甚至一百年積累的問題,到最後爆發了出來,並不代表今年剛剛出現這些問題。

 

FT中文網:有人說世界從(cong) 2016年開始進入一個(ge) “亂(luan) 紀元”,我們(men) 之前所熟悉的世界秩序和認同的價(jia) 值觀都在受到挑戰。您認會(hui) 這是一個(ge) 混亂(luan) 的世界的開始嗎?

 

盛洪:我們(men) 過去所熟悉的世界,隻不過是我們(men) 所熟悉的有關(guan) 世界的描述而已,不是真實的世界。比如國家之間要互相友善、互相交易、互相合作,四海之內(nei) 皆為(wei) 兄弟,而事實上我們(men) 這個(ge) 世界從(cong) 來不是這樣的。現在世界上主流的體(ti) 係是民族國家體(ti) 係,但這個(ge) 體(ti) 係並不能最終解決(jue) 世界永久和平的問題。比如說全球化,似乎有著美好的前景,但它本身是存在問題的。現在講全球化,實際上講的是自由貿易和資本流動,但僅(jin) 僅(jin) 是這兩(liang) 點並不能帶來皆大歡喜的好處。假設缺乏另外一個(ge) 條件——人們(men) 能在國家間自由遷徙,前麵兩(liang) 個(ge) 自由流動導致的結果就是,有些國家更受益,有些國家不受益,就會(hui) 有人歡樂(le) 有人愁。這種被美好掩蓋下的真實的東(dong) 西暴露出來的時候,大家才注意到。所以你說,我們(men) 告別了過去的一個(ge) 美好的世界,但過去的世界其實並不美好。

 

FT中文網:這些壓抑的不滿情緒,為(wei) 什麽(me) 在很多國家都是以民粹主義(yi) 的方式釋放出來?

 

盛洪:這是因為(wei) 戰後的這些年,世界的政治結構還是精英主導。它當然有很多優(you) 點,它有更長遠的眼光,知道一些基本的規則,比如保護產(chan) 權,自由貿易等等。但它也是有偏差的,會(hui) 被一些利益集團左右。比如美國華爾街的利益集團,最終要追求自己的利益最大化,方法就是不斷開拓金融市場,而這會(hui) 導致風險更大的金融產(chan) 品的發展,因為(wei) 風險較小的金融產(chan) 品的市場逐漸飽和了。風險大和風險小的區別在哪?風險小,第一比較安全,第二分配比較公平。舉(ju) 個(ge) 很簡單的例子:假如你在賭博,十賭一,十個(ge) 人參加有一個(ge) 人能贏,其他人輸得不多;如果是一萬(wan) 賭一,那一個(ge) 人就能贏非常多,其他人就都輸沒了;假如是一百萬(wan) ,一千萬(wan) 呢?我舉(ju) 這個(ge) 例子就是想說明,金融界是朝這個(ge) 方向發展的,它導致的結果就是貧富差距懸殊。這在美國的政治製度下是沒法改變的,因為(wei) 華爾街利益集團非常強大。其實2008年的金融危機之後,美國的政治製度沒能修正華爾街的錯誤,這對很多的中小投資者就是一種損害。精英主導下的體(ti) 製無法解決(jue) 這些問題,中小投資者對精英政治就會(hui) 忍無可忍。但他們(men) 並不理解錯誤的根本原因是什麽(me) ,他們(men) 隻會(hui) 對當下的問題做出反應。比如美國人會(hui) 說,墨西哥人來了,那我就不讓他來;在英國,支持脫歐的人也非常反感從(cong) 歐洲來的移民。民粹主義(yi) 肯定是個(ge) 負麵的詞,但是它的出現不是沒有道理的,盡管民粹主義(yi) 者的表現形式,他們(men) 的訴求,他們(men) 解決(jue) 問題的方法是錯的。

 

FT中文網:民粹主義(yi) 的風潮盛行,給中國帶來什麽(me) 樣的啟示?

 

盛洪:道理是一樣的。對某些利益集團有好處的(製度),會(hui) 侵害很多普通老百姓的利益,可能暫時不會(hui) 有什麽(me) 明顯的表現,但積累到一定的時候會(hui) 爆發。對於(yu) 民粹主義(yi) ,中國要更加警惕。加一個(ge) “更”字是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中國不存在通過老百姓的投票來影響政治選擇的情況。

 

FT中文網:老百姓隻能接受。

 

盛洪:對,隻能接受,所以一旦爆發可能會(hui) 是一種更暴烈的形式,這其實也是很可怕的。所以我認為(wei) ,一定要糾正隻有利於(yu) 某些利益集團的製度和政策。我要說兩(liang) 件事。一件事就是,對國企壟斷集團的偏袒要終止。這個(ge) 集團人不多,但是他們(men) 能量很大,占據了中國大量的資源,但又沒有創造出利潤和盈餘(yu) 。如果政策繼續偏袒,那肯定會(hui) 侵害到中國其他的、更廣大的群體(ti) 的利益,包括民企和普通老百姓。還有一個(ge) 就是土地問題。我們(men) 現在的土地製度,嚴(yan) 重偏袒地方政府利用公共暴力去強製拆除農(nong) 民的房子,搶奪農(nong) 民的土地。已經有很多惡性事件了,比如前段時間的賈敬龍事件。這些都是慢慢在積累的,這些人看起來是無能為(wei) 力的,但他們(men) 某天可能會(hui) 爆發。

 

另一件事,是要真正落實中國的民主製度。今年正好也是人大代表換屆,我聽到了很多不好的消息。很多地方政府直接出來幹擾那些有意競選的個(ge) 人,甚至限製他們(men) 的人身自由,這是公然違反《憲法》,違反中國的《選舉(ju) 法》。這很可怕,會(hui) 導致民眾(zhong) 的不滿積蓄。與(yu) 此同時,你又不給他們(men) 的不滿一個(ge) 釋放的口子,這就和物質的內(nei) 應力是一個(ge) 道理,突然有一天它就斷裂了,但在它斷裂之前你又看不到。總結起來就是,第一,要糾正那些錯誤;第二,要落實中國的《選舉(ju) 法》,按照《憲法》來,按照《選舉(ju) 法》來。

 

FT中文網:對過去一年中國的改革進程有一種悲觀的評價(jia) ,認為(wei) 十八大確立的各項改革基本上沒有什麽(me) 突破。總體(ti) 來說社會(hui) 比較壓抑和茫然,再加上外部又很多紛擾。您怎麽(me) 評價(jia) 過去一年中國國內(nei) 的氣氛呢?

 

盛洪:我覺得總體(ti) 來講,輿論方麵是比較壓抑的,但也不是一無是處。我一直認為(wei) ,我們(men) 不能期待那種大的,轟轟烈烈的事情的出現,那種事情未必是我們(men) 對曆史判斷的很好的依據。曆史往往是一些小事件所構成的。一個(ge) 社會(hui) 要一步一步往前走,不在於(yu) 它走得多快,而在於(yu) 它走得多穩,是不是在往前走。我們(men) 需要看到,總體(ti) 的輿論背景比較黯淡之下一些積極的做法。

 

FT中文網:比如說,您看到了哪些?

 

盛洪:比如說,我剛剛提到的國企改革。舉(ju) 個(ge) 例子就是,在打破石油壟斷方麵其實是往前走的,很重要的一點就是逐漸放開了原油進口。2013年時,我們(men) 寫(xie) 過一個(ge) 有關(guan) 石油體(ti) 製改革的報告,提了一個(ge) 在別人看來很小的建議,就是“打破石油壟斷,首先要放開原油進口”。當時很多人說,你診斷中國石油市場是個(ge) 癌症病人,竟然給他吃感冒藥。我說,我們(men) 開的是中藥。中國石油行業(ye) 的壟斷,是自上而下由內(nei) 而外的壟斷——從(cong) 上遊到下遊,從(cong) 中國國內(nei) 到進出口,全部都被壟斷了。我們(men) 需要有個(ge) 突破口,這個(ge) 突破口就是原油進口。中國有很多民營煉油廠,它們(men) 原來是不能直接進口原油的。到了去年,原油進口逐漸放開,配額也越來越多。到了今年,我注意到路透社有個(ge) 消息——“青島港外麵油輪排上了隊”。民營企業(ye) 的進口配額大概占到了總配額的1/4到1/3。這是一個(ge) 比較顯著的數字。煉油之後的成品油進入市場,就對“兩(liang) 桶油”提出了挑戰。現在還是由政府來管製價(jia) 格,但如果有很多家煉油廠直接提供成品油,就會(hui) 形成市場價(jia) 格,政府再來定價(jia) 的話,就顯得多餘(yu) ,因為(wei) 它依據的國際成品油價(jia) 格也是由市場來決(jue) 定的,那為(wei) 什麽(me) 不能由中國市場決(jue) 定呢?為(wei) 什麽(me) 要肯定這麽(me) 小的事情呢?不要忘記,我們(men) 麵對的是異常強大的壟斷係統。麵對這麽(me) 大的壟斷集團,你要一步一步逼它後退。另外還有食鹽的專(zhuan) 營,也在改革,在比較顯著地削弱壟斷因素。

 

FT中文網:中國經濟麵臨(lin) 很大的下行壓力,在國企整體(ti) 業(ye) 績比較疲弱的情況下,又對它們(men) 提出了要去產(chan) 能去杠杆的目標,使得國有企業(ye) 的改革變得更加錯綜複雜。在您看來,國企改革的突破口在哪裏?

 

盛洪:我認為(wei) 中央政府提出的“去產(chan) 能壓庫存”恰恰是個(ge) 策略性的提法。過去一提裁員和破產(chan) 倒閉,國有企業(ye) 就會(hui) 找借口。所以現在提出“供給側(ce) 改革”,用外力促使它們(men) 去產(chan) 能壓庫存。另一方麵還給你一條路,就是改革,比如說混合所有製,比如用管理資本替代管理企業(ye) 。實際上國有資本不一定要進入到這些企業(ye) ,它可以完全是資本運作,而且也不見得要對企業(ye) 控股。其實就沒有必要堅持國有企業(ye) 了。在出售國有企業(ye) 的時候,實際上就是在進行資本運作,隻是把資產(chan) 從(cong) 企業(ye) 資產(chan) 變成了貨幣資產(chan) 而已。還有一點就是要讓民營企業(ye) 來參與(yu) 國有企業(ye) ,比如參股,改變國有企業(ye) 的產(chan) 權結構和治理結構。事實上現在很多的國有企業(ye) 改革就是在出售國有資產(chan) ,這個(ge) 方向我們(men) 是讚同的。這樣一個(ge) 組合拳如果落實下來,它的方向是對的。

 

FT中文網:中國社會(hui) 過去一年裏發生了幾件牽動人心的案子,包括雷洋案和年底的聶樹斌案。聶案最後雖然翻案了,但是大家好像一點兒(er) 也高興(xing) 不起來。您怎麽(me) 評價(jia) 過去一年中國的法治和社會(hui) 治理?

 

盛洪:這些案件,包括雷洋案,聶樹斌案,官方還是傾(qing) 向於(yu) 把它們(men) 當作個(ge) 案來看待。這種看法是有問題的。我們(men) 一直在批評中國的政府治理,它實際上是以行政為(wei) 主導的,司法體(ti) 係依附在行政體(ti) 係之上。這種做法存在著巨大的問題。行政操作一方麵效率低,第二缺乏製衡,第三沒有示範作用。政府沒有必要什麽(me) 都管,什麽(me) 都直接監督,什麽(me) 都要直接控製,包括在國有企業(ye) 加強黨(dang) 的領導,民企要建立黨(dang) 支部,甚至在NGO也要建立黨(dang) 支部,這實際上是個(ge) 效率非常低的事情,而且我相信沒有什麽(me) 特別大的作用。一個(ge) 社會(hui) 的公共治理,最重要的是基本規則的製定,而不是對人的監督,因為(wei) 人是沒法有效監督的。我要監督的話,我沒有辦法全部監督,就要委托別人,被委托的人呢,他也不能全監督,他也得委托,委托幾個(ge) 環節之後,最初的委托人的意圖早就被改變了。

 

一個(ge) 社會(hui) 最重要的是基本規則,它們(men) 是迄今人類社會(hui) 一些極具智慧的安排,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司法體(ti) 係。司法體(ti) 係通過判例來提供一個(ge) 先例,來為(wei) 這個(ge) 社會(hui) 樹立一個(ge) 原則。我隻要判一個(ge) 小偷偷東(dong) 西是違法的就夠了,不需要每個(ge) 人後麵都跟一個(ge) 警察。雷洋案,如果隻把它看成北京市公安局和受害人、民眾(zhong) 之間的博弈,就是錯的,關(guan) 鍵在於(yu) 它的結果是什麽(me) 。假如隨便打死一個(ge) 公民,而警察不被判刑的話,以後會(hui) 有更多的警察打死更多的公民,那麽(me) 這就是一個(ge) 很糟糕的社會(hui) 。聶樹斌案也是一樣的。這樣一個(ge) 案子,二十多年才翻,而且是在真凶出現了那麽(me) 多年以後才翻,是極為(wei) 罕見的事情。這也反映出一個(ge) 製度問題:如果這個(ge) 案子的初審是一個(ge) 地方判的,然後二審還是這個(ge) 地方的法院判,那麽(me) 基本就不會(hui) 翻。我們(men) 連對人性的基本判斷都沒有了嗎?古今中外,早有比這好得多的製度。比如宋朝的審訊和量刑是兩(liang) 個(ge) 法院,兩(liang) 群人,就是說,你在審這件事是不是事實的時候,不會(hui) 帶著一個(ge) 動機。而現在的很多法院都帶著動機,就是我要判你什麽(me) 罪,我才審你說什麽(me) 事實。宋朝還有個(ge) 製度更棒,就是當你喊冤的時候,立刻給你換一個(ge) 法院。如果當年聶樹斌喊冤就換一個(ge) 法院的話,他根本不會(hui) 死。這個(ge) 司法製度必須改,它太糟糕了。

 

一個(ge) 執政黨(dang) 要聰明地進行公共治理,就要用司法治理,而最重要的是,不是把司法體(ti) 係作為(wei) 工具,而是要盡量公正。公正的結果是,執政黨(dang) 可以獲得聲譽,奠定政治基礎。比如英國的亨利二世建立了普通法體(ti) 係。有人總結說,英國也是集權,但它是司法集權,而不是行政集權。司法必須集權——全國的法律要統一,司法集權是一種聰明的集權,對中央製衡地方都是很有效的手段。

 

FT中文網:十八大之後,大家感受比較深的是反腐運動,但製度層麵的改革好像不多。明年中共會(hui) 召開十九大,這也是個(ge) 換屆的年份,您怎麽(me) 前瞻這次會(hui) 議?

 

盛洪:反腐還是贏得人心的,毫無疑問。但是反腐走到後期還是有些偏差,讓人們(men) 擔心,它可能逐漸變成了一個(ge) 政治手段。還有一點,反腐讓人們(men) 看到了一些製度上的問題。舉(ju) 個(ge) 例子,麵對政府管製,或者政府侵權行為(wei) ,原先有的企業(ye) 會(hui) 對政府進行賄賂,就能繞開管製,或者獲得一個(ge) 護身符。這麽(me) 做肯定也是腐敗了,但這是這樣一個(ge) 製度背景下的腐敗。反腐以後,結果是什麽(me) 呢,護身符沒了,民營企業(ye) 更糟,企業(ye) 也辦不下去了。原來的管製還可以通過賄賂繞過去,現在市場和企業(ye) 之間的門關(guan) 上了。這就有一個(ge) 製度問題,而到現在為(wei) 止,應該說沒有什麽(me) 很快的動作去改變它,所以反腐帶來的正麵影響大打折扣。還有一點就是對不同意見的壓製,無論是黨(dang) 內(nei) 的還是黨(dang) 外的。中共內(nei) 部一個(ge) 不太好的傳(chuan) 統就是,誰官最大誰就最聰明,誰就最正確;一旦他說了話,別人都不許批評。這是特別大的問題。領導人犯錯了,甚至鬧笑話了,誰都不負責任,實際上是對領導人和執政黨(dang) 本身的損害。假如十九大之後的中央委員會(hui) 就是這樣一群唯唯諾諾的人,那就沒有什麽(me) 太大意義(yi) 。我經常講一個(ge) 詞叫“政治審美”,意思是,領導人的周圍群星燦爛,他們(men) 是一群獨立思考的人,會(hui) 提出不同意見,甚至經常批評,這個(ge) 時代才能漂亮,否則不漂亮。你一說話,大家都說好,這從(cong) 審美角度來說不美。我希望的是有獨立思考、能提意見的人進入到中央委員會(hui) ,這個(ge) 中央委員會(hui) 才有活力,才有意義(yi) 。不然的話就沒有太大的期待。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