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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飛作者簡介:吳飛,男,西元一九七三年生,河北肅寧人,美國哈佛大學人類學博士。現為(wei) 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禮學研究中心主任。著有《婚與(yu) 喪(sang) 》《心靈秩序與(yu) 世界曆史》《神聖的家》《現代生活的古代資源》《人倫(lun) 的“解體(ti) ”:形質論傳(chuan) 統中的家國焦慮》《生命的深度:〈三體(ti) 〉的哲學解讀》《禮以義(yi) 起——傳(chuan) 統禮學的義(yi) 理探詢》等。 |
家庭倫(lun) 理與(yu) 自由秩序
作者:吳飛
來源:《文化縱橫》2009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一月廿八日壬午
耶穌2016年12月26日
一、家庭與(yu) 現代
女性主義(yi) 政治哲學家蘇珊·奧金(Susan Okin)曾頗為(wei) 不解地指出,從(cong) 洛克、盧梭一直到羅爾斯的自由主義(yi) 政治哲學,在提倡全社會(hui) 的平等與(yu) 正義(yi) 的時候,卻總是不願把社會(hui) 中的正義(yi) 原則同樣引入家庭。為(wei) 了打破人類平等的這最後一道障礙,奧金認為(wei) ,應該把以分配正義(yi) 為(wei) 標準的社會(hui) 契約原則引入家庭,這樣就可以將現代社會(hui) 的正義(yi) 原則向前大大推進一步,實現一個(ge) 無性別的社會(hui) (genderless society)。
我們(men) 且不管奧金的這一講法有無道理,但她無疑指出了一個(ge) 非常值得我們(men) 思考的現象,即,西方現代社會(hui) 提倡的自由、平等原則,不僅(jin) 首先不是從(cong) 家庭開始的,甚至很多重要的思想家從(cong) 未想到過要把這一原則貫徹到家庭當中。翻翻歐洲近代史,我們(men) 可以清晰地看到宗教改革家對教皇特權的猛烈批判,也可以聽到資產(chan) 階級攻擊王權的隆隆炮聲,但兒(er) 女對父母、女性對男性、個(ge) 人對家庭的批判和顛覆,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是相當含混的聲音。比如自由主義(yi) 理論的奠基者之一洛克就非常強調家庭與(yu) 政治社會(hui) 之間的差異,認為(wei) 家庭乃是一個(ge) 自然的共同體(ti) ,未成年的子女對父親(qin) 的服從(cong) 是天經地義(yi) 的;隻有在家庭之外的個(ge) 體(ti) 之間,才是完全平等的,才需要建立社會(hui) 契約。哪怕到了二十世紀後期,當女性主義(yi) 已經儼(yan) 然成為(wei) 一股極為(wei) 強大的思潮的時候,就連羅爾斯這樣標準的自由主義(yi) 思想家,都不大願意將他所倡導的正義(yi) 原則用於(yu) 家庭。
但中國的情況截然不同。幾乎就在中國人還未看清楚現代社會(hui) 的真實麵目的時候,家庭革命的聲音就鋪天蓋地席卷而來。舊的政治秩序尚未被徹底否定,舊的經濟秩序尚未被完全顛覆,但改造家庭結構、顛覆禮教的論調很快就得到了廣泛的認可。五十年代的《婚姻法》,無論就其所貫徹的基本思想,還是就其在社會(hui) 實踐層麵形成的巨大影響而言,恐怕都遠遠超過了西方很多女性主義(yi) 者所能想象的程度。也許,這要算現代中國最成功的法律之一。如果說,因信稱義(yi) 的新教對等級森嚴(yan) 的天主教、自然權利對君權神授的取代,代表著西方現代性的基本麵向,那麽(me) ,一夫一妻對妻妾成群、核心家庭對龐大家族、浪漫愛情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取代,則呈現出中國現代性的基本格調。如果沒有強調自由、平等的現代家庭,就沒有現代中國可言;而現代性其他諸種麵向的逐漸展開,也必須立基於(yu) 現代家庭生活的精神氣質。如何理解和塑造現代中國家庭的文明內(nei) 涵,絕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局部或次要的問題,而必將關(guan) 係到未來中國文化的總體(ti) 格局。
一方麵,西方人在古典哲學和聖經中搜索著自然法和天賦人權的根據;另一方麵,中國人卻在不遺餘(yu) 力地攻擊儒家的家庭倫(lun) 理。一方麵,西方人在西塞羅、愷撒、奧古斯丁那裏尋求著建構現代生活方式的源泉;另一方麵,一個(ge) 在西方遠遠算不上大師的戲劇家易卜生竟然打動了中國無數最優(you) 秀的頭腦。這真的是同一種現代性嗎?中西方的現代人所試圖建構的,是同樣的一個(ge) 社會(hui) 形態嗎?
也許我們(men) 不必像奧金那樣急於(yu) 肯定或否定。建構西方自由主義(yi) 社會(hui) 的大師們(men) 既然眾(zhong) 口一詞地不肯把他們(men) 精心設計的公平原則引進家庭,一定有他們(men) 的道理;而中國最早的現代人之所以不約而同地在家庭革命中揭櫫自由中國的大旗,也一定有著他們(men) 的深層原因。
西方的現代思想家為(wei) 什麽(me) 沒有把家庭的現代化當作他們(men) 的首要目標,並不像奧金所想象的那樣,是因為(wei) 他們(men) 的工作沒有做徹底,而是因為(wei) 他們(men) 在提倡人人平等的時候,並沒有把平等當成惟一的或最終的目標。或者說,他們(men) 真正關(guan) 心的並不是如何建立一個(ge) 人人平等的社會(hui) ,而是如何通過平等的方式,實現更美好的生活理想。哪怕是把人還原到赤裸裸的狼的狀態的霍布斯,也深知人與(yu) 人之間必然是不平等的;但是,為(wei) 了能夠為(wei) 契約政治建立一個(ge) 堅實的基礎,必須把人類還原到最基本的欲望上。如果人沒有了任何社會(hui) 和文化的屬性,變得隻有恐懼、欲望,和希望,人與(yu) 人的差別也就微乎其微了。比霍布斯溫和得多,同時也精明得多的洛克更強調人人平等,不過,他筆下的人是沒有任何色彩的“白板”,既沒有天生的道德觀念,也沒有遺傳(chuan) 的罪感負擔,隻有尚未使用的理性和感性能力,控製在上帝頒布的自然法之下。洛克的自然人彼此之間不僅(jin) 沒有愛,甚至沒有霍布斯所說的怨恨和戰爭(zheng) 。他們(men) 所講的人人平等,都隻是一種抽象的假設;如果這種平等的人存在,那也是沒有任何溫情的、冷冰冰的個(ge) 體(ti) ;而這些個(ge) 體(ti) 的存在意義(yi) ,隻是為(wei) 了建立國家的方便,而不可能引領人們(men) 進入最終的幸福。
但是家庭的形成卻與(yu) 這個(ge) 過程沒有直接的關(guan) 係。父母與(yu) 子女之間,並不是完全平等的自然人之間的關(guan) 係,而是成人和兒(er) 童的關(guan) 係。家庭之所以有存在的必要,是因為(wei) 未成年人與(yu) 成年人之間事實上是不平等的,要使未成年人成長起來,獲得和成年人同等的知識和社會(hui) 經驗,成為(wei) 自由社會(hui) 的合格公民,就必然需要父母的教育和培養(yang) 。夫妻之間雖然和父母子女之間不同,但婚姻契約和社會(hui) 契約之間也有著本質的差別。國家是因為(wei) 人的弱點而不得不建立的必要之惡,但婚姻和家庭並不是必要之惡,而是以人類的幸福和教育為(wei) 目的的社會(hui) 共同體(ti) 。所以,將用以建立國家的社會(hui) 契約原則引進家庭,不但是不可能的,而且是沒必要的。這些思想家之所以沒有把社會(hui) 契約引進家庭,恰恰是因為(wei) 他們(men) 有著比奧金深刻得多的思考。
二、現代中國的家庭問題
如果說,奧金對所謂“無性社會(hui) ”的倡導出於(yu) 她的盲目和淺薄,那麽(me) ,現代中國初期的家庭革命又作何解釋呢?魯迅和胡適竟然對西方二流的劇作家易卜生那麽(me) 癡迷,難道最優(you) 秀的中國思想家的思想高度真的隻達到了奧金的水平嗎?
雖然早有嚴(yan) 複等人譯介西方自由主義(yi) 的思想,並且已經發生了推翻帝製的革命,但現代中國係統的思想啟蒙是在新文化運動時才真正形成規模,而新文化運動的一個(ge) 主題就是對禮教的批判。提倡新文化運動的人並沒有像奧金那樣,認為(wei) 應該把社會(hui) 契約的邏輯運用到家庭之中,因為(wei) 嚴(yan) 複介紹過的契約論思想既沒有得到思想界的普遍接受,更沒有在社會(hui) 政治中變成現實。所以,這裏的邏輯和奧金那裏完全不同。家庭革命不是普遍的現代革命的一個(ge) 繼續,而恰恰是它的真正開端。雖然平等、自由同樣是中國現代性的主題,但現代中國破題的方式卻和西方完全不同,隨後所做的文章自然也不可能一樣。
中國思想傳(chuan) 統中不存在上帝麵前人人平等的觀念,既不談原罪,也不講自然法,現代的思想革命不可能從(cong) 這些方麵入手,也就不可能以社會(hui) 契約和人法來適應和抑製人性的弱點。不過,中國講禮教,而禮教的核心是家庭倫(lun) 理。或許正是因為(wei) 這一點,所以無論傳(chuan) 教士的洋教傳(chuan) 播、洋務派的經濟發展、今文經學的托古改製、革命派的三民主義(yi) ,還是嚴(yan) 複等人的種種西方思潮,最多隻能算是中國現代性的序曲,始終未能成為(wei) 現代中國思想的真正開端,而隻有家庭倫(lun) 理的討論才意味著現代思想的全麵到來。
因此,如果從(cong) 負麵的角度說,無論洋務運動、廢除科舉(ju) ,乃至取消帝製,都不像顛覆家庭禮教那樣,標誌著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真正出現;從(cong) 正麵的角度說,無論興(xing) 辦工廠、建立學校,創製議會(hui) ,還是構造共和,都不像改革家庭那樣,標誌著自由中國的真正破曉。對家庭的改造,觸及的乃是禮樂(le) 文明的內(nei) 核。
中國曆史上曾不斷出現過異族的入侵、諸侯的割據、異端的繁盛,但任何時代的禮崩樂(le) 壞都隻是局部的、短暫的,甚至虛假的。政局的混亂(luan) 、道德的淩遲,乃至佛老二氏的興(xing) 起,從(cong) 未動搖禮樂(le) 文明的根本框架;但現代中國麵臨(lin) 的不是一般的混亂(luan) 、分裂,抑或道德墮落,而是徹底的文明蛻變。
不過,我們(men) 還可以從(cong) 另外一個(ge) 角度看待這個(ge) 問題:中國決(jue) 定性的現代轉換為(wei) 什麽(me) 沒有發生在政治、經濟、文化、宗教等其他領域,而是發生在家庭禮教中?說得更清楚一點,中國人為(wei) 什麽(me) 不能靠經濟繁榮、政治民主、西方宗教實現自己的自由,而必須在家庭生活中培養(yang) 自由中國的源頭?這或許正意味著,家庭倫(lun) 理作為(wei) 中國文明的命脈所係,至今仍然是建構新式生活理想的發軔之地。即,新文化運動對家庭倫(lun) 理的全麵批判,並不意味著家庭從(cong) 此不再重要,反而恰恰說明,家庭仍然是現代中國文明的思考起點。現代中國人隻有在接受了浪漫愛情、婚姻自由、核心家庭的理念之後,才能逐漸理解民主政治、自由貿易、國際和平的真正含義(yi) 。這才是中國現代性這篇大文章的入題之筆。所以,當家庭革命的聲音席卷了整個(ge) 中國的時候,自由中國的底色就已經呈現在了世界的麵前,不過,這也僅(jin) 僅(jin) 是底色而已,其中的精微與(yu) 宏大,我們(men) 還遠未看到。
西方的自由平等,是根據古希臘斯多亞(ya) 思想和基督教傳(chuan) 統中的自然法傳(chuan) 統,逐漸確立的新法製;而中國的自由平等,卻是在與(yu) 傳(chuan) 統禮教和道德體(ti) 係的爭(zheng) 論中形成的新禮製、新道德。在現代中國一個(ge) 世紀的曆程中,新禮製的形態已經呼之欲出,不過始終沒有人給出一個(ge) 係統的表述。更何況,西方各種主義(yi) 在中國此消彼長,與(yu) 國際接軌的心態總是使思想界愈加混亂(luan) ,中國思想家麵對如此紛繁的局麵,不僅(jin) 無法看清楚自己周圍真正在發生的變化,甚至不得不以西方的標尺裁剪中國的思想和曆史,以至對自己親(qin) 身經曆的生活都失去了理論總結的能力。
無論中西的各種浮誇言語終將煙消雲(yun) 散,人民的生活卻是實實在在的。現代中國家庭巨變所帶來的幸福甜蜜,一代代中國人都已有自己的體(ti) 會(hui) ;但現代家庭中越來越多的無奈與(yu) 困惑,在考驗著人們(men) 的忍耐力的同時,也在催生著更多的思考和智慧。
三、新禮製與(yu) 自由中國
其實早在新文化運動的時候,主要的思想家都沒有把摧毀家庭秩序當作自己的最終目的。打破舊道德是為(wei) 了建立新道德,摧毀舊秩序是為(wei) 了建立新秩序,消滅舊倫(lun) 理是為(wei) 了建立新倫(lun) 理。相應的,雖然人們(men) 在抨擊禮教的時候沒有明言,但一個(ge) 必然的結論是,革除舊禮教,應當是為(wei) 了建立新禮製。傳(chuan) 統禮教的問題,並不在於(yu) 禮教應該被法製取代(其實,禮教與(yu) 法製並不是同一層麵的問題,中國同樣有法律,但法律是依照禮教製定的,一部《唐律疏議》就可告訴我們(men) 真相;西方的法製也不是最終依據,國家法律上麵有自然法和宗教。換言之,任何法製之上必須有一個(ge) 文化的框架),而是在於(yu) ,傳(chuan) 統禮教中體(ti) 現不出自由平等的精神;因此,現代新禮製的目的,就應該是在自由平等的基礎上,建立新的禮樂(le) 秩序、教育模式、法律體(ti) 係,實現和諧美好的生活理想。而這就是現代中國正在發生的過程。
既然是要建立一套新的家庭倫(lun) 理,這種自由平等當然就不是西方人賴以建立社會(hui) 契約的自由平等,更不是奧金筆下的分配正義(yi) 。家庭成員之間要實現自由平等,就不僅(jin) 需要破除三綱,不僅(jin) 需要夫妻之間共享財產(chan) ,不僅(jin) 需要子女有權決(jue) 定自己的大事,更重要的是,一個(ge) 家庭要在維護每個(ge) 人的尊嚴(yan) 的前提之下,實現和睦與(yu) 喜樂(le) 。如果僅(jin) 僅(jin) 保證了家庭成員之間的平等和自由,家庭本身卻分崩離析、同床異夢,失去了最基本的溫情,家人之間形同陌路,國家自然也無法在任何意義(yi) 上實現真正的平等與(yu) 自由。這絕不是新文化運動的思想家們(men) 所願意看到的。或許正是因為(wei) 這一點,無論魯迅還是胡適,最終還是拋棄了易卜生的路線。
要使家庭仍然能夠成為(wei) 溫情與(yu) 幸福的存在處境,就必須在夫不為(wei) 妻綱的前提下實現舉(ju) 案齊眉的家庭生活,浪漫愛情與(yu) 自由婚姻就是建立新式家庭的普遍手段;但現實中的浪漫愛情,卻往往會(hui) 很快轉化為(wei) 赤裸裸的家庭暴力。要使家庭仍然成為(wei) 教育子女和天倫(lun) 之樂(le) 的場所,就必須在父不為(wei) 子綱的前提下仍然能芝蘭(lan) 競秀、玉樹生香,使老人也頤養(yang) 天年;但現實中的家庭卻往往是父不父、子不子,為(wei) 人父母者哀歎子女愈來愈無視孝悌之道,但由社會(hui) 承擔的教育日益技術化,人倫(lun) 道德不僅(jin) 無法成為(wei) 教育的內(nei) 容,甚至被當作封建殘餘(yu) 被人唾棄。由家而國,就必須在君不為(wei) 臣綱的前提下,使社會(hui) 能夠有序運行,人民安居樂(le) 業(ye) ,官員與(yu) 知識分子都能夠以自己的權力和智慧服務於(yu) 全民的物質與(yu) 精神自由;但在現實中,官員貪汙成風、魚肉百姓,知識分子爭(zheng) 相以特立獨行、破壞秩序相標榜,以自由的名義(yi) 腐蝕著自由的真正根基。
既要平等,又要幸福,既要自由,又要秩序,這是可能的嗎?越來越小的家庭中的矛盾反而越來越複雜。現代中國摧毀了祠堂,瓦解了宗族,夷平了祖墳,但無法取消家庭,反而還要依賴家庭。中國的家庭革命並沒有為(wei) 自己甩掉一個(ge) 沉重的禮教包袱,反而給自己提出了一個(ge) 巨大的難題。
中國式的難題使我們(men) 不得不再次求助於(yu) 現代西方的經驗。正如康德所說,啟蒙的狀態是成熟運用自己理性的狀態。現代家庭不應該是冷冰冰的、充滿不幸和矛盾的家庭,而是不必有強硬的等級製度,就能夠和諧,不需要僵死的家法,子女就可以尊重老人,不需要法律的介入,夫妻之間就不會(hui) 斤斤計較的狀態。我們(men) 離這個(ge) 狀態還差得很遠,甚至不知道怎樣才能走到這個(ge) 狀態,因為(wei) 我們(men) 的時代隻是一個(ge) “啟蒙運動的時代”,還不是一個(ge) “啟蒙了的時代”。
我們(men) 前麵已經看到,霍布斯和洛克一方麵假定了抽象的平等,另一方麵又深知現實中必然的不平等,否則就不會(hui) 有國家的存在。現代社會(hui) 在高揚人的自由平等的時候,又人為(wei) 地設置了製度上的很多不平等。眾(zhong) 所周知,在自由平等理念得到空前張揚的現代西方,國家對社會(hui) 的全麵控製也達到了極致。由各種公司、單位、機關(guan) 構成的現代社會(hui) 組織把現代人分割到無數的小格子當中。每個(ge) 單位都承擔著不同的社會(hui) 功能,無論其社會(hui) 地位還是給成員的待遇,相互之間都不可能平等;而在每個(ge) 單位當中,要做到令行禁止,必然存在一定的等級秩序。大鍋飯式的平等最多隻是每個(ge) 鍋之內(nei) 的平等,其代價(jia) 卻是鍋與(yu) 鍋之間的極度不平等。一個(ge) 現代人與(yu) 本單位之內(nei) 的人不可能平等,與(yu) 外單位的人相比也必然有差距,那他在哪裏能實現平等呢?但我們(men) 誰都不會(hui) 因為(wei) 現實中的這種不平等而否認現代人人格價(jia) 值的平等,甚至恰恰是這種現實的不平等塑造著人格價(jia) 值的平等理念。
既然如此,為(wei) 什麽(me) 要求家庭中的絕對平等呢?難道在單位和社會(hui) 上無法實現的平等,就會(hui) 在家庭中實現嗎?絕對的平等必然使父母無法教育子女,也必然使夫妻之間無法和睦地過日子,任何形式的家庭倫(lun) 理終將無法實現。與(yu) 社會(hui) 中的平等一樣,家庭中的平等也隻應該是抽象意義(yi) 上的價(jia) 值平等,而不是對長幼秩序和家庭分工的取消。爺爺與(yu) 孫子之間人格價(jia) 值的平等,絕不意味著爺爺與(yu) 孫子必須擁有一樣多的財產(chan) ,做完全相等的工作,得到完全一樣的照顧。父母當慈,子女當孝,友於(yu) 兄弟,夫唱婦隨,才可能使每個(ge) 人得到其人格的充分實現,成為(wei) 一個(ge) 自由而且幸福的人。而家庭中的公正如能實現,它同樣將成為(wei) 社會(hui) 和國家的公正模式,成為(wei) 中國法律得以順暢運作的文化保障。現代中國隻有在建立了新的禮製秩序之後,才能夠真正保障每個(ge) 個(ge) 體(ti) 的尊嚴(yan) 和人格價(jia) 值,才能夠在根本上實現中國式的法製與(yu) 正義(yi) ,也才能形成一個(ge) 成熟的自由中國。
三、新禮製與(yu) 自由中國
其實早在新文化運動的時候,主要的思想家都沒有把摧毀家庭秩序當作自己的最終目的。打破舊道德是為(wei) 了建立新道德,摧毀舊秩序是為(wei) 了建立新秩序,消滅舊倫(lun) 理是為(wei) 了建立新倫(lun) 理。相應的,雖然人們(men) 在抨擊禮教的時候沒有明言,但一個(ge) 必然的結論是,革除舊禮教,應當是為(wei) 了建立新禮製。傳(chuan) 統禮教的問題,並不在於(yu) 禮教應該被法製取代(其實,禮教與(yu) 法製並不是同一層麵的問題,中國同樣有法律,但法律是依照禮教製定的,一部《唐律疏議》就可告訴我們(men) 真相;西方的法製也不是最終依據,國家法律上麵有自然法和宗教。換言之,任何法製之上必須有一個(ge) 文化的框架),而是在於(yu) ,傳(chuan) 統禮教中體(ti) 現不出自由平等的精神;因此,現代新禮製的目的,就應該是在自由平等的基礎上,建立新的禮樂(le) 秩序、教育模式、法律體(ti) 係,實現和諧美好的生活理想。而這就是現代中國正在發生的過程。
既然是要建立一套新的家庭倫(lun) 理,這種自由平等當然就不是西方人賴以建立社會(hui) 契約的自由平等,更不是奧金筆下的分配正義(yi) 。家庭成員之間要實現自由平等,就不僅(jin) 需要破除三綱,不僅(jin) 需要夫妻之間共享財產(chan) ,不僅(jin) 需要子女有權決(jue) 定自己的大事,更重要的是,一個(ge) 家庭要在維護每個(ge) 人的尊嚴(yan) 的前提之下,實現和睦與(yu) 喜樂(le) 。如果僅(jin) 僅(jin) 保證了家庭成員之間的平等和自由,家庭本身卻分崩離析、同床異夢,失去了最基本的溫情,家人之間形同陌路,國家自然也無法在任何意義(yi) 上實現真正的平等與(yu) 自由。這絕不是新文化運動的思想家們(men) 所願意看到的。或許正是因為(wei) 這一點,無論魯迅還是胡適,最終還是拋棄了易卜生的路線。
要使家庭仍然能夠成為(wei) 溫情與(yu) 幸福的存在處境,就必須在夫不為(wei) 妻綱的前提下實現舉(ju) 案齊眉的家庭生活,浪漫愛情與(yu) 自由婚姻就是建立新式家庭的普遍手段;但現實中的浪漫愛情,卻往往會(hui) 很快轉化為(wei) 赤裸裸的家庭暴力。要使家庭仍然成為(wei) 教育子女和天倫(lun) 之樂(le) 的場所,就必須在父不為(wei) 子綱的前提下仍然能芝蘭(lan) 競秀、玉樹生香,使老人也頤養(yang) 天年;但現實中的家庭卻往往是父不父、子不子,為(wei) 人父母者哀歎子女愈來愈無視孝悌之道,但由社會(hui) 承擔的教育日益技術化,人倫(lun) 道德不僅(jin) 無法成為(wei) 教育的內(nei) 容,甚至被當作封建殘餘(yu) 被人唾棄。由家而國,就必須在君不為(wei) 臣綱的前提下,使社會(hui) 能夠有序運行,人民安居樂(le) 業(ye) ,官員與(yu) 知識分子都能夠以自己的權力和智慧服務於(yu) 全民的物質與(yu) 精神自由;但在現實中,官員貪汙成風、魚肉百姓,知識分子爭(zheng) 相以特立獨行、破壞秩序相標榜,以自由的名義(yi) 腐蝕著自由的真正根基。
既要平等,又要幸福,既要自由,又要秩序,這是可能的嗎?越來越小的家庭中的矛盾反而越來越複雜。現代中國摧毀了祠堂,瓦解了宗族,夷平了祖墳,但無法取消家庭,反而還要依賴家庭。中國的家庭革命並沒有為(wei) 自己甩掉一個(ge) 沉重的禮教包袱,反而給自己提出了一個(ge) 巨大的難題。
中國式的難題使我們(men) 不得不再次求助於(yu) 現代西方的經驗。正如康德所說,啟蒙的狀態是成熟運用自己理性的狀態。現代家庭不應該是冷冰冰的、充滿不幸和矛盾的家庭,而是不必有強硬的等級製度,就能夠和諧,不需要僵死的家法,子女就可以尊重老人,不需要法律的介入,夫妻之間就不會(hui) 斤斤計較的狀態。我們(men) 離這個(ge) 狀態還差得很遠,甚至不知道怎樣才能走到這個(ge) 狀態,因為(wei) 我們(men) 的時代隻是一個(ge) “啟蒙運動的時代”,還不是一個(ge) “啟蒙了的時代”。
我們(men) 前麵已經看到,霍布斯和洛克一方麵假定了抽象的平等,另一方麵又深知現實中必然的不平等,否則就不會(hui) 有國家的存在。現代社會(hui) 在高揚人的自由平等的時候,又人為(wei) 地設置了製度上的很多不平等。眾(zhong) 所周知,在自由平等理念得到空前張揚的現代西方,國家對社會(hui) 的全麵控製也達到了極致。由各種公司、單位、機關(guan) 構成的現代社會(hui) 組織把現代人分割到無數的小格子當中。每個(ge) 單位都承擔著不同的社會(hui) 功能,無論其社會(hui) 地位還是給成員的待遇,相互之間都不可能平等;而在每個(ge) 單位當中,要做到令行禁止,必然存在一定的等級秩序。大鍋飯式的平等最多隻是每個(ge) 鍋之內(nei) 的平等,其代價(jia) 卻是鍋與(yu) 鍋之間的極度不平等。一個(ge) 現代人與(yu) 本單位之內(nei) 的人不可能平等,與(yu) 外單位的人相比也必然有差距,那他在哪裏能實現平等呢?但我們(men) 誰都不會(hui) 因為(wei) 現實中的這種不平等而否認現代人人格價(jia) 值的平等,甚至恰恰是這種現實的不平等塑造著人格價(jia) 值的平等理念。
既然如此,為(wei) 什麽(me) 要求家庭中的絕對平等呢?難道在單位和社會(hui) 上無法實現的平等,就會(hui) 在家庭中實現嗎?絕對的平等必然使父母無法教育子女,也必然使夫妻之間無法和睦地過日子,任何形式的家庭倫(lun) 理終將無法實現。與(yu) 社會(hui) 中的平等一樣,家庭中的平等也隻應該是抽象意義(yi) 上的價(jia) 值平等,而不是對長幼秩序和家庭分工的取消。爺爺與(yu) 孫子之間人格價(jia) 值的平等,絕不意味著爺爺與(yu) 孫子必須擁有一樣多的財產(chan) ,做完全相等的工作,得到完全一樣的照顧。父母當慈,子女當孝,友於(yu) 兄弟,夫唱婦隨,才可能使每個(ge) 人得到其人格的充分實現,成為(wei) 一個(ge) 自由而且幸福的人。而家庭中的公正如能實現,它同樣將成為(wei) 社會(hui) 和國家的公正模式,成為(wei) 中國法律得以順暢運作的文化保障。現代中國隻有在建立了新的禮製秩序之後,才能夠真正保障每個(ge) 個(ge) 體(ti) 的尊嚴(yan) 和人格價(jia) 值,才能夠在根本上實現中國式的法製與(yu) 正義(yi) ,也才能形成一個(ge) 成熟的自由中國。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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