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彤東】一人一票民主製危機及儒家式混合政體——從特朗普當選總統談起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6-12-20 20:30:58
標簽:
白彤東

作者簡介:白彤東(dong) ,男,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於(yu) 北京。北京大學核物理專(zhuan) 業(ye) 學士(1989-1994),北京大學科學哲學專(zhuan) 業(ye) 碩士(1994-1996),波士頓大學哲學博士(1996-2004),現任職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主要研究與(yu) 教學興(xing) 趣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哲學、政治哲學,著有《舊邦新命——古今中西參照下的古典儒家政治哲學》《實在的張力——EPR論爭(zheng) 中的愛因斯坦、玻爾和泡利》等。

原標題:《論美國的民主——從(cong) 2016年總統大選談起(未刪減版)》

作者:白彤東(dong)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原載於(yu) 澎湃新聞,有刪減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一月廿二日丙子

           耶穌2016年12月20日

 


 

    


作者按:此文上篇發表於(yu) 澎湃新聞2016年12月13日 , 下篇發表於(yu) 12月15日 。因為(wei) 是論美國(而不是某道路自信的強國)的民主,所以基本沒有刪節。但是,一些相關(guan) 信息和例子還是刪掉了。我引用歌手川子“四萬(wan) 億(yi) 能給我買(mai) 幾袋尿不濕”等詞句來展示全世界無產(chan) 者聯合起來,在共產(chan) 國家比較敏感,也被刪掉了。再有,我兔死狐悲地同情Mark Lilla被美國自由主義(yi) 小將圍攻的話,也沒有了。總之,這是原版。文章非常長,細致入微,邏輯又非常清晰,所以多數讀者(包括附庸風雅的高級白領)表示看不懂。如果你看完了並且看懂了,說明你自絕於(yu) 人民了。

 

川普當選美國總統,恐怕沒有幾個(ge) 有理性的、有政治常識的人能預料到。開票之夜,看著一堆人在看選票結果,我很不以為(wei) 然,因為(wei) 我覺得希拉裏必定會(hui) 勝出的。但是,當情況逆轉的時候,我開始像吸毒上癮一樣地看各種報道與(yu) 分析。下麵,我會(hui) 把我這兩(liang) 周來的思考結果跟大家分享。在分享之前,我要說明四點。第一,像我提到的,我自己的事前政治判斷一樣地錯了。下麵對很多錯誤判斷的批評,其實更是自我批評。第二,下麵一些觀點,是我與(yu) 友人錢江討論的結果,包括他的一些觀點。但是,我為(wei) 我使用、解釋他的觀點負責。第三,對於(yu) 美國選舉(ju) 的分析,並不在我的專(zhuan) 業(ye) 領域之內(nei) 。我的專(zhuan) 業(ye) ,是政治哲學。政治哲學家的任務,是呆在家裏,想象一個(ge) 理想的世界應該是什麽(me) 樣子的。當然,這些想象,與(yu) 他的現實觀察總會(hui) 有關(guan) 係,並且,他也會(hui) 關(guan) 注現實政治。所以,我對這次選舉(ju) 的分析,隻是一個(ge) 關(guan) 心政治的、有些政治常識、有些理性的人的觀察,並非專(zhuan) 家的判斷。當然,我在美國生活過13年,對美國的切身了解可能相對很多中國的觀察者稍微多一些。第四,我應該交代一下我的政治立場。雖然我曾經有綠卡,但從(cong) 來不是美國公民,並不能投票。但是,如果我可以、並且非要投票,這次選舉(ju) 我會(hui) 很不情願地投給希拉裏。之所以加上“非要投票”這個(ge) 條件,是因為(wei) 美國政治理論家Russell Hardin非常讓人信服地論證過,理性的人不應該去投票,因為(wei) 哪怕是在一百萬(wan) 投票人的政治實體(ti) 中(相當於(yu) 美國比較小的州的投票人數量),他的一票對選舉(ju) 結果絕不會(hui) 有影響。所以,即使我是美國公民,即使我心裏覺得我會(hui) 不情願地投票給希拉裏,我可能還是不會(hui) 去投票的。在選舉(ju) 前,我曾經與(yu) 麻省理工學院的黃亞(ya) 生教授就有些華人支持川普的現象有過爭(zheng) 論。友人韓亦評論道:“黃白介入紅藍之爭(zheng) ;黃教授有選票,白教授假裝有選票”(美國共和黨(dang) 的標誌色是紅色,民主黨(dang) 是藍色)。不過,即使我們(men) 不接受前麵Hardin的說法,民主黨(dang) 的支持者黃亞(ya) 生教授,在深藍的麻省投票,根據美國的投票原則,對選舉(ju) 結果也不會(hui) 有任何影響。所以,雖然黃教授有選票,但跟白教授的虛無的選票一樣的虛無。

 

I.  2016年美國選舉(ju) 本身的分析

 

1.  我和民調是如何錯的?

 

這次選舉(ju) 之前,如果希拉裏或者民主黨(dang) 的支持者認為(wei) 她必勝,我們(men) 可以說是他們(men) 有偏見。但是,很多共和黨(dang) 的支持者、甚至川普的支持者,也都沒有認為(wei) 川普會(hui) 贏得大選。美國一個(ge) 清口(stand-up comedy)演員就說過:人們(men) 在爭(zheng) 論川普到底是以民主黨(dang) 還是共和黨(dang) 身份參選(川普曾是民主黨(dang) 黨(dang) 員),但是他覺得川普是作為(wei) 一個(ge) 笑話參選的。我喜歡的一位《紐約時報》的專(zhuan) 欄作家、溫和的共和黨(dang) 人David Brooks,從(cong) 一開始就覺得川普不可能贏得共和黨(dang) 的初選。在川普贏得初選後,仍然認為(wei) 川普造就的泡沫肯定會(hui) 破裂。並且,川普不但是跟自由派、民主黨(dang) 作戰,連共和黨(dang) 體(ti) 製內(nei) 部的人士,都鮮有出來支持他的,更有一堆人明確、高調地反對他。不過,讓我覺得川普必敗的最客觀的因素是民意調查。根據選前最後的所有民調結果,在四個(ge) 關(guan) 鍵州,希拉裏幾乎都處於(yu) 領先地位,而她隻需要贏得一個(ge) 州就必然贏得大選。那麽(me) ,即使個(ge) 別州民調有誤差,選舉(ju) 有偶然性,但是誤差和偶然性都讓川普占了,很難讓人想象是可能的。在這些民調裏麵,最有利川普的一個(ge) 民調,也隻是說他有30%左右勝出的機會(hui) ,而除了這個(ge) 民調之外的幾乎所有其他民調,都認為(wei) 川普的勝出機會(hui) 在10%左右。但是,結果是川普不但贏了這四個(ge) 州,並且在根據民調希拉裏明顯領先的密歇根和威斯康星州,川普也贏了,並且100%地贏得了大選。因此,我們(men) 要回答的第一個(ge) 問題是,民意調查怎麽(me) 會(hui) 出錯?

 

一般人可能覺得,民意調查是數數,數數怎麽(me) 會(hui) 錯?但是,即使選民不說謊,並且調查以後意見不變,在百萬(wan) 人以上的大選裏麵,我們(men) 不太可能問所有選民,他們(men) 要選誰。因此,民意調查隻能是抽樣,也就是隨機地去問一部分選民,把這部分選民的傾(qing) 向當成整體(ti) 選民的樣板。但是,如何真的做到隨機,是一門學問。比如,以前曾經用電話采訪,但是當時電話還比較貴,這種抽樣對窮困到裝不起電話的、但人數不是可以忽略不計的選民的民意就估計不足。這次選舉(ju) ,根據居住地不同、學曆不同、種族不同,兩(liang) 位候選人的支持率差距很大,而隻在一個(ge) 群體(ti) 裏調查,結果肯定不可靠。但如何能有代表性地調查,是個(ge) 很困難的問題。並且,在對調查出來的結果的處理,還要考慮到說要支持一個(ge) 候選人的選民真的去投票的可能性有多大。這兩(liang) 項估計,隻能以以往不同群體(ti) 的投票比例的統計數據為(wei) 基礎(這些數據本身也不是完全可靠的)。除此之外,還有選民是否願意回答和是否會(hui) 誠實回答調查者的問題,尤其是他想選的人不是那麽(me) 招人待見的時候。現有的分析的結論之一,是這些民調隻是根據以往的投票意願來估計隨機樣本的挑選方式並且對調查結果進行修正,但這次支持川普的藍領白人選民,可能沒有被充分調查到(因為(wei) 他們(men) 更不願回應調查或者調查時撒謊),並且他們(men) 比以往以更大的比例參與(yu) 投票,使得所有的民意調查都失真了。

 

這裏的一個(ge) 一般教訓,是我們(men) 要意識到,包括民意調查在內(nei) 的社會(hui) 科學,其實並不像以物理學為(wei) 代表的自然科學那樣的科學。物理學發現的真理,其實也不是絕對的。但是,比起社會(hui) 科學,它的結論要可靠得多。這也不是因為(wei) 物理學家有多偉(wei) 大,而是因為(wei) 物理學等自然科學隻處理人類能比較確定理解和掌握的問題。那些不能掌握的問題,被留給了社會(hui) “科學”家。社會(hui) 科學家,雖然有些用著類似物理學的數學工具,但是因為(wei) 他們(men) 處理的現象過度複雜(畢竟他們(men) 處理的是人的行為(wei) ,而人比物體(ti) 乃至動物都有更大的“自由”),使得他們(men) 的結果有很大的不確定性。但尤其是對待經濟學這樣的學科,我們(men) 很容易被它的數據、方程所迷惑,以為(wei) 它是與(yu) 物理學有同等確定性的科學。至於(yu) 民調,它的始作俑者蓋洛普,本來就是個(ge) 記者、新聞學教授,並且雖然相對成功,但是他在預測1948年美國選舉(ju) 的結果的時候,已經出過錯。我這裏不是說,不要再搞民調,或者不再利用民調。民調出錯,恰恰是我們(men) 改進它的精度的好機會(hui) 。隻是我們(men) 永遠要對民調乃至社會(hui) “科學“的科學性或可靠性有一種審慎的懷疑,比對自然科學要更存懷疑。

 

2.  川普是如何勝的?

 

    


知道民調是如何錯的,我們(men) 下麵來推測一下川普是如何勝的。首先,我們(men) 要承認,川普的勝出,是個(ge) 奇跡。因為(wei) 如有些評論所說,他是跟自己對著幹去競選的。作為(wei) 一個(ge) 最具有東(dong) 海岸象征的深藍的紐約市的富商,他居然能鼓舞了很多紅州的比較窮的白人,把他當作他們(men) 的代言人,去跟東(dong) 西海岸精英和那些被他們(men) 當作吸血鬼的富人對著幹。而這些跟他背景截然相反的人的支持,是川普及其團隊成就這個(ge) 奇跡的一個(ge) 重要因素。要理解為(wei) 什麽(me) 是這樣,我們(men) 要理解美國的兩(liang) 黨(dang) 政治。我們(men) 可以想象,一個(ge) 像美國這樣的大國,能夠一直按政治傾(qing) 向分成兩(liang) 黨(dang) ,其實是件很難做到的事情。美國之所以能夠維護這個(ge) 體(ti) 製,是因為(wei) 民主與(yu) 共和兩(liang) 黨(dang) 都是所謂大帳篷的(Big tent)政黨(dang) 。在兩(liang) 黨(dang) 下麵,有政見、背景相差很大的不同成分。在多黨(dang) 製的民主政體(ti) 裏麵,這些不同成分可能會(hui) 成為(wei) 不同的黨(dang) 派,但在美國的兩(liang) 黨(dang) 製下,不同的黨(dang) 派可能被劃到一個(ge) 黨(dang) 的旗幟下麵。並且,兩(liang) 黨(dang) 的構成因為(wei) 曆史上的種種變化和兩(liang) 黨(dang) 的努力,都在不斷地變化。在近年的美國政治裏麵,民主黨(dang) 的幾大組成部分包括支持多元包容的、往往是受過較好教育的、比較富裕的、同時支持政府推進經濟平等與(yu) 社會(hui) 公正的自由派,受益於(yu) 多元包容的少數裔,以及受益於(yu) 經濟平等政策的藍領工人階級。共和黨(dang) 的傳(chuan) 統票源包括支持自由放任的市場、反對政府插手的人,與(yu) 強調(基督教)傳(chuan) 統價(jia) 值的保守者。前者既包括一些生意人和金融界人士(這比較符合我們(men) 的直覺),也包括比如以一些蘇格蘭(lan) 裔為(wei) 代表的、一直有反政府、反精英傳(chuan) 統的人士,其中有些恰恰是自由市場競爭(zheng) 的失敗者的勞苦大眾(zhong) 。民主和共和兩(liang) 黨(dang) 的支持者的來源,其實是有重合的,比如都有勞苦大眾(zhong) 。並且,美國的兩(liang) 黨(dang) 製之所以能維持,是因為(wei) 雖然雙方都通過重組試圖擴大自己的陣營,但是最終都處於(yu) 總體(ti) 上勢均力敵的狀態。因此,任何一個(ge) 黨(dang) 獲勝的關(guan) 鍵,在於(yu) 在保住自己的票源的情況下,去“偷”一些對方的票過來。比如,來自共和黨(dang) 占主導的南方人比爾·克林頓就很會(hui) 利用他自己的南方身份、對南方人背後價(jia) 值的深刻體(ti) 會(hui) 來偷一些南方以及認同南方人價(jia) 值(比如對宗教的特定理解)的選民;現在被共和黨(dang) 保守派詬病的給非法移民以通向公民之路,是共和黨(dang) 的前總統小布什任上提出來的,意圖是爭(zheng) 取少數族群中的西裔選民。

 

並且,有時候這些爭(zheng) 奪,會(hui) 麵向同一類選民。比如,民主黨(dang) 通過照顧少數裔的政策來吸引西裔選民,而共和黨(dang) 會(hui) 利用這些西裔選民多為(wei) 天主教徒、而天主教反對墮胎的立場,通過他們(men) 鼓吹的保守的社會(hui) 政策(比如反墮胎)來吸引這些選民。麵對勞動群眾(zhong) ,民主黨(dang) 會(hui) 用政府福利來吸引他們(men) ,共和黨(dang) 可以用反政府、反精英、或者保守的社會(hui) 政策來吸引他們(men) 。

 

川普的競選不被看好,很重要的一個(ge) 原因是他似乎還沒去偷民主黨(dang) 的選票,卻已經讓很多共和黨(dang) 人都拒絕他。不過現在回想起來,他雖然不得共和黨(dang) 建製派支持,並且確實丟(diu) 掉了一些選票(連小布什在總統選舉(ju) 上都投了白票),但是借著共和黨(dang) 的身份(這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身份,因為(wei) 共和黨(dang) 人上台才能保證很多對共和黨(dang) 至關(guan) 重要的事情按共和黨(dang) 的意願實現,比如提名最高法院的終身大法官),借著共和黨(dang) 對希拉裏的普遍厭惡,以及一些保守立場,他大致保住了共和黨(dang) 的基本盤。他成功的最重要的策略,是用了以往民主黨(dang) 內(nei) 部代表工會(hui) 與(yu) 藍領工人利益的標準語言(貿易保護、反全球化、把被中國人偷走的工作搶回來,等等),偷了民主黨(dang) 的基本盤裏的重要的一部分,為(wei) 他的競選成功提供了一條可能的(並且最終實現了的)路徑。

 

3.  但川普勝出並非必然

 

川普勝出堪稱美國競選奇跡。但是,它還是有很大偶然因素。比如,百多年來,在美國的兩(liang) 黨(dang) 政治中,任何一個(ge) 黨(dang) 的總統當了兩(liang) 屆以後,之後這個(ge) 黨(dang) 的候選人鮮有勝出的(二戰時的羅斯福是個(ge) 例外)。再有,就是很多人都提到的,希拉裏畢竟贏了普選票。當然,因此就有希拉裏的(美國的和吃瓜群眾(zhong) 中的)支持者攻擊美國選舉(ju) 製度,說它不是真的民主、不是真的一人一票。但是,我們(men) 可以問,為(wei) 什麽(me) 18歲以上的公民才能投票?為(wei) 什麽(me) 公民才能投票?為(wei) 什麽(me) 得票5%以下的那些第三黨(dang) 候選人所代表的選民就可以被忽略——比如,我們(men) 可以讓他們(men) 重新投票,決(jue) 定兩(liang) 黨(dang) 誰勝出(老布什就是因為(wei) 第三黨(dang) 候選人佩羅吸引走了太多票,輸給克林頓的)?任何政治理念,最終在政治中要由製度表達。在被表達的時候,總會(hui) 有這種或者那種的妥協與(yu) 修正。好的製度的重要特征,在於(yu) 將一個(ge) 理念清晰明確地表達出來,有章可循。因為(wei) 結果不如己方所願,就用理念的大帽子攻擊製度,用句北京土話說,就是“沒起子”,輸不起。

 

說川普勝得偶然的更重要的因素,是他的對手恰恰是希拉裏。希拉裏代表著建製,而這次選舉(ju) 民眾(zhong) 的情緒是對建製的失望、甚至是絕望和憤怒。並且,對希拉裏的另一個(ge) 攻擊,就是她“吃相很差”,與(yu) 其夫收了大量演講費用。有人說,這種作法是政客的慣例。但是,問題是,在被曝光的這些活動中,希拉裏與(yu) 華爾街眉來眼去被突顯了出來。2008年金融危機,美國人民遭受嚴(yan) 重衝(chong) 擊,而華爾街重要人物連一個(ge) 人都沒有負刑責。因此,人民中間有著對華爾街的憤恨。所以,希拉裏給人以吃相很差,不僅(jin) 僅(jin) 是說她收了錢,關(guan) 鍵是收了“人民公敵”的錢。也就是說,她的吃相差,更是因為(wei) 她吃的東(dong) 西。

 

我這裏所講,不是說希拉裏真的就比其他政客差,比川普差,而是在這次大選中,希拉裏給人民這樣一個(ge) 形象。民主是形象的選舉(ju) ,很多時候與(yu) 實質無關(guan) 。希拉裏本人的舉(ju) 止做派,並不能與(yu) 選民打成一片,給人一種高傲、做作的印象。現在我們(men) 馬後炮地想一下,如果民主黨(dang) 最後出選的是副總統拜登,可能會(hui) 輕鬆贏得競選。這是因為(wei) 拜登與(yu) 藍領工人有很好的互動,說話直接(因此也經常說錯話,但給人以真誠的印象),可以很好地守住民主黨(dang) 的藍領陣地。不過,話說回來,當初誰也沒想到川普會(hui) 贏得共和黨(dang) 初選。如果共和黨(dang) 也是一位建製派人物出馬,結局又會(hui) 不一樣。這是田忌賽馬的問題,這也又一次佐證了前麵提到的,民主更是一種公開透明的程序,並不必然是選出多數人民在所有可能選項裏麵最想選的人。

 

但是為(wei) 什麽(me) 拜登沒有能出來參選?已經年過七旬的他,這應該是他最後一次可能競選總統的機會(hui) 。他給出的表麵理由,是因為(wei) 一個(ge) 兒(er) 子剛剛去世,需要感情調整。但是,從(cong) 後來泄漏出來的民主黨(dang) 建製派如何協助希拉裏參選,甚至打壓桑德斯,我們(men) 可以推測,拜登可能是被勸退的,因為(wei) 克林頓家族的勢力,以及大家覺得應該輪到希拉裏了。反過來看,雖然一直有通過製度安排拿掉川普的聲音,共和黨(dang) 並沒有這麽(me) 做。所以,有點滑稽的是,民主黨(dang) 最後選擇了錯誤的候選人希拉裏,是因為(wei) 內(nei) 部不夠民主,過於(yu) 尊重權威;而一般被描述成尊重權威與(yu) 秩序的共和黨(dang) 卻是太民主了一些。

 

4.  華人支持川普現象


   

 

在這次美國大選中,另一個(ge) 有趣的現象,是有一些高調支持川普的華人。在大選前,MIT的黃亞(ya) 生教授撰文,評論這種現象,並指出可能的原因。但是,首先,黃教授說這些支持川普的華人不怎麽(me) 參與(yu) 政治,因此也不怎麽(me) 懂美國政治。但是,與(yu) 唐人街的老華人相比,他們(men) 在最近的很多政治事件中,很有參與(yu) 精神。並且,無論是選前還是選後的民調,華人總體(ti) (超過70%)還是支持希拉裏的。那麽(me) ,我們(men) 有華人大量支持川普的印象,可能正是這些華人政治可見度更高所致。因此,我們(men) 不能把他們(men) 的立場歸於(yu) 參與(yu) 政治不夠(相對於(yu) 沉默的華人大多數來講,如果有這個(ge) 大多數的話),雖然我們(men) 可以說他們(men) 的政治觀點有問題。如美國很多的議題選民(issue voters)一樣,也許他們(men) 太過從(cong) 一個(ge) 議題出發,決(jue) 定投票傾(qing) 向。但是,他們(men) 的議題,並非全然無理或者缺德的(這基本上是黃教授給出的原因)。

 

比如,新華人移民(在大陸受高等教育之後留學/留在美的),雖是移民,但是與(yu) 其他一些少數族裔不同。西裔美國人裏麵,有很多是勞工階層,並且有很多通過非法移民過來。民主黨(dang) 對他們(men) 的寬鬆移民政策(前麵提到,這個(ge) 政策其實小布什就想搞,爭(zheng) 取西裔選民,但是被黨(dang) 內(nei) 保守派阻止了),新華人或是覺得不公平(他們(men) 的綠卡是遵紀守法、排隊排到的)、或是覺得威脅了將來類似華人留下的機會(hui) (綠卡的量有限、美國國土安全局人手也有限,給這些西裔移民辦綠卡會(hui) 因而影響到華人利益)。並且,如果民主黨(dang) 真的走向更加寬鬆的特赦政策,這確實有公平與(yu) 威脅法治與(yu) 秩序的問題。另一個(ge) 議題,是奧巴馬的醫保。多種數據表明,奧巴馬醫保增加了絕大多數州的人民的平均負擔。再有,雖然華人是移民、是少數族裔,但是,他們(men) 覺得受到了其他政治上強勢的少數民族的威脅。比如,申請大學的華人子弟受到平權運動(affirmative action)逆向的幹預,即華人子弟要表現得更出色,才能得以進入白人或者其他少數族裔能進入的好大學。而這種狀況被認為(wei) 與(yu) 西裔和黑人受到正向的平權運動(類似於(yu) 中國的少數民族加分政策)影響相關(guan) 。這使得他們(men) 的價(jia) 值傾(qing) 向更接近非自由派的白人。紐約美籍華人梁警官誤殺黑人被起訴事件、黑人饒舌歌手鼓吹搶華人的歌曲等等,也讓他們(men) 覺得受到其他少數族裔的敵視與(yu) 威脅,而向非自由派白人靠攏。這裏的一個(ge) 一般問題是,不是所有少數族裔都是站在一條戰線上的,我們(men) 要對他們(men) 進行更加細致的分析。

 

我上麵給出這些原因,並不是說這些支持川普的華人的選擇是對的。我隻是說,這些華人的選擇,可能是有正當的理由的。但說他們(men) 有正當理由,不等於(yu) 說他們(men) 的理由充分或經得起考驗。比如,前麵提到梁警官被起訴的事件,雖然被誤殺的對象是黑人,因而黑人支持判梁警官有罪,並為(wei) 此上街遊行,但是這場判決(jue) 讓人很惱火的地方,是在類似事件中的白人警官都沒有事情,或是沒被起訴,或是被一審判為(wei) 無罪。但當黑人為(wei) 此抗議的時候,一個(ge) 華人警官似乎就成了替罪羊。因此,華人如果因為(wei) 自己的族群被隱性歧視憤怒的話,應該對那些白人警官為(wei) 何得以脫罪憤怒。不過,在梁警官事件中,黑人是明顯的對立方。他們(men) 成了一些華人反感的對象,也可以理解。這裏更難辯護的,是關(guan) 於(yu) 平權運動對華人上大學的影響。如筆者的朋友錢江指出,黑人和西裔的少數族群所上的,並非華人中產(chan) 階級子弟要上的那些比較好的學校。在斯坦福這樣的華人希望自己的孩子去的名校裏麵,造成教育資源分配不公的最大因素是所謂的校友子弟生(legacy students)。即如果父母是該校校友,這個(ge) 孩子申請該校可能就有更大的機會(hui) 。比如,斯坦福近年錄取的比例是5%,而子弟生據說可以達到25%。如果華人關(guan) 心自己孩子上學的問題,尤其像之前引起轟動的SAT高分的華裔學生被幾大名校拒絕的事情,校友子弟生才是他們(men) 真正的敵人。但是,我們(men) 可以想象,對華人來講,這些學生及其背後的勢力是美國長久存在的勢力,而平權運動使得其他少數裔成為(wei) 新晉勢力。從(cong) 一個(ge) 狹隘意義(yi) 上的理性人來講,撿軟柿子捏是正確的選擇。在勢力雄厚的白人和跟自己差不多的少數裔之間,去鬥後者是理性的(rational),雖然可能很不道德。同時,華人可能還有另一個(ge) 考慮。華人、尤其是大陸通過上學留下的華人,對未來往往抱有正麵希望(因為(wei) 他們(men) 自己是一步步爬上來的,所以統計上講,這一族群會(hui) 以為(wei) 他們(men) 隻會(hui) 越爬越高,“明天會(hui) 更好”)。因此,他們(men) 覺得隻要自己的孩子通過絕對優(you) 異的表現擠入這些名校,他們(men) 的子孫將來會(hui) 受益於(yu) 對校友子弟的照顧。而平權運動似乎永遠不會(hui) 有益於(yu) 華人。

 

當然,這些都是出於(yu) 利益的理性考量,而在一些反川普的華人就指摘支持川普的華人缺乏基本道德。但是,也許後者也有道德考量(比如反墮胎),隻是不同人中間的道德價(jia) 值及排序是不一樣的。把自己的道德排序當成所有人都應該有的道德排序,可能恰恰違反了自由主義(yi) 的多元價(jia) 值。並且,更重要的是,民主製度的主流意識形態恰恰是允許每個(ge) 投票人為(wei) 自己的短期利益進行理性投票,而公益是個(ge) 人利益疊加的結果。換句話說,一種對民主的主流理解(這種理解筆者並不完全接受)恰恰是不對選民有任何道德指望,而一些華人出於(yu) 個(ge) 人利益投票,恰恰體(ti) 現了這種民主的精神。

 

在選舉(ju) 之後與(yu) 黃亞(ya) 生教授的一次對談中,他修正或者明確了他選前文章的立場。他指出,他關(guan) 心的問題是,如果我前麵提到的理由成立,為(wei) 什麽(me) 應該是有同樣關(guan) 切這些問題的印度裔美國人,隻有7%的人投票給川普。首先,黃教授之前的文章,並沒有給出這種對比,也沒有明確提出筆者上麵提到的原因並否定之。其次,這個(ge) 7%的數據,可能是利用的選前民調。筆者並沒有找到選後對印度裔的投票調查。我們(men) 前麵已經提到,選前民調出了挺大的問題,低估了川普的支持者。第三,選後的民調指出,華人隻有少於(yu) 30%投給希拉裏。有意思的是,西裔美國人居然也有近30%投票給川普,而他們(men) 比華人更是川普的言論所直接攻擊的對象!第四,也是最關(guan) 鍵的一點,華人其實有不同組成,以前華裔勞工、非法移民的後代,台灣、香港等地的移民,大陸改革開放後的留學生及其後代。印裔(或西裔)同樣也很複雜。

 

那麽(me) ,如果我們(men) 假設(現在並沒有明確數據支持這一點),同樣是通過高等教育留美的印裔和華裔之間,華裔、尤其是大陸新移民有更高的川普支持率,這確實是一個(ge) 值得研究的問題。筆者前麵提到的幾點,不能充分解釋這一差別(如果有這個(ge) 差別的話)。但是,黃教授給出的理由,不但不充分,有些更是太過隨意。比如,他說大陸移民是在專(zhuan) 製政體(ti) 下長大的。他們(men) 習(xi) 慣被命令,而川普說話都是命令式口氣,所以這些移民喜歡他。但這是奇怪的邏輯:因為(wei) 一個(ge) 人生活在被命令的環境中,他就喜歡被命令?自由派所相信的人皆有自由之心哪裏去了?!並且,來美國念書(shu) 並留下來的,往往是大陸學生中比較向往和習(xi) 慣美國生活的。他們(men) 之中對命令可能有逆反心理的,比例也許更高。另外,黃教授的這種說法,幾近一種打著自由民主旗號的種族主義(yi) 。美國和西方經常有人私下或公開叫囂,來自非民主國家的中國學生,是對民主的威脅,應該被拒之門外。筆者曾經旅美十三年,對此深有體(ti) 會(hui) 。歐洲和美國的一些右翼(包括川普的支持者),也是用這種說法,拒斥穆斯林的。反川普的黃教授用這個(ge) 邏輯,有點諷刺。

 

黃教授還提到了對美國民主價(jia) 值的認同可能是中、印裔的差別(印裔來自民主國家,而大陸學生不是)。但也許造成中、印裔美國人差別的,是另一類價(jia) 值。大陸新移民有很多人皈依基督教,並且其理念更接近原教旨的基督教。這種傾(qing) 向在後來加入基督教的人群中間(比如韓國人)很普遍。原教旨的基督教人群有很大的比例反伊斯蘭(lan) 、反墮胎、反同性戀婚姻(以及這次鬧得沸沸揚揚的給性別認同不明者(transgender)的特殊廁所問題),與(yu) 共和黨(dang) 保守派的理念更接近。與(yu) 此相比,印度裔裏麵有很多本來就是穆斯林。印裔的印度教徒,很少會(hui) 皈依基督教。黃教授還指出,受過大學教育的人,因為(wei) 更認同美國的民主價(jia) 值,更理性,所以不會(hui) 像美國藍領那麽(me) 糊塗。但是,這次選舉(ju) 後統計,畢竟還有49%受過大學教育的美國人支持川普。

 

5.  紅色川普的藍領選民

 

總之,華人支持川普現象,還有很多沒有回答的問題。但是,這一現象,隻是有趣,對美國這次大選結果並不重要,因為(wei) 大陸新華人多數生活在東(dong) 西海岸,這是深藍的地方,華人這麽(me) 少的少數族群對整個(ge) 州的選票總數沒什麽(me) 影響,更何況其主體(ti) 還是投的藍色的民主黨(dang) 。像上麵提到的,這次公認的推動川普上台的重要組成人群,是藍領的、未受過大學教育的白人。這些白人,本來有一大部分是支持民主黨(dang) 裏麵工會(hui) 利益的代表的。他們(men) 占投票者的比重在不斷減少,但是畢竟還是投票的主體(ti) 之一。希拉裏及其團隊以為(wei) 可以通過吸引不斷增加的少數族裔的投票,平衡掉在這一群體(ti) 裏失去的選民,因此沒有強調對他們(men) 的關(guan) 注。結果他們(men) 的選票,被川普“偷走。”當這些選票被偷走後,失落的東(dong) 西海岸精英以及中國的一些自由派吃瓜群眾(zhong) 就把這些人打上了種族主義(yi) 者、缺德、愚蠢、非理性的標簽。事實是否如此呢?

 

確實,這些選民有很大比例對美國當前的各種政治正確的、多元的政策不滿。但是,我們(men) 要看到,這些多元政策有它們(men) 的問題,而對它們(men) 的不滿也有其道理。現在已經有偏自由派的人士(比如Mark Lilla在《紐約時報》上的文章:www.nytimes.com/2016/11/20/opinion/sunday/the-end-of-identity-liberalism.html)對這種以族群認同為(wei) 基礎的多元政策明確地批評。(順便插一句,Lilla在NPR的一個(ge) 訪談裏提到,在這篇文章發表以後,有他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法學院的同事公開稱他為(wei) “白人至上主義(yi) 者”。作為(wei) 自認有自由派傾(qing) 向的、但是被兩(liang) 個(ge) 號稱自由派的微信群踢出來的人,我隻能說四海之內(nei) 皆有自由主義(yi) 小將。)這裏的問題是,出於(yu) 多元與(yu) 寬容的考慮,美國(乃至整個(ge) 西方)強調對不同族群本有的特征加以尊重,將這種政策的成功等同於(yu) 不同族群在各行各業(ye) 的出現為(wei) 代表。比如我們(men) 終於(yu) 有了第一個(ge) 黑人總統之後,如果再有一個(ge) 婦女的總統,那就說明我們(men) 的社會(hui) 更加包容與(yu) 進步。用這樣的指標非常直白,但它也常常流於(yu) 簡單和荒唐。筆者在美國博士畢業(ye) 找工作的時候,就發現,隻要是女的哲學博士,招人的學校就常常會(hui) 認為(wei) 她可以教女權主義(yi) 。作為(wei) 一個(ge) 中國人,對方就經常認為(wei) 我可以教中國哲學。我有一次跟麵試的人說,其實來美國念哲學的中國人,很多是因為(wei) 喜歡西方哲學才來的,所以可能他們(men) 恰恰對中國哲學沒有興(xing) 趣(當然我馬上補充,我自己是個(ge) 例外)。與(yu) 美國政治更相關(guan) 的例子,是美國最高法院法官裏麵有一個(ge) 黑人,Clarence Thomas。但是他的立場極端保守,在判決(jue) 的時候並不站在自由、多元和少數裔保護這邊,還不如幾個(ge) 保守白人法官。其實,想想這種基於(yu) 族群認同的多元主義(yi) 背後,甚至有一種種族主義(yi) 、或至少是種族決(jue) 定論的味道:隻要你是黑人,你自然就會(hui) 也應該隻為(wei) 黑人說話。

 

這種以族群認同為(wei) 基礎的多元政治的更大的政治問題,來自於(yu) 它過分強調對族群認同的保護,而不夠重視族群之間的融合。美國早有觀察指出,以前的老一代少數裔,努力地融入主流社會(hui) ,說標準的英文,習(xi) 慣美國原有的文化。現在,在族群認同和多元的標誌下,新一代少數裔不再如老一代那麽(me) 努力融入主流社會(hui) 。一個(ge) 西裔美國清口演員曾經調侃過,在洛杉磯的一個(ge) 電梯裏,他聽到兩(liang) 個(ge) 亞(ya) 裔的人用他們(men) 自己的語言對話。他終於(yu) 忍不住了,打斷他們(men) 說:“在我們(men) 的國家,請說我們(men) 的語言,西班牙語!”好的多元社會(hui) ,是在共同的政治基礎下對多元的寬容,而對這一共同基礎要形成向心力,甚至是指向它的一定的(符合自由原則的)壓力。但是,現在美國乃至整個(ge) 西方,對多元的寬容有加,但缺乏對共同政治基礎的建設,或者他們(men) 找到的共同政治基礎(比如對多元本身的信仰),太過單薄,不足以整合一個(ge) 國家。

 

當然,社會(hui) 的中下層人士,尤其是作為(wei) 原來的主流人群的白人,他們(men) 的不滿,不是這麽(me) 理論地表達出來,並且可能恨屋及烏(wu) ,把對這種過分多元政策的正當不滿溢出到狹隘種族主義(yi) 之中。他們(men) 本來應該是反感於(yu) 對融入努力得不夠,但是變成了對不能變成跟他們(men) 完全一樣的人的不滿。其實,這些人自己或者是他們(men) 的父母輩或祖父母輩可能也是移民,也曾遭受到類似的歧視。他們(men) 的態度,就像前麵那個(ge) 西裔美國清口演員所描述的那樣。因此,他們(men) 的做法很可能是矯枉過正的。但是,作為(wei) 認同多元價(jia) 值的自由派,不能隻去盯著他們(men) 的過正,還要意識到自己的枉才行。用孔子的話說,西方的多元主義(yi) 過多地強調不同,但是沒有注意和。西方原有的主流族群中的一些人的反應,卻又滑到了尚同。而真正要做到的,是和而不同。

 

美國白人藍領另外一個(ge) 重要的不滿,來自於(yu) 經濟地位的下降。前麵提到的黃亞(ya) 生教授提到,美國這麽(me) 多年的GDP一直在增長,尤其是在民主黨(dang) 的統治下。在這麽(me) 客觀的數據下,為(wei) 什麽(me) 這些白人會(hui) 投共和黨(dang) ?這不是非理性是什麽(me) 呢?!但是,前麵黃教授自己也提到,並且在他對一些中國模式者的反對意見裏麵,他都認為(wei) 我們(men) 應該有正確的價(jia) 值做引導。有些投共和黨(dang) 的中下層人士,雖然經濟上可能會(hui) 受到負麵影響,但是對他們(men) 來說,投票給支持墮胎的民主黨(dang) 人士,是為(wei) 了自己的經濟利益去背叛自己的宗教信仰。特別是墮胎問題,在一些基督徒看來,胎兒(er) 是生命,支持墮胎就是支持殺人合法。難道我們(men) 不應該佩服這些為(wei) 了道德理想犧牲自己物質需要的人嗎?當然,他們(men) 的道德理想,不被自由派所認可。後者認為(wei) 女性的選擇權高於(yu) 胎兒(er) 的生存權。但這裏恰恰揭示了一個(ge) 重要的問題,因為(wei) 我們(men) 的價(jia) 值立場不同,我們(men) 會(hui) 重視不同的數據,或同一數據的不同方麵。數據是啞巴,並不能告訴我們(men) 如何行動。對“客觀的”數據的迷信,是打著科學旗號的偽(wei) 科學。

 

退一步講,即使就經濟利益而言,美國經濟的一個(ge) 明確的事實是,在過去五十年裏麵,幾乎所有群體(ti) 的平均收入都在上升,唯獨沒有大學教育的選民的經濟收入是穩步下降的,而有“一些”大學教育(主要指社區學院等等)的美國選民收入基本沒增長。他們(men) 是美國藍領工人的主體(ti) 。他們(men) 可能並不掌握這些數據,但是他們(men) 生活下降是他們(men) 親(qin) 身能夠感受到的。如果這個(ge) 時候來自東(dong) 西海岸的精英人士對他們(men) 講,你們(men) 怎麽(me) 看不到國家經濟在增長呢,那麽(me) ,愚蠢的是誰呢?這種說法,隻能加強這些藍領人士的怨恨。就像北京歌手川子的《鄭錢花》裏所唱的:“偉(wei) 大的祖國,她超有錢啊,四萬(wan) 個(ge) 億(yi) 跟我有蛋關(guan) 係啊!驕傲的GDP它噌噌地漲啊,能給我換來幾包尿不濕嗎?”(在這點上全世界無產(chan) 者是聯合起來的!)在選舉(ju) 前被奧巴馬政府推出的對性別認同不定(transgender,這裏包括性別認同與(yu) 習(xi) 俗認同相反的、或者在習(xi) 俗的男女認同之間的人)的學生開放廁所的問題,恐怕也是火上澆油:當一個(ge) 窮白人連飯都吃不飽、全家都要流落街頭的時候,他的政府卻在討論是不是占人口極少數的性別認同不定的學生的廁所問題!

 

這裏不是要把這些藍領的憤怒完全正當化。他們(men) 的憤怒裏麵,確實有種族的成分、不寬容的成分。但是,這些成分,常常是與(yu) 正當的經濟訴求相關(guan) 。Nathaniel Rich在《紐約書(shu) 評》上發表的一篇書(shu) 評裏引述的他所評的書(shu) 的作者的說法指出(見https://www.nybooks.com/articles/2016/11/10/american-right-inside-the-sacrifice-zone/ 原書(shu) 作者是加州伯克利分校的社會(hui) 學家Arlie Hochschild),在過去幾十年裏麵,藍領白人(Hochschild調查的對象是路易斯安那州的藍領白人)看著女人、黑人、移民、同性戀、現在到了性別不確定者和敘利亞(ya) 難民都擠到了他們(men) 的前麵去,也就是得到了政府更多的關(guan) 照,並且,更有甚者,連路易斯安那的州鳥Pelican受到石油工業(ye) 的汙染,也得到了政府(更多的)關(guan) 心,其重要性也排到了這些藍領白人的前麵。從(cong) 一個(ge) 白人藍領看來,這是一個(ge) 率獸(shou) 食人的社會(hui) 啊!

 

的確,他們(men) 中有些人因此把憤怒發泄到女人、少數裔、移民的身上。並且,他們(men) 這種憤恨本來就有種族成分,或者說他們(men) 正當的經濟訴求與(yu) 種族主義(yi) 本來就是不分的。一個(ge) 美國白人朋友曾跟我說過,他的窮白人朋友就明確地說:“我們(men) 怎麽(me) 也不能被那些黑鬼(niggers,這是主流社會(hui) 禁止的歧視黑人的用語)超過。”川普勝利的重要操作者SteveBannon在一個(ge) 對話裏麵指出(https://www.buzzfeed.com/lesterfeder/this-is-how-steve-bannon-sees-the-entire-world?utm_term=.qbk8OzdD1#.uoL4Rgm6D),美國茶黨(dang) 與(yu) 右翼民粹運動裏麵的種族主義(yi) 者是處在邊緣的,會(hui) 被逐漸淘汰的。但是,我想。這些運動的主流成員,雖然可能不是公開的種族主義(yi) 者,但是他們(men) 可能本來就有種族主義(yi) 情緒、或在經濟的失落下成為(wei) 了隱性的種族主義(yi) 者。但是,話說回來,筆者的朋友錢江指出,在美國的政治正確引導下,所有對少數族裔、同性戀等群體(ti) 的歧視語言都不能在公開場合表達,而唯獨可以在公開場合表達的,是對白人、尤其是中下層白人的歧視語言,比如“redneck”(紅脖子)、“white trash”(白種垃圾)、“hillbilly”(山裏人,相當於(yu) 中文的“鄉(xiang) 巴佬”)。再有,也是筆者的朋友錢江指出的,在他誌願為(wei) 斯坦福大學麵試學生的經曆中,他麵試過來自類似窮困背景的黑人和白人。他們(men) 都很聰明,但是因為(wei) 經濟、社會(hui) 、學校條件限製,失去了重要的提升自我的機會(hui) 。不過,那個(ge) 黑人學生,像很多窮困的黑人一樣,住在城裏,而城裏有更多的教育資源(圖書(shu) 館、社區學院,等等),而那個(ge) 來自鄉(xiang) 村的窮白人孩子(這是窮白人之來源的重要地獄),連這些條件都沒有!

 

再次強調一遍,所有這些,並不能為(wei) 這些白人的種族主義(yi) 思想、言論、行動提供正當性。並且,如上所述,至少是他們(men) 中的一部分人的正當經濟訴求與(yu) 種族主義(yi) 可能是一體(ti) 兩(liang) 麵、不可分割的。一些受左翼影響的精英,在強調社會(hui) 平等的前提下,經常給我們(men) 塑造一個(ge) 受苦受難、可憐可愛的窮人形象(比如白毛女)。當發現他們(men) 原來有這麽(me) 可憎可怖的一麵後(所謂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一些精英徹底忽視和拒斥了他們(men) 的正當訴求。另一些精英人士,或者是忘了,或者是為(wei) 了個(ge) 人野心故意忽視這些人的可恨之處。在他們(men) 的鼓勵下,造就了一次次暴民政治以及更大的苦難。在美國,川普上台了。他上台不久,古巴的卡斯特羅去世了。雖然一左一右,但二者同源同歸。古巴的實驗整體(ti) 是失敗了,卡斯特羅也死了,那麽(me) 川普總統的呢?

 

II.       未來前景


    

 

1. 總統川普要做什麽(me) ?

 

從(cong) 川普開始競選的時候,他的出格的、自相矛盾的言論就沒停下來過,而媒體(ti) 、公共知識分子、學者的批評也沒有停下來過。但是,這反而成了川普的免費宣傳(chuan) ,為(wei) 他的當選推波助瀾。川普上台後,筆者今年所在的大波士頓地區劍橋市這個(ge) 自由派、東(dong) 海岸精英的重鎮可謂哀鴻遍野。如果我們(men) 看看川普競選以來的各種言論,我想,哪怕你不是自由派,隻要是稍微有一點政治常識、實踐智慧的人,也會(hui) 被嚇得心驚肉跳,或者氣得鼻歪眼斜的。現在他當選了,很多人根據他號稱要幹的事情,就認定他必定給美國乃至整個(ge) 世界帶來災難。但是,這種看法,恐怕也有問題。

 

一般地講,美國總統候選人競選時的言論、甚至行為(wei) ,不一定是他當了總統要幹什麽(me) 的絕對可靠的指南。尼克鬆競選的時候是以強硬反共的姿態競選的,但是他上台以後,訪問當時覺得蘇聯都是修正主義(yi) 而不是真的共產(chan) 主義(yi) 的中國,並與(yu) 蘇聯實現了事態緩和(détente)。2000年小布什競選的時候,從(cong) 得州州長的政績看,他似乎是一個(ge) 可以超越黨(dang) 派的團結者。他的父親(qin) 老布什是一個(ge) 老派的溫和共和黨(dang) 人,並不保守、極端。因此,包括我自己,都認為(wei) 他會(hui) 是個(ge) 不錯的總統。但是,他上台以後,完全顛覆了他給很多人(包括筆者在內(nei) )對他的印象。在這次競選中,《紐約時報》的溫和共和黨(dang) 專(zhuan) 欄作家Ross Douthat早在今年二月就指出,川普現象可謂奧巴馬2008年的競選和後續政策的一個(ge) 產(chan) 物(https://www.nytimes.com/2016/02/28/opinion/sunday/from-obama-to-trump.html?_r=0)。他的一個(ge) 觀點,就是說在2008年的競選中,奧巴馬把競選裏麵的有的名人效應、真人秀效應、候選人作為(wei) 救世主的形象等推到了一個(ge) 前所未有的高度。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一個(ge) 參與(yu) 過真人秀的名人川普,隻不過是沿著這條路繼續走了下去而已。並且,2008年競選的時候,筆者還定居在美國。當時看了奧巴馬支持者近乎宗教式的瘋狂與(yu) 非理性,也是讓我看得目瞪口呆。也有很多人評論過(筆者分享這種判斷),奧巴馬很多承諾很空洞,並且絕不可能實現。他也號稱要徹底改變華盛頓的政治氛圍,拒絕讓跟政府有各種交易的說客和其他很多政客進入政府,打造一個(ge) 全新的政治。川普這次也給出了類似的說法,雖然可能用了更瘋狂的語言。我當時真的擔心,奧巴馬上台會(hui) 按照這些過度理想的說法蠻幹。但是後來發現他是個(ge) 很好的撒謊者,我才放下心來。

 

如果奧巴馬等其他候選人還是有自己的理想,隻是為(wei) 了當上總統,把不利選票的一麵隱藏起來,或是用空洞的話把人民忽悠和糊弄過去,川普恐怕是隻想贏得選舉(ju) 。他所說的言論,最重要的、甚至可能是唯一的目的是為(wei) 了擊敗對手,贏得這場“比賽”。至於(yu) 他贏了以後要做什麽(me) ,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就像一個(ge) 地產(chan) 商一樣,先把一塊地想盡辦法圈下來,至於(yu) 怎麽(me) 開發,圈到了再說。

 

但是,他畢竟做了那麽(me) 多不現實的、自相矛盾的、對美國乃至整個(ge) 世界秩序都充滿威脅的承諾。居然這樣的人還有這麽(me) 多人投他的票,讓人抓狂。但是,有人評論過,自由派的問題是把川普的話當真(literally),但並不認真(seriously)對待他這個(ge) 人。而川普的支持者並不把他的話當真,但是認真地對待他。他說要在上台第一天把中國列為(wei) 匯率操縱國,很多人就開始考慮這樣會(hui) 導致貿易戰,結果中美兩(liang) 敗俱傷(shang) 。但是,在川普支持者的耳朵裏麵,他們(men) 並不一定真的覺得川普上台第一天或者之後任何一天會(hui) 這麽(me) 做,而是覺得他深刻意識到了與(yu) 中國乃至其他國家的自由貿易,傷(shang) 害了藍領階級,也就是他能理解他們(men) 的痛苦。這就好像小孩撞到了桌子,撞疼了,大人過來說:“壞桌子,該打!”

 

雖然這麽(me) 說,但是,如哈佛大學政府係的JeffryFrieden教授在大選後的一次討論裏指出,總統的言論,雖然不一定會(hui) 變成真的政策,但可能已經對國內(nei) 與(yu) 國際政治造成影響。雖然他不一定要對美國企業(ye) 對外投資提高稅收,但是一個(ge) 審慎的經理,可能就會(hui) 自覺地減少對外投資,以防不測。類似地,雖然他不大會(hui) 真的對來自中國的貨物收取40%的水,但是審慎的中國領導者和企業(ye) 家可能會(hui) 自覺地尋找其他出口渠道,減低對美國的出口依賴。

 

但是,我們(men) 還是要追問,川普真的會(hui) 明確執行政策,會(hui) 是什麽(me) ?前麵已經提到,他的種種言論,可能就是為(wei) 了贏得競選,而他自己其實不一定有什麽(me) 真正的政策主張。我們(men) 現在能明確知道的,是他是一個(ge) 任性的人,不怎麽(me) 會(hui) 控製自己的情緒。除此之外,我們(men) 基本不知道什麽(me) 。不過,我們(men) 還是可以從(cong) 他重用的人那裏,推測他的任下美國政策的走向。如果他確實是一個(ge) 隻要贏得競選、但沒什麽(me) 真的理念的人,那看他重用的人,就更加重要。川普競選成功的一大功臣,是“另類右翼”(alt-right)的媒體(ti) 領袖Steve Bannon,他也被任命為(wei) 川普政府的首席戰略策劃(chiefstrategist)和資深顧問(senior counselor)。在本文的上篇裏麵,筆者提到了他的一個(ge) 發言。我想,在川普很可能是個(ge) 空心總統的情況下,了解他的靈魂Steve Bannon,也許能讓我們(men) 對川普可能采取的行動有所提示。

 

2. 川普勝利給美國兩(liang) 黨(dang) 政治的挑戰

 

美國不是總統獨裁的國家。總統的政策,還要通過參眾(zhong) 兩(liang) 院的配合。因為(wei) 川普攪局,這次選舉(ju) 前,很多人(包括筆者在內(nei) )都在談論共和黨(dang) 慘敗後要如何重整。但是,不但川普贏得了選舉(ju) ,共和黨(dang) 更是掌握了參眾(zhong) 兩(liang) 院。在地方上,共和黨(dang) 在州長、州議員的數量上,也大大領先民主黨(dang) 。並且,因為(wei) 川普是共和黨(dang) 的總統,國會(hui) 又完全被共和黨(dang) 控製,這意味著現在的美國最高法院的大法官空缺,也會(hui) 由共和黨(dang) 認可的人接任,使得美國最高法院中共和黨(dang) 人占多數。並且,現在還有兩(liang) 位自由派的法官年事已高。如果他們(men) 在兩(liang) 年後的中期選舉(ju) 前退休或死在任上,他們(men) 的位置必然會(hui) 被共和黨(dang) 人替代,這樣共和黨(dang) 在最高法院裏麵也就占了大多數,天下江山一片紅,美國號稱分立的三權就都被掌控在共和黨(dang) 手下。

 

但是,共和黨(dang) 可能也不能那麽(me) 樂(le) 觀。這是因為(wei) ,這次川普的意外當選,給共和黨(dang) 造成了一個(ge) 難題,即如何消化這個(ge) 意外的勝利?川普競選采取的平台並非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共和黨(dang) 的平台,如何與(yu) 川普合作實現共和黨(dang) 認可的事情,這是一個(ge) 問題。更重要的是,如何對待被川普帶過來的選民?這些選民、尤其是藍領工人,有很多是傳(chuan) 統上的民主黨(dang) 的支持者。如何接收他們(men) ,找到他們(men) 與(yu) 其他共和黨(dang) 人的“統一戰線,”而不是因為(wei) 他們(men) 的存在而拆散共和黨(dang) ,這是一個(ge) 嚴(yan) 峻的挑戰。但其實共和黨(dang) 被這個(ge) 整合問題所困擾,並非一日之寒。小布什上台並連任,其中很重要一點,就是新保守主義(yi) 者與(yu) 沒受過大學教育的藍領選民結成了不神聖同盟(unholy alliance)。說這是不神聖同盟,因為(wei) 新保守主義(yi) 者,尤其是裏麵的施特勞斯派,本來都是一批精英主義(yi) 者。他們(men) 與(yu) 骨子裏有反精英傾(qing) 向的藍領結合,宛若秀才娘子嫁給了阿Q。這帶來了小布什八年的執政,同時在金融危機後,也為(wei) 反精英、反建製的茶黨(dang) 崛起奠定了基礎。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講,茶黨(dang) 和川普,都是新保守主義(yi) 者的雜種。川普上台,隻是把共和黨(dang) 的茶黨(dang) 化問題又推進了一步。這使得傳(chuan) 統共和黨(dang) 裏麵的支持自由貿易、財政保守(fiscal conservative)、社會(hui) 觀念自由的溫和共和黨(dang) 被徹底邊緣化了。像我在本文上篇提到的,連小布什自己都在總統選舉(ju) 裏投了空白票,而一批新保守主義(yi) 者都堅決(jue) 地跟川普(他們(men) 自己野合生出來的兒(er) 子)劃清界限,甚至為(wei) 他們(men) 曾經起到的推波助瀾的作用表達悔意。而從(cong) 來不是新保守主義(yi) 者的溫和共和黨(dang) 人David Brooks之流,出於(yu) 絕望,已經開始談他們(men) 以前認為(wei) 絕對不現實的組織第三黨(dang) 的事情了。

 

不過,遭遇更大挑戰的,是民主黨(dang) 。一個(ge) 挑戰,是奪回這些藍領選民,或者找到足夠多的替代者。民主黨(dang) 人以為(wei) 靠人口日益增長的移民,可以替代快變成少數的白人。但是,快變成少數的,畢竟還是多數。同時,像前麵提到的,民主黨(dang) 不但丟(diu) 了總統和國會(hui) 兩(liang) 院,更重要的是,他們(men) 還在州長、州議員上,也大大落後於(yu) 共和黨(dang) 。民主黨(dang) 本來的一個(ge) 結構性問題,就是他們(men) 的支持者集中在人口稠密的東(dong) 西海岸和其他地區的大城市。但是,美國國會(hui) 議員,並不是完全按人口比例來分配(人口多一倍的地方,可能國會(hui) 議員數量隻有1.5倍),這樣支持者在人口稠密地區的民主黨(dang) 就吃了虧(kui) 。並且,在這些地區,民主黨(dang) 經常是大比率領先。但再領先,也隻有一個(ge) 議員的席位。共和黨(dang) 的傳(chuan) 統支持地,比如鄉(xiang) 村和小城市,他們(men) 也領先民主黨(dang) ,但是並不是大比率。也就是,民主黨(dang) 比共和黨(dang) 要“浪費”更多的民主黨(dang) 支持者的票。這就意味著,雖然兩(liang) 黨(dang) 全國的總體(ti) 支持率差不多,但是這種支持者的地域構成的結構性差異,使得民主黨(dang) 在國會(hui) 議員數量的競爭(zheng) 中處於(yu) 劣勢。並且,更要命的是,在州議會(hui) 和國會(hui) 占據主導的共和黨(dang) ,還可以通過選區重新劃分,強化這種優(you) 勢。因此,民主黨(dang) 所遭遇的挑戰,要嚴(yan) 重得多。

 

3. 對中國的壓力

 

像上麵提到的,川普上台,不一定就會(hui) 實行他在競選時提到的政策。但是,提出這種說法本身,已經會(hui) 對現實政治有影響。川普的反全球貿易的立場,對依賴於(yu) 全球化的中國,自然有著壞的影響。但是,作為(wei) 中國人,我們(men) 可以慶幸的是,這可能對其他國家、尤其與(yu) 中國有競爭(zheng) 的國家,比如印度,有著更大的影響。國家間競爭(zheng) ,自己跑到慢沒關(guan) 係,隻要別的國家跑得更慢就好。畢竟中國已經通過對全球化的參與(yu) ,通過製造業(ye) ,使得大量的人口脫貧。雖然麵對的產(chan) 能過剩、產(chan) 業(ye) 升級問題很嚴(yan) 重,但是比起更晚卷入全球化、並且產(chan) 業(ye) 更多依賴於(yu) 對本國精英有利的高科技外包而不是對多數國民有利的製造業(ye) 的印度,中國在改革開放的這幾十年、尤其是加入世貿的這十幾年,是幸運的。在拉美左派政府上台的那幾年,筆者已經覺得,幸虧(kui) 改革開放後的中國政府經濟上沒有左轉。但是現在拉美政府終於(yu) 右轉了,他們(men) 可能錯過了全球化、全球貿易的黃金時代。

 

在國際政治上,川普的孤立主義(yi) 政策,與(yu) 奧巴馬的重返亞(ya) 洲政策相對。還是前麵的觀點,即使他沒有真的這麽(me) 做,這種可能性,也許已經足以讓那些與(yu) 美國合作對抗中國的國家要三思而後行。

 

以上這些說法,完全是從(cong) 中國的國家利益出發。有自由派認為(wei) ,川普的孤立主義(yi) 政策,對中國本身的政治改革沒有好處,反而會(hui) 讓那些中國模式的販賣者得勢。但是,一個(ge) 國家的政治改革,外在壓力真的會(hui) 有多少作用,其實很難講。即使有,也是非常長遠的事情。並且,這種外在壓力,反而可能迫使中國政府尋找其他夥(huo) 伴(比如俄國)。這種壓力的解除,也許會(hui) 讓中國更親(qin) 美一些,更能正麵學習(xi) 美國政治體(ti) 製的優(you) 點。

 

與(yu) 前麵對川普的國內(nei) 政策的討論類似,我這裏不是說川普上台,美國/中國或成最大贏家,而是說,美國的國內(nei) 情況或中國的處境,可能沒有想象的那麽(me) 糟糕。

 

4. 川普勝選於(yu) 全球政治未來的意義(yi) :國家整合的問題

 

本文至此,都是討論川普勝選對美國和其他國家帶來的具體(ti) 影響。作為(wei) 一個(ge) 政治哲學的學者,我認為(wei) ,川普勝選,更是全球普遍的政治病症的又一個(ge) 新的症狀,並不局限於(yu) 美國政治本身。有人可能會(hui) 說,川普勝選是個(ge) 偶然事件,不應該被過多解讀。筆者在本文上篇裏麵也指出,川普勝選有很多偶然因素。並且,不認為(wei) 川普勝選是西方自由民主出問題的人士,非常樂(le) 於(yu) 指出,川普沒有贏普選票。如果是真民主的話,川普不會(hui) 上台。但是,筆者在本文上篇裏麵已經指出,這種“真民主”的說法,值得推敲。並且,退一步講,即使美國是全國普選,這次川普沒有勝出,難道我們(men) 就可以自我安慰地說:“瞧,民主沒有失敗,因為(wei) 人民做了正確的選擇”?雖然川普及其團隊成功利用了很多機遇,但是他的競選有太多問題。就這麽(me) 一個(ge) 問題重重的候選人,居然能擊敗希拉裏,或者至少能得到這麽(me) 多普選票,即使他沒有贏,難道我們(men) 不應該後怕嗎?!隻因為(wei) 48.1%的美國人投了希拉裏,而“隻有”46.5%的人投了川普,我們(men) 就可以放心地說,民主還是勝利了?!因此,雖然川普當選有其偶然性,但是其背後代表的民粹勢力的崛起,是當代美國政治的重大特征。如果我們(men) 放在全球的視野下,我們(men) 會(hui) 發現,這種民粹勢力的崛起,從(cong) 英國脫歐、到川普上台、到現在瑪麗(li) •勒龐的躍躍欲試,是一個(ge) 橫掃西方世界的普遍現象。前麵提到了川普的靈魂StevenBannon自己也是這麽(me) 理解右翼民粹的崛起——當然他為(wei) 此感到興(xing) 奮和驕傲。

 

這種普遍現象,對全球政治帶來什麽(me) 樣的挑戰呢?首先一點,就是歐美自由派的強調身份認同的多元主義(yi) ,發生了問題。如前麵所討論的,這種政治,對多元下各個(ge) “元”的認同推動有加,但是對不同元之間的整合做得不夠。我們(men) 應該在文化寬容的情況下,推動不同族群的政治整合。這個(ge) 問題,不僅(jin) 僅(jin) 是西方左派與(yu) 自由派政治要解決(jue) 的問題,也是當代中國的問題(因為(wei) 當代中國也是某種意義(yi) 上的左派建立的)。中國國內(nei) 的民族政策,也有認同有餘(yu) 、整合不足的特征。並且,中國的整合政策,往往以文化壓製的方式出現,但政治上卻通過戶口、少數民族高考加分、少數民族自治並獲得財政撥款等手段來強化。政治上我們(men) 不斷製造少數民族的身份認同,但是文化上又不對其習(xi) 俗寬容,這不是製造民族矛盾與(yu) 衝(chong) 突的良方嗎?

 

並且,尤其在法國表現出來的一個(ge) 突出問題,是它因為(wei) 曾經是眾(zhong) 多殖民地的宗主國的原因,一下接收了大批穆斯林人口。但這麽(me) 多的人口在經濟和政治上難以被“消化”(融入主流社會(hui) )。這樣一個(ge) 在政治和經濟上都異質的群體(ti) ,自然就成了動蕩的根源。與(yu) 此相對,如果是對移民設置了一定的門檻,就可以控製移民的數量,從(cong) 而能漸進地消化移民,讓他們(men) 融入主流社會(hui) ,共享一定的政治價(jia) 值。並且,因為(wei) 移民需要努力,所以這種政策吸引來的移民,往往是其他國家的精英。哪怕他是窮困勞工,他能衝(chong) 破重重障礙,移民一個(ge) 國家,說明他是個(ge) 有野心的、求上進的人。尤其對於(yu) 歐洲那些有著人口老化問題的國家,這樣的移民政策,通過吸引其他國家有上進心的成年人(來的是成年人意味著引入移民的國家不用承擔養(yang) 育這個(ge) 人的費用,而直接收到“果實”),會(hui) 對本國的經濟有著正麵影響。所以,麵對全球化人口流動的挑戰,一個(ge) 聰明的國家政策是既不全麵對移民開放,但也還是要設置一定的門檻的情況下,允許移民。美國在這方麵,其實是相對成功的。隻是近年自由派的身份認同政治,對移民整合用力不夠。反而是已經有人口老化問題的中國,應該考慮開始向比如東(dong) 南亞(ya) 國家開放有序的移民。

 

5. 貧富不均問題

 

川普勝選背後所揭示的另一個(ge) 全球普遍問題,是尤其是發達國家日益激化的貧富不均的問題。川普等右翼民粹政客將問題歸於(yu) 全球化。有意思的是,像筆者在本文上篇裏指出的,川普上台的一個(ge) 重要原因,是他利用了工會(hui) 利益代表者的左翼言論,爭(zheng) 取了一些傳(chuan) 統上民主黨(dang) 的支持者。哈佛大學政府係的教授Eric Nelson就調侃地指出,川普不過是敵視移民的桑德斯,或者說桑德斯是不敵視移民的川普。(桑德斯參加了民主黨(dang) 的初選,代表了民主黨(dang) 裏麵的左翼力量。)這一現象,也具有全球普遍性。比如有評論指出,瑪麗(li) •勒龐改造了她父親(qin) 的極右翼的國民陣線,使其變得更有號召力,進入主流。她達到這個(ge) 效果的一個(ge) 重要做法是吸收了法國傳(chuan) 統左翼的一些言論。換句話說,在反全球化上,激進左翼和激進右翼有合流的傾(qing) 向。因此,如果我們(men) 認為(wei) 這種傾(qing) 向是危險的,也許與(yu) 左右的劃分相比,現在更重要的是(左與(yu) 右的)溫和(派)與(yu) (左和右的)激進(派)之間的競爭(zheng) 。

 

就全球化問題,我們(men) 必須看到,全球化使得資本可以尋找最廉價(jia) 勞工,確實對發達國家的藍領工人有著直接的影響。並且,我們(men) 也不要樂(le) 觀,覺得如果拒絕全球化,比如美國通過關(guan) 稅等阻礙中國產(chan) 品進口,美國人民不得不買(mai) 更貴的東(dong) 西,因此會(hui) 最終反對拒絕全球化的政策。這是因為(wei) ,拒絕全球化的損失,是均攤在所有人的身上的,這種日常支出的增加雖然對更多人的家庭生活有影響,但是至少在短期內(nei) 不會(hui) 迫使一個(ge) 家庭破產(chan) 。但是,因為(wei) 全球化丟(diu) 失工作,雖然影響人群有限,但是影響的力度要大得多。民主製度下,哭的孩子有奶吃,聲音越大,吃得越多。在這種情形下,各國走向貿易保護主義(yi) ,並非不可能。我們(men) 可以說,如果隻禁止來自中國的貨物,那麽(me) 隻是讓比如墨西哥這樣的國家獲益。但是,我們(men) 完全可以想象一個(ge) 針對所有國家的貿易保護主義(yi) 政策。不過,這種政策的問題是,如果我們(men) 隻對外國采取貿易保護,但是在本國打破不同地區的貿易壁壘,捍衛統一市場,這兩(liang) 套做法本身就是矛盾的。這可能或者導致國內(nei) 的“封建割據”,甚至國家瓦解(比如英國脫歐之後,蘇格蘭(lan) 高漲的獨立聲浪),或者導致貿易保護政策的破產(chan) 。但是,與(yu) 上麵提到的拒絕全球化對個(ge) 體(ti) 家庭的影響類似,拒絕全球化的理論和實踐問題,不是當下的,因此不必然會(hui) 導致其破產(chan) 。換句話說,雖然筆者認為(wei) 麵對全球化,溫和的立場才是正確的立場,但是筆者對真理必勝,並沒有太強的信息。

 

激進立場之所以錯誤,除了上麵提到的原因,更重要的一點是,如很多學人指出的,西方國家貧富不均的擴大,窮人失業(ye) 或掙紮在存活邊緣最重要的原因,不是全球貿易,而是科技進步所帶來的生產(chan) 力提高。在NPR的一篇采訪裏(https://www.npr.org/2016/11/04/500728914/in-youngstown-ohio-support-for-trump-echoes-memories-of-local-political-hero),受訪人Bertram de Souza指出,俄亥俄州Youngstown曾經是鋼鐵工業(ye) 為(wei) 主的城市,但工廠後來都倒閉或搬走了。川普說要把鋼鐵廠再開回來。在此期間,恰巧有一個(ge) 法國公司投資11億(yi) 美元,在這裏開了一家鋼鐵廠。但是它隻雇傭(yong) 了400人,因為(wei) 機器人等自動化設備承擔了大量的原來需要工人做的工作。除非我們(men) 像《老子》裏麵建議的,拒絕現代技術,回歸小國寡民時代,技術進步,似乎隻能讓少數精英成為(wei) 財富的擁有者,而大批的藍領工人,會(hui) 處於(yu) 日益嚴(yan) 重的劣勢。


當然,技術進步帶來的貧富不均,在工業(ye) 化以來就日益嚴(yan) 重。終於(yu) ,它導向了1930年的大蕭條。大蕭條的一個(ge) 重要導火索,是各國互相報複性的貿易保護政策。最終這一貧富不均是通過慘烈的二次世界大戰給抹平的。其實,中國曆史上,朝代更替中常有的劇烈變動,也常常是積累下來的貧富不均無法解決(jue) ,隻有走向暴力重組的結果。前幾天坐長途飛機,我終於(yu) 看了《饑餓遊戲》的第三部。在川普當選的背景下,我突然意識到。這部電影是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的寓言。首都的人民(東(dong) 西海岸大城市),過著窮奢極欲的生活,製造和享受著先進科技。其他13個(ge) 區的人民,從(cong) 教育到科技,都處於(yu) 落後的狀態,艱難地想盡辦法,養(yang) 家糊口。最終,這些“藍領”人民終於(yu) 開始反叛,並最終取得勝利。這一情節,似乎一點都不科幻,非常現實!

 

6. 貧富不均的溫和解決(jue)

 

前麵提到,這種全球化導致的工作流失、技術進步導致的根本性的貧富不均,現在主要困擾西方發達國家。作為(wei) 全球化和技術進步的受益者,中國還在維護這種秩序。但是,如果中國經濟繼續相對較快地發展,我們(men) 也會(hui) 麵對類似的問題。作為(wei) 一個(ge) 全球性的問題,除了上一節提到的戰爭(zheng) 、暴動之外,是否還有其他的解決(jue) ?

 

我們(men) 前麵已經提到,一個(ge) 國家的經濟發展,要防止老年化,就需要保持一定的生育率,並適度移民。在這兩(liang) 點上,美國在西方發達國家中,做得是最好的一個(ge) 。尤其是在經濟越發達、生育率越低的通常趨勢的背景下,美國在保持生育率方麵,做得甚至比中國都好(哪怕是我們(men) 現在終於(yu) (部分地)放開了過時的計劃生育政策)。但是,這並些政策都並不解決(jue) 科技進步帶來的貧富分化問題。一個(ge) 明顯的解決(jue) ,是教育。但是,如果我們(men) 不相信人皆可以去矽穀/華爾街工作的神話,教育還是會(hui) 讓很多人、甚至是多數人,被技術進步的浪潮甩下。

 

如果是這樣,一種出路是法國式的強有力的工會(hui) 保證鐵飯碗。但這不但使得這個(ge) 國家無法在全球化的市場下競爭(zheng) ,甚至對本國的年輕人,這種保護都是有害的。但是科技進步下的自由競爭(zheng) ,似乎必然意味著大量的淘汰。那麽(me) ,另一種出路,是一方麵允許自由市場、壓低對雇主解雇雇員的限製,另一方麵,提高失業(ye) 的各種保護措施,比如免費全民醫療、甚至是全民基本工資。但這裏的問題是,在資本主義(yi) 的工作倫(lun) 理下,無業(ye) 是一件令人恥辱的事情。如果改變這樣一種觀念,這是一大挑戰。並且,能夠接受無業(ye) 狀態,但同時能自己找到生活樂(le) 趣的人,往往是對生活有想法的人,可以利用好無業(ye) 帶來的自由時間,因此也就更可能在技術進步的自由市場下成功。而不成功的人,卻往往是不能利用好閑暇,成為(wei) 社會(hui) 不穩定因素的人。如何解決(jue) 科技進步加劇的不平等問題,可能是人類麵對的新的、嚴(yan) 峻的挑戰。

 

7. 儒家式混合政體(ti)

 

所有以上的政策討論,不一定全麵。我們(men) 所遭遇的問題,可能也要複雜得多。我們(men) 可以確定的是,這些政策的製定,需要對人民關(guan) 心、並且有遠見的政治家。雖然筆者在整個(ge) 這篇文章中,試圖盡量同情地理解川普選民和類似民粹運動中的人民的處境,但是我認為(wei) ,選擇川普,是錯誤的。雖然我在前麵指出,也許川普上台後會(hui) 選擇一些合理的政策,而不是他選舉(ju) 中表現出來的沒有底線的忽悠人民的人,但是這樣的希望很小。並且即使他會(hui) 這樣,也不是人民有意選擇了他,而是他欺騙了人民。這裏就引入了一個(ge) 更根本的政治哲學問題,也是筆者近年來關(guan) 注的對象:通過一人一票,人民有沒有可能選出正確的決(jue) 策者?對這個(ge) 答案的否定回答,也揭示了川普現象、英國脫歐背後的民粹主義(yi) 問題。這種民粹,是激進左翼和右翼的基礎。也就是說,在溫和與(yu) 激進的對抗中,如果溫和派希望取勝,就必須解決(jue) 民粹的問題。


關(guan) 於(yu) 這個(ge) 主題,筆者多有論述,在這裏不再重複。簡單說一下這些論述的結論是:在當代社會(hui) 裏麵國家很大、人民又因為(wei) 工作而沒有閑暇關(guan) 心政治、並且即使關(guan) 心也缺乏能力的前提下,人民選擇決(jue) 策者,哪怕是出於(yu) 自己狹隘利益的理性考慮,也是注定無法做出正確的抉擇的。互聯網等新科技的出現,不但沒有增加人民對政治的掌握,反而讓大眾(zhong) 更走向抱團取暖的狀態,對政治的了解越來越偏斜。英國脫歐、美國川普上台,隻是這種結構性問題與(yu) 人性現實的表現而已。如果是這樣,再好的政策,也很難指望在一人一票的體(ti) 製下被製定出來。實際上,民粹與(yu) 激進的危害,恰恰是通過一人一票的體(ti) 製表現出來的。

 

但是,即使我們(men) 接受對人民道德與(yu) 認知能力的懷疑,我們(men) 還是要擔心,如果去除一人一票,而讓一小撮精英號稱為(wei) 人民服務,人民是否會(hui) 進入被幸福的狀態?前麵提到的《饑餓遊戲》,就給出了這種安排之可能結果的一種電影表達。最關(guan) 鍵的,人民是否生活幸福,應該讓人民自己來決(jue) 定。如果把這兩(liang) 種考慮綜合起來,也許一個(ge) 理想的政體(ti) ,是結合人民與(yu) 精英成分的混合政體(ti) 。其實現方式的一種可能,就是讓立法機關(guan) 的上下兩(liang) 院,一院由人民直選,一院通過某種方式,選拔精英。精英如何選拔,選拔精英可能的問題,筆者在其他地方多有論述,不再重複。如果有這樣的機製,也許我們(men) 就會(hui) 防止利用民粹的野心家上台。

 

筆者在其他地方也講過,最接近我所說的儒家式的混合政體(ti) 的,並不在傳(chuan) 統中國,而是美國立國時的政體(ti) (當然不包括奴隸製和對婦女等群體(ti) 的歧視等等邪惡的安排)。當時美國的參議院,是由州議員間接選舉(ju) ,而非由人民直選。並且,更重要的是,這次選舉(ju) 又一次被鬧得沸沸揚揚的選舉(ju) 人製度,在美國立國的時候,其實是不一樣的。選舉(ju) 人由各州人民選舉(ju) ,但是選舉(ju) 人可以按照自己的獨立意誌選舉(ju) 總統。在這個(ge) 製度下,川普是幾乎不可能當選的。現在,紙麵上選舉(ju) 人還可以按自己的自由意誌投票。但是在平等、人民主權、一人一票被神聖化的背景下,選舉(ju) 人一般都要按各州的普選票投票。這種平等的進展,有其正當的一麵。比如,黑人和婦女參政,是這種進展的結果。但是,在去除以前製度的不公的時候,我們(men) 可能把它好的地方也改掉了,比如上麵提到的對一人一票普選製度的製衡機製。因此,解決(jue) 以川普為(wei) 代表的民粹政治問題,也許我們(men) 不是要廢除選舉(ju) 人製度,讓人民直選,而是要恢複以前美國立國時候的選舉(ju) 人製度。

 

當然,像我提到的,一人一票近乎被神化了,即使我講的混合政體(ti) 更好,但是似乎它也不可能被采用。對此,我的近乎末世論的回答是,當一人一票的民主製度不斷遭遇問題的時候,也許人民就會(hui) 反思這一製度。當嚐試混合政體(ti) 的某個(ge) 國家取得成功,這種製度也許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在美國總統選舉(ju) 日之後的第一天,我給哈佛肯尼迪學院的學生做了關(guan) 於(yu) 儒家混合政體(ti) 的講座。這是早就預定好的。但在川普當選的背景下,這個(ge) 講座顯得太合時宜了。雖然這樣,我不但沒有“我早說了”的洋洋得意,反而還有些不安。但發現自己不安以後,我更加地不安,因為(wei) 我覺得我這種不安似乎難以理解。最終,我猜測我的不安的來源有兩(liang) 條。第一,在別人最痛苦的時候去說,“瞧,你們(men) 錯了,我對了”有幸災樂(le) 禍、勝之不武之嫌(那天幾百人的課上,眼淚汪汪的大有人在)。第二,也是更重要的,因為(wei) 我可能潛意識地覺得,這種危機下,可能不是我自認為(wei) 正確的解藥(儒家式混合政體(ti) ),而是一些大力丸和毒鼠強橫行,比如號召徹底拒斥西方,販賣各類中國模式的中國國家主義(yi) 左派。因此,雖然危機帶來了製度改革的希望,但是可能最終利用這種希望的,是讓這一希望再次破碎的人。就像《饑餓遊戲》一樣,叛軍(jun) 在Coin的率領下,推翻了Snow總統、占領了首都。但是,她馬上顯示了成為(wei) 下一個(ge) Snow的傾(qing) 向。當然,因為(wei) 這是好萊塢的電影,她被Everdeen的正義(yi) 之箭射死。但不幸的是,我們(men) 生活在真實世界裏麵。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