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沂】恃德者昌﹐恃力者亡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6-12-20 12:4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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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沂

作者簡介:郭沂,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山東(dong) 臨(lin) 沂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韓國首爾國立大學哲學係教授,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會(hui) 長,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科隆大學客座教授,哈佛大學訪問學者,威斯康星大學富布萊特研究學者,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副秘書(shu) 長。著有《中國之路與(yu) 儒學重建》《郭店竹簡與(yu) 先秦學術思想》《子曰全集》《孔子集語校注》等。

恃德者昌﹐恃力者亡

作者:郭沂(曲阜師範大學孔子文化研究院研究員﹑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學術委員會(hui) 副主任﹑中國孔子研究院尼山學者)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一月廿二日丙子

          耶穌2016年12月20日

 

 

 

2016年4月28日﹐習(xi) 近平主席在亞(ya) 信第五次外長會(hui) 議開幕式上發表重要講話指出﹕“'恃德者昌﹐恃力者亡。'弱肉強食有違時代潮流﹐窮兵黷武締造不了和平﹐互諒互讓才能帶來穩定﹐堅守道義(yi) 才能贏得持久安全。”

 

“恃德者昌﹐恃力者亡”出自《史記‧商君列傳(chuan) 》﹐趙良勸說商鞅積德行善﹑明哲保身﹕“《書(shu) 》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君之危若朝露﹐尚將欲延年益壽乎﹖則何不歸十五都﹐灌園於(yu) 鄙﹐勸秦王顯岩穴之士﹐養(yang) 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德﹐可以少安。君尚將貪商於(yu) 之富﹐寵秦國之教﹐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賓客而不立朝﹐秦國之所以收君者﹐豈其微哉﹖亡可翹足而待。”不過﹐“恃德者昌﹐恃力者亡”並不見於(yu) 今本《尚書(shu) 》。按照唐人司馬貞《史記索隱》的說法﹕“此是《周書(shu) 》之言﹐孔子所刪之餘(yu) 。”“孔子所刪之餘(yu) ”恐出於(yu) 臆測﹐但以之為(wei) “《周書(shu) 》之言”﹐當屬有據。

 

自從(cong) 跨入文明時代﹐中國就極其重視人倫(lun) 關(guan) 係﹐正如孟子所說﹐“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但當時支配人們(men) 思想的﹐主要是傳(chuan) 統宗教﹐也就是天命思想。到了殷周之際﹐以文﹑武﹑周公為(wei) 代表的政治精英和文化精英由殷之代夏﹑周之代殷的曆史﹐對傳(chuan) 統宗教進行了一次深刻﹑徹底的反思﹐發現並非“天命不僭”﹐而是“天命靡常”﹐“惟命不於(yu) 常”﹐甚至“天不可信”。至於(yu) 夏﹑殷兩(liang) 代的廢替﹐皆因“惟不​​敬厥德﹐乃早墜厥命。”原來﹐社會(hui) 發展變化的最終根據﹐並不是神秘莫測的天命﹐而是人的德行。在這方麵﹐周初統治者可謂身體(ti) 力行。史載虞﹑芮兩(liang) 國為(wei) 爭(zheng) 奪邊界的土地鬧得不可開交﹐便一起去找時為(wei) 西伯的周文王評理。他們(men) 到達周國以後﹐發現“耕者皆讓畔﹐民俗皆讓長”﹐於(yu) 是十分慚愧﹐雙雙讓出有爭(zheng) 議的土地。這正是《尚書(shu) ‧周書(shu) 》提出“恃德者昌﹐恃力者亡”的曆史背景。

 

自此以後﹐尊德重道的思想逐漸深入人心。《左傳(chuan) ‧襄公二十四年》記載﹐春秋時魯國大夫叔孫豹和晉國大夫範宣子曾就什麽(me) 是“死而不朽”各抒己見。叔孫豹說﹕“豹聞之﹐'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三不朽。”從(cong) “聞之”二字看﹐其下三語乃當時流行的格言﹐代表了時人的共識。為(wei) 什麽(me) “立德”“立功”“立言”可以不朽呢﹖ 那是因為(wei) 其人雖死﹐但其道德﹑功業(ye) ﹑說教已被載入曆史﹐為(wei) 人們(men) 世代傳(chuan) 頌﹐經久不滅。因此﹐如果說西方人的不朽存在於(yu) 上帝的話﹐那麽(me) 中國人的不朽存在於(yu) 人們(men) 心中。“立德”居“三不朽”之首﹐可見中國人對道德的珍視。

 

春秋以降﹐諸子蜂起﹐“恃德者昌﹐恃力者亡”的思想為(wei) 儒家所發揚光大。作為(wei) 儒家學派創始人﹐孔子不但提出了一整套倫(lun) 理道德思想﹐而且將其用於(yu) 政治。他說﹕“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用道德治理國家﹐那麽(me) 人民就會(hui) 像眾(zhong) 星朝鬥那樣維護君王和社會(hui) 。孔子雖然不否定刑法﹐但他認為(wei) ﹐德治更加根本。他曾將政令法治與(yu) 道德教化做了一個(ge) 比較﹕“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如果用政令來引導人民﹐用刑法來約束人民﹐那麽(me) 他們(men) 雖然也能免於(yu) 犯罪﹐但會(hui) 喪(sang) 失羞恥心﹔如果用道德來引導人民﹐用禮樂(le) 來約束人民﹐那麽(me) 他們(men) 不但不會(hui) 犯法﹐而且有羞恥心。短短數語﹐卻包含著極其深刻的道理﹐是有人性論的基礎的。人性有善有惡﹐政令刑法遏製陰暗的一麵﹐道德教化發揚美好的一麵。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而以道德教化為(wei) 根本。羞恥心就屬人性中美好的一麵﹐是道德的基礎﹐如果失去了這個(ge) 基礎﹐縱然人民免於(yu) 犯罪﹐但不可能樹立起良好的道德風尚。這是孔子德治思想的根源。

 

不僅(jin) 如此﹐孔子還將“恃德者昌﹐恃力者亡”的思想用於(yu) 處理國家之間和民族之間的關(guan) 係。對於(yu) 周邊的蠻夷戎狄﹐孔子並不主張武力征服﹐而是堅持用文化和恩德去感召他們(men) 。他說﹕“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孟子區分王道和霸道﹐更是對“恃德者昌﹐恃力者亡”的進一步闡發﹕“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湯以七十裏﹐文王以百裏。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所以﹐他總是不厭其煩地勸說那些國君行仁政﹐施王道﹐諄諄告誡他們(men) “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

 

然而﹐曆史似乎和孔孟開了個(ge) 玩笑──最終征服六國﹑統一天下的並非行仁政﹑施王道的國家﹐而是赤裸裸推行霸道的秦國。這是不是意味著儒家政治學說的失敗﹑“恃德者昌﹐恃力者亡”思想的破產(chan) 呢﹖ 且慢﹗ 我們(men) 不要忘記﹐秦王朝在曆史上不過存在了短短15年﹐而正是由於(yu) 弘揚儒家學說﹐繼秦而起的漢王朝才得以長治久安﹗ 曆史又一次印證了“恃德者昌﹐恃力者亡”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