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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飛作者簡介:吳飛,男,西元一九七三年生,河北肅寧人,美國哈佛大學人類學博士。現為(wei) 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禮學研究中心主任。著有《婚與(yu) 喪(sang) 》《心靈秩序與(yu) 世界曆史》《神聖的家》《現代生活的古代資源》《人倫(lun) 的“解體(ti) ”:形質論傳(chuan) 統中的家國焦慮》《生命的深度:〈三體(ti) 〉的哲學解讀》《禮以義(yi) 起——傳(chuan) 統禮學的義(yi) 理探詢》等。 |
我們(men) 的禮學研究與(yu) 未來的設想
作者:吳飛
來源:原載於(yu) 於(yu) 《中國哲學年鑒》2015年卷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九月十七日壬申
耶穌 2016年10月17日
我們(men) 的禮學研究與(yu) 未來的設想
蒙《中國哲學年鑒》給我這個(ge) 機會(hui) 來談談我們(men) 禮學研究的情況,倍感榮幸。我以為(wei) ,目前中國學術界的禮學研究既處在一個(ge) 非常難得的恢複期,又處在不知何去何從(cong) 的摸索期和混亂(luan) 期。
數年以來,經學研究逐漸得到各領域學者的重視,特別是禮學研究也越來越成為(wei) 一個(ge) 焦點領域,其中有這樣幾方麵的因素和力量:第一,在現代中國學術界,雖然經學一直處在相當邊緣的位置,但相關(guan) 的古典文獻研究從(cong) 來沒有徹底中斷,這一條活的學脈構成了今天激活禮學研究的直接源頭;第二,現代中國學術界的發展已經使很多學者越來越認識到,必須把傳(chuan) 統的經學納入到現代學科體(ti) 係當中,否則就不可能全麵繼承中國的文化遺產(chan) ,而禮樂(le) 文明又是其中最核心的部分;第三,在對西方思想有了更多、更深入的認識之後,中國學者也能夠對自身的文明定位有更多的自信,可以更全麵、更係統地審視禮樂(le) 文明在世界文明體(ti) 係中的獨特位置;第四,中國社會(hui) 文化對複興(xing) 國學的需求也刺激了對禮學的更全麵研究。
近幾年來,浙江大學、清華大學、北京大學、中國人民大學等相繼成立了禮學中心,但側(ce) 重點各有不同。浙江大學禮學研究中心繼承了沈文倬先生的禮學研究傳(chuan) 統,而沈文倬先生又是晚清民國的經學大師曹叔彥先生的及門弟子,所以浙江大學的禮學研究有這樣得天獨厚的優(you) 勢,其正在編輯的《中華禮藏》也必然會(hui) 對以後的禮學研究提供重要的文獻基礎。彭林教授主持的清華大學禮學研究中心是近些年非常活躍的一個(ge) 研究機構,其所申請的《儀(yi) 禮》複原等幾個(ge) 重大項目,特別是召開的數次禮學研究大會(hui) ,對於(yu) 全國範圍內(nei) 的禮學研究有著不可磨滅的推動作用。新近成立的中國人民大學禮學中心方興(xing) 未艾,應該也會(hui) 有所作為(wei) 。
我們(men) 從(cong) 2009年開始組織禮學相關(guan) 的學術活動,到2014年正式成立北京大學禮學研究中心,掛靠在北大哲學係下麵,希望能夠以此整合北大各個(ge) 學科當中的禮學研究人才,成為(wei) 一個(ge) 跨學科禮學研究的支持平台。相對而言,北大的禮學研究最大的優(you) 勢在於(yu) 跨學科、人才多,可以在更豐(feng) 富的層麵上展開不同角度的禮學研究。本文就把我們(men) 禮學研究的一些不成熟的思路做一個(ge) 簡單的介紹。當然,由於(yu) 北大禮學研究分布在哲學、曆史、中文、社會(hui) 學、法學等許多學科,禮學中心雖然掛靠在北大哲學係,本文所談的尚不能代表中心所有成員的想法,但可以看做是我們(men) 發起成立禮學中心時的一些思路,也希望用這個(ge) 思路來與(yu) 北大和全國各領域禮學研究的朋友們(men) 相交流和切磋,以推動我們(men) 更好地認識中華禮樂(le) 文明的實質精神。
正在抄錄的《喪(sang) 禮鄭氏學》
2007年,我研究中國自殺問題與(yu) 家庭倫(lun) 理的人類學著作《浮生取義(yi) 》最後完稿,當時就感到,下一步應該關(guan) 注中國文化中的禮。於(yu) 此同時,我也正在進行奧古斯丁基督教思想的研究,這項研究也使我體(ti) 會(hui) 到,中國文化不同於(yu) 西方宗教的,應該就在於(yu) 禮樂(le) 文明,同時也模糊地意識到,在各種禮目當中,最值得關(guan) 注的就應該是喪(sang) 禮。於(yu) 是,我對現實社會(hui) 中的喪(sang) 禮和傳(chuan) 統喪(sang) 禮著作都開始關(guan) 注,並逐漸體(ti) 會(hui) 到喪(sang) 服在古代禮學中處於(yu) 最根本的位置,在禮學最發達的魏晉和清代,喪(sang) 服研究都是非常核心的。但包括喪(sang) 服在內(nei) 的禮學都極其繁瑣複雜,很長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入手。
2008年和2009年秋季學期,李猛、周飛舟、黃春高三位老師合開了兩(liang) 次中西傳(chuan) 統社會(hui) 比較研究的課,主題分別是封建和國家,到2011年春季,我加入到他們(men) 三個(ge) 當中,四個(ge) 老師合開了第三次中西傳(chuan) 統社會(hui) 比較課,這次的主題是倫(lun) 理,焦點集中到西方的家庭製度和中國的人倫(lun) 關(guan) 係,通過丁淩華、丁鼎、林素英等先生的著作[1]對喪(sang) 服體(ti) 製有了一個(ge) 初步的理解,特別是張壽安先生的著作《十八世紀禮學考證的思想活力》一書(shu) [2]幫助我們(men) 找到了切入禮學思想的入手點,即通過考察一些重要的學術或製度爭(zheng) 論來進入到禮學思想的內(nei) 在脈絡。與(yu) 此同時,我帶著學生花了一年多的時間,將《明倫(lun) 大典》點校了一遍,並指導幾個(ge) 學生就明代大禮議的禮學實質,寫(xie) 了幾篇論文,意識到大禮議一方麵關(guan) 係到對皇帝的禮身份的理解,另一方麵是對喪(sang) 服中為(wei) 人後之服的理解。[3]前者需要更多製度史的研究,而後者則推動著我們(men) 更深入地去研究喪(sang) 服,為(wei) 人後之服、嫂叔之服等等,正是張壽安先生幫助我們(men) 找到的幾個(ge) 入手點,而吳檢齋先生對至親(qin) 以期斷和加隆之服的研究,也幫助我們(men) 找到了研究喪(sang) 服原理的最初思路。此後我們(men) 也翻看了《通典》中的喪(sang) 服部分,其關(guan) 於(yu) 喪(sang) 服的爭(zheng) 論是相當細微和深入的,堪與(yu) 西方法律中的案例相比。[4]
也是在2011年春季的課上,在翻檢曆代喪(sang) 服著作時,我們(men) 注意到《續修四庫全書(shu) 》中有一部厚厚的《喪(sang) 服鄭氏學》,與(yu) 我們(men) 當時在用的胡竹邨《儀(yi) 禮正義(yi) 》中的喪(sang) 服部分比,要精當很多。這是我注意到張聞遠先生著作的開始。此前,我們(men) 讀過曹叔彥先生的《禮經學》,已經感覺很適合初學禮學者使用。而張聞遠先生的這部《喪(sang) 服鄭氏學》,是專(zhuan) 門針對喪(sang) 服的著作,深入很多。於(yu) 是,我在2011年秋季在哲學係開了一門課,專(zhuan) 門讀《喪(sang) 服鄭氏學》,並開始著手點校此書(shu) 。沒有想到的是,一讀就讀了整整兩(liang) 年。而與(yu) 此同時,周飛舟老師也在社會(hui) 學係帶著學生讀這部書(shu) 。我們(men) 在2013年把《喪(sang) 服鄭氏學》讀完第一遍,我也把這部書(shu) 粗粗地點校完了。2014年春秋兩(liang) 個(ge) 學期,我和周飛舟再次合開一門課,將此書(shu) 又讀了一遍,讀第二遍的時候,我們(men) 發現了許多以前沒有發現的問題,對喪(sang) 服人倫(lun) 作為(wei) 禮學之本也有了更清楚的認識。
一邊讀《喪(sang) 服鄭氏學》,我也開始更全麵地收集聞遠先生的佚文和著作。幾年之間,我從(cong) 各個(ge) 渠道找到了他在南菁書(shu) 院時期的課藝九十多份,其中頗多有分量的經學文章。因為(wei) 他的《茹荼軒日記》分別藏在上海圖書(shu) 館和複旦大學圖書(shu) 館,在上海的孫帥博士找了上海的許多同學抄錄日記。而在一個(ge) 非常偶然的機會(hui) ,孫帥和正在複旦大學圖書(shu) 館古籍部做助管的林振嶽發現在王欣夫先生留下的藏書(shu) 中有四巨函古籍,仔細一看,原來是早被認為(wei) 佚失的《喪(sang) 禮鄭氏學》鈔本三十七冊(ce) 四十四卷。王欣夫先生在三十年代曾經準備刊刻此書(shu) ,剛剛刻出十卷,就因資金不足和抗戰爆發而中輟。欣夫先生攜十卷藍印本到複旦圖書(shu) 館,現在沒有想到,《喪(sang) 禮鄭氏學》竟然還在世上。此後,林振嶽又在揚州雕版博物館找到了此書(shu) 十卷的刻版。目前,揚州雕版博物館已經在整理這十卷殘版,列入了出版計劃。我們(men) 也已經把《茹荼軒日記》和《喪(sang) 禮鄭氏學》抄錄下來,準備細細研讀和點校,希望將來能夠有機會(hui) 出版。[5]
《喪(sang) 禮鄭氏學》刻板
通過對聞遠先生二書(shu) 以及其他相關(guan) 的喪(sang) 服著作的研讀,我們(men) 已經對喪(sang) 服製度和學術流變有了初步的把握,但同時也意識到,真正將喪(sang) 服的思想意義(yi) 講透,恐怕還需要很長時間。此間,我們(men) 都寫(xie) 了一些關(guan) 於(yu) 喪(sang) 服的文章[6],感到的最大問題是,若是泛泛而談,就很難真正深入;但若是進入細節,就會(hui) 寫(xie) 成別人都看不懂的過於(yu) 專(zhuan) 門的文章。究竟如何從(cong) 喪(sang) 服製度回應更普遍性的思想問題,成為(wei) 我們(men) 禮學研究的一個(ge) 瓶頸。
為(wei) 了能突破這個(ge) 瓶頸,從(cong) 2013年起,我們(men) 在另外三個(ge) 方向上做了些努力。第一,將一些重要的理論問題更多地放回到中西比較的框架之下,以期看清楚中國學術討論這些問題的獨特意義(yi) 在哪裏;第二,對民國以來的相關(guan) 研究做一個(ge) 更加全麵、係統地梳理,看喪(sang) 服人倫(lun) 問題對於(yu) 建構中國思想有哪些幫助;第三,將禮學研究與(yu) 更大範圍的中國思想史問題結合起來。
喪(sang) 服之所以成為(wei) 中國禮學的根本,在於(yu) 它對人倫(lun) 關(guan) 係有非常細致精微的描述,而人倫(lun) 問題其實是世界文明都必須麵對的問題。此前,我和孫帥的奧古斯丁研究[7]都非常關(guan) 注西方基督教對家庭問題的處理,現在為(wei) 了進一步澄清中西文化在相關(guan) 問題上的差異,我們(men) 對二十世紀西方社會(hui) 科學的討論做了一些整理,並試圖發現其古典的思想淵源,特別是其形而上學實質。這樣的梳理可以使我們(men) 愈益清楚中國經學為(wei) 什麽(me) 如此重視喪(sang) 服,這又來自怎樣的形而上學體(ti) 係,體(ti) 現為(wei) 怎樣的社會(hui) 政治建構。在2015年春季,我開了一門課程,比較亞(ya) 裏士多德《政治學》第一卷和《大學》,兩(liang) 個(ge) 文本都處理了家庭和國家的關(guan) 係、人性與(yu) 政治的關(guan) 係、治國與(yu) 理財的關(guan) 係,以及作為(wei) 至善的文明理想,等等,很多地方是相通的,但又呈現出非常根本的不同。通過這門課,我和學生們(men) 對相關(guan) 問題都有了比較清楚的認識。我們(men) 越來越意識到,深入的中西比較,始終是我們(men) 繼續深入研究不可或缺的方法。完全拋開西方談中國,是很難真正獲得思想上的推進的。
與(yu) 此同時,我對當代兩(liang) 岸學術界的喪(sang) 服研究做了梳理。關(guan) 於(yu) 喪(sang) 服禮製的斷代研究不少,但全麵討論喪(sang) 服作為(wei) 文化體(ti) 係的,則有丁淩華《中國喪(sang) 服製度史》(後修訂並以《五服製度與(yu) 法律文化》的書(shu) 名再版)、丁鼎《<儀(yi) 禮·喪(sang) 服>考論》、林素英《喪(sang) 服製度的文化意義(yi) 》三本比較有代表性的著作。三本書(shu) 不僅(jin) 對喪(sang) 服製度有盡可能詳盡的研究,而且分別試圖從(cong) 法律史、親(qin) 屬製度、文化體(ti) 係三個(ge) 角度給出理論的解釋。這代表了現代學術理解喪(sang) 服製度的三個(ge) 最重要的努力。隨後,我們(men) 對民國時期喪(sang) 服與(yu) 人倫(lun) 的研究也做了一個(ge) 盡可能全麵的瀏覽。五四以來,對人倫(lun) 的批判是主流,但還是有很多學者試圖從(cong) 比較理性的角度理解傳(chuan) 統的喪(sang) 服製度和人倫(lun) 安排。王觀堂先生對宗法製起源的研究,瞿同祖先生對喪(sang) 服與(yu) 法律關(guan) 係的研究,劉師培先生對中國倫(lun) 理思想的研究,劉鹹炘、潘光旦、費孝通、梁漱溟先生對人倫(lun) 的研究,馮(feng) 友蘭(lan) 、陳寅恪、賀麟先生從(cong) 西方哲學的角度詮釋綱常的努力,特別是章太炎、吳檢齋先生對喪(sang) 服製度的現代詮釋,都是非常重要的努力,而章太炎、鬱元英、戴季陶先生重訂現代喪(sang) 服體(ti) 係的努力,雖然並不成功,也值得我們(men) 認真對待。還有馮(feng) 漢驥、郭明昆、芮逸夫先生,則代表了從(cong) 西方人類學理論解釋喪(sang) 服與(yu) 親(qin) 屬製度的一個(ge) 傳(chuan) 統。民國這些前輩,對如何從(cong) 現代人文社會(hui) 科學的角度整理與(yu) 理解中國的喪(sang) 服與(yu) 人倫(lun) 體(ti) 係,做出了非常重要的嚐試,雖然大多沒有關(guan) 於(yu) 喪(sang) 服的專(zhuan) 書(shu) ,但今人在進一步研究喪(sang) 服時,需要認真清理他們(men) 的工作。我們(men) 選取了這些民國學者討論喪(sang) 服人倫(lun) 的代表性文章,編輯成書(shu) ,即將在三聯書(shu) 店出版。
吳飛老師收藏的張聞遠先生課藝
做了對現代喪(sang) 服研究的梳理以後,我們(men) 又將禮學研究的視野向外拓展,特別希望將清代禮學、喪(sang) 服學的討論放在更大的思想爭(zheng) 論之下來看待。我們(men) 特別閱讀了張壽安先生的另外一本著作《以禮代理》[8],這本書(shu) 對我們(men) 的啟發比前一本書(shu) 還要大。張先生的這項研究,不僅(jin) 使我們(men) 逐漸拋棄了清代隻有學術沒有思想的論斷,而且將前麵所讀的《喪(sang) 服鄭氏學》、《喪(sang) 禮鄭氏學》,以及南菁書(shu) 院諸公的研究,在清代思想的脈絡中找到了一個(ge) 位置。我們(men) 循著張先生給出的脈絡,對戴東(dong) 原、程易疇、淩次仲、阮芸台、焦裏堂、段懋堂、張惟彥、曾滌生、夏韜甫、陳蘭(lan) 甫、黃薇香、黃元同的相關(guan) 論述多有瀏覽,對於(yu) 曹叔彥、張聞遠為(wei) 什麽(me) 以那樣的方式研究禮學,特別是喪(sang) 服學,也有了更多理解,於(yu) 是,清代禮學思想的線索已經逐漸清晰,其在思想上與(yu) 漢宋之學的關(guan) 係也慢慢呈現出來,而晚清漢宋兼采之學經由張香濤與(yu) 西學發生關(guan) 係的脈絡也逐漸顯豁。至此,我們(men) 的團隊對於(yu) 如何在哲學係繼續禮學研究,已經不再像五年前那麽(me) 茫然不知所措了。
今後禮學研究的大致思路
經過八年多的摸索,我們(men) 已經對更深入地理解禮樂(le) 文明有了一些眉目,今後的研究應該會(hui) 在這個(ge) 思路當中不斷修正和拓展。在此處,我謹略陳我們(men) 的思路,以期得到方家的批評與(yu) 指教。
百年來中國哲學思想的整理已經有相當可觀的成果,但最大的問題是,由於(yu) 五四時期對人倫(lun) 綱常的全麵批判,現代學者,特別是哲學家多不敢言人倫(lun) ,這構成了理解中國思想傳(chuan) 統的巨大障礙,使中國傳(chuan) 統的社會(hui) 政治哲學始終難以找到現代的言說方式;而郭沫若等先生所構造的社會(hui) 發展架構,且不論其本身的諸多問題,最大的困難在於(yu) 沒有一個(ge) 哲學性的思考基礎。我們(men) 認為(wei) ,這裏最關(guan) 鍵的一個(ge) 問題在於(yu) ,如何理解禮學的哲學基礎,以及這個(ge) 哲學基礎與(yu) 西方政治哲學的哲學基礎差別在哪裏。
《婚與(yu) 喪(sang) ——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家庭禮儀(yi) 》
無論中西哲學和宗教,之所以能成立,都是因為(wei) 有超越於(yu) 世俗日常生活之上的某種精神追求,所以大家都要回答,這種更高的生活方式是怎樣的,其根據何在,與(yu) 日常生活的關(guan) 係是什麽(me) ,如何實現,等等重要問題。柏拉圖認為(wei) 這種最高的生活來自理念。在《蒂邁歐》中,他描述了德穆格如何按照理念製造整個(ge) 世界的過程。在《會(hui) 飲》、《斐多》等對話中,他更明確指出,仰望這種理念的精神生活,應該是超出於(yu) 日常生活之上的。城邦生活固然很重要,但最高的生活境界應該不限於(yu) 城邦當中,所以,《理想國》中的哲學家未必願意去做國王。亞(ya) 裏士多德看到了柏拉圖哲學過於(yu) 玄妙的問題,要把哲學進一步拉回日常生活當中。他的“形式”概念就來自柏拉圖的“理念”,但他更強調,形式與(yu) 質料是不可分的,不可能追求脫離質料的形式。所以,他會(hui) 比柏拉圖更加強調政治生活的意義(yi) ,認為(wei) 人要在城邦中實現自己的自然。不過,亞(ya) 裏士多德同樣認為(wei) ,哲學家的沉思生活是可以脫離城邦的,因為(wei) 這是更實質意義(yi) 上的最高生活方式。古希臘哲學可以概括為(wei) “形質論”,形式是高於(yu) 質料的,亞(ya) 裏士多德肯定政治生活,是因為(wei) 城邦在一定意義(yi) 上是人類生活的形式。雖然後來的西方哲學雖然經過非常複雜的演變,但簡單來說,現代西方種種哲學形態,大多是形質論的某種形態,我們(men) 在康德、海德格爾的筆下都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一點。西方政治哲學的基本思路,也是在形質論的框架中尋求人類生活的形式和理念。
與(yu) 此相對,我們(men) 認為(wei) 中國哲學的基本模式可以稱為(wei) “文質論”。文和質是中國思想中頻繁出現的一對核心概念,其在結構上正好與(yu) 形質論相對應。《說文》,文,錯畫也,像交文。質,皇疏《論語》,以為(wei) 質即實,《廣雅》以為(wei) 質即軀,即地,皆得其解。[9]文,就是事物質地上麵的紋路。亞(ya) 裏士多德在解釋形質論的哲學思考時,曾經有過一個(ge) 比喻:赫爾墨斯像就潛在地存在於(yu) 木頭中。[10]這是指的,赫爾墨斯像作為(wei) 潛能就存在於(yu) 質料中,但更重要的是雕刻者頭腦中的形式,後者才能幫助這個(ge) 潛能實現出來。這和中國工匠麵對一塊木料的時候很像,但道理卻不同。中國工匠若看到一塊大理石,他想到的一定不是自己頭腦中固有的形式,而是大理石的紋路最像什麽(me) ,能夠按照大理石本身的紋路把它雕琢出來,就是最好的工匠。如此,我們(men) 也就可以看到“形質論”與(yu) “文質論”的非常微妙但也決(jue) 定性的差別。在形質論中,形式是在質料之外、之上的,因而形式中的最美好生活一定是超越於(yu) 日常生活之上的,那麽(me) ,這個(ge) 文明中的最大張力,就是形式與(yu) 質料的斷裂,而這正是現代西方現代性的最嚴(yan) 重問題。在“文質論”中,雖然正是在紋理中表現出最高的境界,但紋理始終離不開質,因而中國思想最大的問題,是如何使文與(yu) 質相配合,因而會(hui) 有文勝質則史,質勝文則野的張力,殷周之間,就呈現出尚質與(yu) 尚文的差別。也正是在文質彬彬的關(guan) 係中,我們(men) 看到禮樂(le) 文明的最基本原理:緣情製禮。
《國尚師位——曆史中的儒家釋奠禮》
無論西方哲學中的形式,還是中國哲學中的文,都是人們(men) 超越於(yu) 常俗生活的更高境界,因而都造就了世界的偉(wei) 大文明。中西聖賢麵對的是非常類似的問題,但由於(yu) 非常細微的思考差異,而走出了完全不同的模式。為(wei) 了追求最高的形式,西方思想強調宗教,強調超越,強調對塵世生活乃至自我的嚴(yan) 厲拒絕,但中國思想強調禮樂(le) ,強調中庸,強調以最自然平常的心態來希聖希賢。
宋儒強調性理之學,而“理”字正是“文”的另一種說法。《說文》:理,治玉也。徐曰:物之脈理,惟玉最密,故從(cong) 玉。因為(wei) 玉的文理最細密,所以用玉旁的“理”字來表達最精微細密的文理。朱子自己也明確說過:“道便是路,理是那文理。”“理者有條理。”“理是有條理,有文路子。”“理如一把線相似,有條理,如這竹籃子相似。”[11]中國思想正是在對天理的細密思考辨析中,達到了其最高境界。需知,這個(ge) 天理並非西方意義(yi) 上的理念或上帝,而是條理與(yu) 紋理。但是,在宋學過於(yu) 複雜的發展中,“理”也常常被當作相對獨立的存在,特別是在王學後學中常常有這樣的傾(qing) 向。正是麵對這個(ge) 傾(qing) 向,才有了清儒回歸漢學的學術轉向。
戴東(dong) 原猛烈抨擊宋儒將理理解為(wei) “如有物焉,得於(yu) 天而具於(yu) 心”的態度,認為(wei) 必須把理理解為(wei) “條理密察”,他所強調的,其實是朱子自己就非常強調的,但卻經常被後學忽視的思路。其後,淩次仲、焦裏堂、阮芸台等人繼續發展戴東(dong) 原的思想,且將他的思想落實下來,就是對具體(ti) 禮製的考察,因為(wei) 禮製正是落實於(yu) 人情之中的。而翁正三、方植之、夏韜甫等人回擊漢學的攻擊,卻並不能完全否定東(dong) 原的批評,而隻能說東(dong) 原未能理解朱子,朱子已經有了東(dong) 原的說法。而且,他們(men) 自身並不敢忽視漢學工夫。清代宋學家當中,若是學有所成的,都不可能忽視訓詁考據的工夫。夏韜甫的《讀禮管見》和《三綱製服尊尊述義(yi) 》,就是他治禮經的卓越著作。因而,在漢宋之辨的鏗鏘之聲中,我們(men) 卻看到雙方的實質思想越來越趨同,對禮學的理解也越來越一致。清中葉以降漢宋兼采的思路,就水到渠成了。可以說,清儒的理禮之辨是對禮的哲學基礎的全麵澄清,將朱子後學,特別是明代王學的很多誤解糾正了過來。戴東(dong) 原、淩次仲對朱子雖然頗多不敬之處,卻正是在他們(men) 的批評之中,朱子思想的真正精神才更清楚地呈現出來。晚清的曾文正公修身治學謹守程朱,但總體(ti) 主張又是禮學經世。[12]陳蘭(lan) 甫強調理學即禮學,黃元同強調禮學即理學。他們(men) 對理的許多理解,與(yu) 戴東(dong) 原以來的傳(chuan) 統一脈相承,但並不因此而否定朱子,反而能夠在強調文質與(yu) 條理的基礎上重新講出朱子的思想體(ti) 係。清代學術的總體(ti) 思考非常重要,值得我們(men) 嚴(yan) 肅對待,因為(wei) 這是對漢、宋兩(liang) 大思想傳(chuan) 統的全麵總結與(yu) 融合。[13]
經由清人的梳理,我們(men) 也可以對漢宋之學有更多理解。誠然,漢學重訓詁,宋學重性理,但二者的核心都要落實在人倫(lun) 禮製上麵。我們(men) 以為(wei) ,辨別漢宋之學,並不僅(jin) 僅(jin) 要看訓詁與(yu) 性理上的差別,同樣重要的,是要看他們(men) 在禮學體(ti) 係上的實質不同。
漢學集大成於(yu) 鄭康成,而鄭氏之學的核心在於(yu) 三禮,他以《周官》統攝三禮,再從(cong) 三禮出發遍注群經。由於(yu) 對《周官》的重視,鄭氏的禮學體(ti) 係是一個(ge) 由天子之六官統攝五禮的禮學體(ti) 係,這是漢代經學和政治發展的一個(ge) 結果,在隋唐以來的國家建構中已經得到了充分的體(ti) 現。隋唐以降的六部製,即來自《周官》中的六官,而此後的曆代禮典亦無不按照《周官》五禮的框架。宋代王安石的改革又是一次從(cong) 《周官》出發的努力,但他的失敗標誌著從(cong) 《周官》出發的禮學思路的終結。
朱子晚年作《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可以看做他一生學術的最後落實,也標誌著禮學體(ti) 係的重大變化,此書(shu) 完全不用《周官》的六官或五禮結構,而是以《儀(yi) 禮》為(wei) 綱,但其更實質的結構卻是《大學》中從(cong) 家到國到天下的結構:家禮-鄉(xiang) 禮-學禮-邦國禮-王朝禮-喪(sang) 禮-祭禮。這個(ge) 結構不僅(jin) 基本按照《大學》的次序安排,而且,他以曆代禮製中並沒有的“學禮”的名目來統攝整個(ge) 禮製體(ti) 係,且把他用盡一生精力的《大學》《中庸》之章句放在了“學禮”部分。朱子對禮學的理解,影響了其後七百年禮學的基本思路,更是構成了宋代以後儒家政治哲學的大致框架。
清代學者治禮學的時候,試圖直接麵對漢、宋兩(liang) 個(ge) 偉(wei) 大的傳(chuan) 統,但在禮學架構上,雖然清初就曾經出現過按照《周官》重新建構政治體(ti) 製的想法[14],卻很難真正回到鄭君以《周官》統攝諸經的思路。因此,在禮學的框架中,清儒雖然極其尊鄭,卻始終是在朱子確立的禮學框架當中來理解鄭學的。清代前期的幾部禮學大書(shu) ,徐健庵的《讀禮通考》、秦味經的《五禮通考》、江慎修的《禮書(shu) 綱目》,都深深體(ti) 現了朱子禮學思想的框架。戴東(dong) 原的猛烈批評之後,清儒自覺地在新的義(yi) 理思考的基礎之上重建禮學架構,程易疇的《儀(yi) 禮喪(sang) 服文足徵記》、《宗法小記》等,均無法脫離朱子的禮學架構,雖然在很多具體(ti) 說法上並不同意朱子。[15]淩次仲全麵否定理學,但《禮經校釋》遵循的正是朱子的禮學架構。而黃元同先生的《禮書(shu) 通故》,是與(yu) 《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結構最像的一部禮學著作。清代禮學昌盛,但對《周官》的研究始終不是主流。到孫仲容作《周官正義(yi) 》和《周官政要》,才是真正在禮學架構的意義(yi) 上試圖回歸鄭學,尤其是《周官政要》,試圖以《周官》的思路直接麵對清末變法立憲問題。但這並不代表著清代禮學的主流。
因此,我們(men) 今後的工作,最首要的就是把清儒的禮學工作梳理清楚。從(cong) 梁任公到錢賓四,都意識到了清理清代學術的重要性,但現在看來,他們(men) 的工作都存在比較大的問題,梁任公以為(wei) 清學的發展軌跡是從(cong) 宋學而漢學,再從(cong) 漢代古文經學而今文經學[16],他最大的問題是把今文經學看得太重了,今古之爭(zheng) 在清代學術史中並沒有這麽(me) 高的地位,淩曉樓、陳恭甫、陳樸園父子、皮鹿門、陳卓人等人雖然從(cong) 今文經學入手,但他們(men) 對禮學的重視與(yu) 古文家並無大的差別,今古之爭(zheng) 隻是廖季平、康長素之後的一個(ge) 暫時現象,不能代表清代學術的最高成就。錢賓四先生對宋代性理學有很深的偏向,因而對清儒的禮學和考據學並沒有真正同情的理解,所以雖然對清代學術的研究遠勝梁氏,但對自己已經觸碰到的很多問題並沒有恰切的評價(jia) 和思考。[17]兩(liang) 位前輩之所以沒能很好地整理清代學術,都是因為(wei) 他們(men) 沒有認真地看待清代考據學背後的義(yi) 理實質,要麽(me) 認為(wei) 考據學僅(jin) 僅(jin) 是文字獄之下的偶然結果,要麽(me) 認為(wei) 考據學本身沒有什麽(me) 義(yi) 理可言。憑著二公在民國學術界的影響,他們(men) 塑造了現代人對清代學術的普遍觀念;另一方麵,以章黃學派為(wei) 代表的現代考據學雖然繼承了清代考據學的很多遺產(chan) ,甚至在許多具體(ti) 問題上已經超過了清代學者的成就,卻很難真正傳(chuan) 承清學的思想意義(yi) 。而被許多民國學者看重的戴東(dong) 原,先有胡適之把他當作科學精神的代表,後有建國後的學者把他當成唯物主義(yi) 的代表,不僅(jin) 未能把握東(dong) 原思想的實質,更是將他與(yu) 整個(ge) 清代學術傳(chuan) 統割裂來看。
正是由於(yu) 民國學者沒能全麵深入整理清學思想,特別是未能理解清代學術在漢宋以來的思想史上的真正位置,導致了現代中國學術在理解傳(chuan) 統思想時,存在相當大的誤區。而從(cong) 我們(men) 的工作可以看到,清學是澄清朱子學術特質,乃至全麵整理、綜合漢宋之學的學問傳(chuan) 統。清學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學問的集大成,其思想的焦點在於(yu) 理禮之辨,考禮乃是禮理之辯在治經上的體(ti) 現。民國以來學者對清學的整理遠遠遜於(yu) 清儒對明代學術的整理,這是我們(men) 目前理解古代學問的致命障礙。因此,要全麵理解傳(chuan) 統中國思想的實質,理解禮樂(le) 文明的真正內(nei) 核,就必須通過對清代學術的清理,來看禮學的哲學基礎和不同的表現形態,而在同西方形質論哲學與(yu) 政治哲學的對比中,中國文質論哲學與(yu) 禮樂(le) 體(ti) 係的特點也就可以更清晰地呈現出來。
《神聖的家——在中西文明的比較視野下》
在我們(men) 看來,在形質論哲學的基礎上,西方思想一方麵造就了追求超越與(yu) 卓絕的形而上學追求與(yu) 宗教性的彼岸世界,另一方麵也催生了種種宏大的政治哲學理論和實踐。亞(ya) 裏士多德把政治當作人類生活的形式,對政體(ti) 的討論就是為(wei) 了辨析,究竟怎樣的城邦才是最恰當的形式。但其中存在兩(liang) 個(ge) 比較大的張力:第一,形而上學的哲學追求與(yu) 政治性的追求之間究竟是什麽(me) 關(guan) 係?第二,如何處理自然生活方式與(yu) 更高的生活形式的關(guan) 係,特別是家庭生活與(yu) 政治生活的關(guan) 係?這兩(liang) 個(ge) 問題在柏拉圖和亞(ya) 裏士多德筆下都有非常顯明的體(ti) 現,在經過基督教思想的改造後,到了現代文明,這兩(liang) 個(ge) 問題都變得更加尖銳。
而中國文明在進入現代世界的時候,也不可避免地被卷進了這些問題。在倉(cang) 促遭遇現代性之時,由於(yu) 中國思想界對西方思想的來龍去脈沒有清楚的認識,雖然自己有非常豐(feng) 富的思想資源,卻並不知道如何應對。而我們(men) 今天認為(wei) ,清人學術的成就,正是幫助我們(men) 從(cong) 中國思想中找到應對現代性問題的資源的重要資線索。
由於(yu) 文質論的哲學基礎,中國思想並不崇尚對日常生活的超越,而是強調極高明而道中庸。緣情製禮,就是文質論思路下製禮作樂(le) 的根本原理。文明來自於(yu) 質樸的生活,卻不可脫離和放棄生活的日常狀態。無論以《周官》為(wei) 核心的國家禮製,還是以《儀(yi) 禮》為(wei) 核心的士大夫生活之禮,或是以《大學》綱目勾勒的家國天下之禮,都是一方麵緊緊扣住日常人情,另一方麵將高明的哲學思考落實在世俗生活中。所以,三年之喪(sang) 被稱為(wei) “人道至文”(見《禮記·三年問》),並不是因為(wei) 其文飾最多最複雜,而恰恰是因為(wei) 其禮最少修飾、最自然。作為(wei) 製度的禮,是要以最恰當妥帖地表達人情之實為(wei) 目的的。雖然中國思想和政治中也始終有文勝質、質勝文的問題,但並沒有導致西方現代思想中形式與(yu) 質料斷裂那樣的問題。這正是禮樂(le) 文明最值得珍視的精神實質,也是最需要我們(men) 去研究、挖掘、整理和繼承的。
以上是我們(men) 目前對禮學的一些粗淺理解,很多都還隻是一個(ge) 非常膚淺的設想,沒有經過深入細致的研究來驗證,因此都不可作為(wei) 定論,但我相信其大致思路應該還是有意義(yi) 的。今後我本人和學生們(men) 的研究,應該就是圍繞這個(ge) 思路,先整理清學,再經由清學而進入漢學、宋學的禮學部分,甚至麵對各經與(yu) 諸子的禮學觀。這些研究一定會(hui) 是相當長的時間裏才能真正展開,並取得一點成績的。而此處的一些設想,也一定會(hui) 隨著研究的展開而不斷修正,甚至可能完全被拋棄。
雖然未來的禮學研究究竟是怎樣的形態,我們(men) 目前還不能確定,但在幾年的研究中,我們(men) 對禮學研究慢慢形成了幾點認識,應該會(hui) 堅持下去:
第一,一定要在中西文明比較的視野之下來認識禮樂(le) 文明。國學研究切忌陷入極端的民族主義(yi) 當中,這會(hui) 給嚴(yan) 肅的學術研究帶來極大的危害。迄今為(wei) 止,我們(men) 所取得的一點成績和進步,無不來自中西比較的框架。生活在當今的時代,想無視西方文明的存在,不承認它的高明與(yu) 偉(wei) 大,都將是掩耳盜鈴的做法。在未來的研究中,我們(men) 仍然必須堅持這個(ge) 原則,因為(wei) 隻有在充分領略了西方文明的最高境界之後,我們(men) 才可能講出中國文明更加高明的地方來。
第二,一定要堅持跨學科研究的取向。我們(men) 必須承認,現代學科的劃分與(yu) 中國傳(chuan) 統的學科劃分之間存在巨大的不協調。即如禮學,我們(men) 就很難把它完全放在一個(ge) 現代學科當中,但我們(men) 又不可能否定現代學科體(ti) 製。為(wei) 了克服這個(ge) 問題,最好的辦法就是在承認學科現實的情況下,盡可能集中各個(ge) 學科的優(you) 秀力量,綜合研究,而北大哲學、曆史學、文獻學、法學、社會(hui) 學當中本就都有研究禮學的人才。林慶彰先生、彭林先生、虞萬(wan) 裏先生、張壽安先生、丁鼎先生、丁淩華先生、橋本秀美先生、吳國武先生等的研究都對我們(men) 有非常大的幫助,今後我們(men) 仍然會(hui) 向他們(men) 和其他先生不斷請益,以補足我們(men) 自己知識儲(chu) 備上的缺陷。這是我們(men) 未來仍會(hui) 堅持的取向。
第三,一定要以學術研究為(wei) 主,不要盲目地介入“製禮作樂(le) ”的實踐當中。在目前全社會(hui) 上下都在大講國學,各種民族主義(yi) 勢力紛紛介入到傳(chuan) 統學術,乃至禮學研究的現狀之下,作為(wei) 學者,一定要清楚自己的位置和職責,抵抗住這些極其危險的誘惑。禮學研究的目的絕不是恢複古禮,也不是像叔孫通那樣急於(yu) 製禮作樂(le) ,而是要像魯兩(liang) 生一般進行深入的學術研究,傳(chuan) 承絕學,守先待後。很多學者目前並不能堅持這一點,但我們(men) 一定不能放棄這個(ge) 原則。
(注:刊於(yu) 《中國哲學年鑒》2015年卷,在此發布時,修訂了若幹字句和文章標題。)
注釋:
[1] 林素英,《喪(sang) 服製度的文化意義(yi) 》,台北:文津出版社,2000年版。丁淩華,《中國喪(sang) 服製度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後修訂並改名為(wei) 《五服製度與(yu) 傳(chuan) 統法律》,於(yu) 2013年由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再版。丁鼎,《<儀(yi) 禮·喪(sang) 服>考論》,北京: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年版。
[2] 張壽安,《十八世紀禮學考證的思想活力:禮教爭(zheng) 論論爭(zheng) 與(yu) 禮秩重省》,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
[3] 如吳青,《從(cong) 統嗣二分到統之獨尊——以嘉靖禮製改革中張璁的思想為(wei) 主》,北京大學哲學係碩士學位論文,2013年;李曉璿,《大禮議非禮——清代禮學家對“昭穆不紊”的認識》,《中國哲學史》,2012年第四期。
[4] 其成果如吳飛,《王昌前母服議》,收入吳飛主編《婚與(yu) 喪(sang) 》,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12年版。
[5] 參見林振嶽,《<喪(sang) 禮鄭氏學>成書(shu) 與(yu) 刊刻》,吳飛,《風雨難摧伏氏壁,弦歌終賸竇公音——張聞遠先生學述》,均見虞萬(wan) 裏主編,《經學文獻研究輯刊》,第12輯,上海: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14年版。
[6] 如吳飛主編《婚與(yu) 喪(sang) 》,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12年版;《神聖的家》,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14年版;《中國哲學史》,2013年第四期禮學專(zhuan) 題。
[7] 吳飛,《心靈秩序與(yu) 世界曆史——奧古斯丁對西方古典思想的終結》,北京:三聯書(shu) 店,2013年版;孫帥,《自然與(yu) 團契——奧古斯丁婚姻家庭學說研究》,上海:上海三聯書(shu) 店,2014年版。
[8] 張壽安,《以禮代理——淩廷堪與(yu) 清中葉儒學思想之轉變》,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
[9]《說文》,質,以物相贅。段注:引申其義(yi) 為(wei) 樸也,地也。段注可疑。質之實意,似以解為(wei) 假借為(wei) 當。
[10] 亞(ya) 裏士多德,《形而上學》卷九,1048a33。
[11] 朱熹,《朱子全書(shu) 》,第14冊(ce) ,第236-237頁。
[12] 範廣欣,《曾國藩禮學經世說的涵義(yi) 和運用》,刊於(yu) 《政治思想史》2010年。
[13] 對這一線索的梳理,可參考吳飛《禮學即理學——儆居學派的思想脈絡》,《中國哲學史》即將刊出。
[14] 參見陸寶千,《清代思想史》,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一章。
[15] 對清代禮學框架與(yu) 朱子的關(guan) 係,夏韜甫《<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跋》有非常精辟的說法:“《通解》以《儀(yi) 禮》為(wei) 經,故曰《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高堂生十七篇次弟始士,次大夫,次諸侯,次天子,而喪(sang) 祭二禮殿其後,朱子《通解》卽宗其意,始家,次鄉(xiang) ,次國,次王朝,而喪(sang) 祭二禮亦殿之。朱子以禮教人之意,欲其行禮之身,自家而鄉(xiang) ,而國,而後推之天下,皆有依據,非欲作此書(shu) 以誇博洽之名,實欲隱寓《大學》齊治均平之旨也。我朝秦氏《五禮通考》雖本朱子之書(shu) 而加以推擴,然以五禮為(wei) 名,則當用吉、凶、軍(jun) 、賓、嘉之目,而以吉禮為(wei) 之首,此箸書(shu) 之體(ti) 例當如是也。江慎修永《禮書(shu) 綱目》去朱子家鄉(xiang) 邦國王朝之名,而仿秦氏之例,以五禮標題,其下又用儀(yi) 禮冠昏為(wei) 首,而自昏禮以下,盡紊其次弟。雖曰祖述朱子,實非朱子以禮教人修齊治平之微意也。”見《述朱質疑》卷七,鹹豐(feng) 景紫山房刻本。
[16] 見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第6頁。
[17] 錢先生論惠定宇、戴東(dong) 原、焦裏堂等人之學問,皆有非常精彩的觀察,但可惜他基本的評價(jia) 都是否定的,因而無法更深入地闡發清儒的思想。見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4年版。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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