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強】再論《世說新語》的詩學價值——謝安“雅人深致”說新解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03-10 09:07:25
標簽:
劉強

作者簡介:劉強,字守中,別號有竹居主人,筆名留白,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河南正陽人,複旦大學文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詩學研究中心主任,詩學集刊《原詩》主編、古代文學與(yu) 語言學研究所所長。出版《世說新語會(hui) 評》《有刺的書(shu) 囊》《竹林七賢》《魏晉風流》《驚豔台灣》《世說學引論》《清世說新語校注》《論語新識》《古詩寫(xie) 意》《世說三昧》《穿越古典》《曾胡治兵語錄導讀》《世說新語研究史論》《世說新語資料匯編》(全三卷)《四書(shu) 通講》《世說新語新評》《世說新語通識》等二十餘(yu) 種著作。主編《原詩》四輯、《中華少兒(er) 詩教親(qin) 子讀本》十一卷、《世說新語鑒賞辭典》及論文集多種。

再論《世說新語》的詩學價(jia) 值——謝安“雅人深致”說新解

作者:劉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載《華東(dong) 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25年第1期

 

摘要:《世說新語·文學篇》所記謝安“雅人深致”一說,因為(wei) 蘊藏著經學與(yu) 文學、“言誌”與(yu) “緣情”的雙重張力,引發了廣泛而持久的詩學爭(zheng) 議。曆來學者如宋祁、劉辰翁、王士禛等多激賞謝玄而質疑謝安。事實上,“雅人”並非泛指“高人雅士”,而是特指“詩人”,具體(ti) 說就是與(yu) “風人”相對的“雅詩的作者”。正確理解“雅人深致”,既要注意《詩》有《風》《雅》二體(ti) 、《雅》有小大正變的大背景,又要在“賦詩言誌”的意義(yi) 上體(ti) 察謝安與(yu) 謝玄人格氣象和生命境界的內(nei) 在差異。王夫之認為(wei) 二謝所引《毛詩》“同一達情之妙”,無形中掩蓋了“風人之致”與(yu) “雅人深致”這兩(liang) 種不同審美趣味的差別,故仍有一間之未達。晚清大儒沈曾植則立足儒家詩學的風雅傳(chuan) 統,以人學論詩學,既還原了“雅體(ti) 尊,風體(ti) 卑”的禮樂(le) 詩教的真實生態,又以“雅人”為(wei) “敦善行而不怠之君子”,深刻揭示了謝安風流名士背後的儒者情懷和大臣心曲,堪稱謝安的隔代知音。要之,對“雅人深致”的正確解讀,既是詩學問題,也是人學問題,既關(guan) 乎詩教和詩品,更關(guan) 乎人教與(yu) 人品。謝安是《世說新語》中記載最多的魏晉名士,他對於(yu) 中國“雅文化”的形成厥功至偉(wei) ,其“雅人深致”的詩學觀念具有非常豐(feng) 富的闡釋空間,這也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證明了《世說新語》的詩學價(jia) 值。

 

關(guan) 鍵詞:《世說新語》;詩學價(jia) 值;謝安;雅人深致;沈曾植

  

大約二十年前,我寫(xie) 過一篇題為(wei) 《<世說新語>與(yu) 中國古代詩學》的小文,作為(wei) 博士論文《世說學引論》的一節,後發表於(yu) 《古代文學理論研究》集刊,其中有這麽(me) 一段:

 

《世說》不像《紅樓夢》等虛構文本,隻要你不打開它,其中的世界和人物對於(yu) 你來說就是不存在的虛空;相反,《世說》具有兩(liang) 種不同的打開方式,當讀者因為(wei) 疲倦合上書(shu) 本的時候,它依舊在時間的維度上開啟著。換言之,《世說》不是一部可以人為(wei) “關(guan) 閉”的物理意義(yi) 上的文本,而是一條溝通著曆史、現在和未來的“時間隧道”。如果沒有《世說》,我們(men) 對於(yu) 漢末魏晉這段曆史的了解是無法想象的。就文學而言,《世說》的許多記載,直接反映了魏晉時期的文學實況,並在傳(chuan) 播接受的過程中,對後世文學觀念和詩學概念、詩學的批評方法、以及詩話創作的模式等等,產(chan) 生過深遠的影響。[①]

 

現在看來,文章雖然粗略勾勒了《世說新語》(以下稱《世說》)與(yu) 中國古代詩學的關(guan) 係,但限於(yu) 學力和聞見,還是顯得粗疏生硬。尤其是,其中雖言及謝安的“雅人深致”說後來成為(wei) 一種詩學觀念,以及“摘句批評法”對於(yu) 後世詩論的影響,但也隻是淺嚐輒止,未及深入。時隔多年,再來思考《世說》的詩學問題,尤其是謝安其人對於(yu) 六朝人文乃至整個(ge) 中國“雅文化”的影響時,深感桓溫所謂“安石碎金”[②]一語實在不可等閑視之。謝安雖以政治家立身,但其深諳經術,無論品藻人倫(lun) ,還是賞鑒文藝,無不見高識卓,點鐵成金,又加其主掌東(dong) 晉中後期清談壇坫,一言九鼎,其文化創造力之大及士林影響力之巨,一時無出其右者。謝安脫口而出的“雅人深致”一語,絕不可僅(jin) 以“以資談助”的閑言碎語視之,其深層意蘊,實已關(guan) 涉經典詮釋學、《詩經》學、經學與(yu) 文學之關(guan) 係等一係列與(yu) 中國古典詩學相關(guan) 的“大哉問”。以往的研究和解讀,雖有關(guan) 注而語焉不詳,尚存未發之覆,今不揣譾陋,稍作論析,以就教於(yu) 方家同好。

 

一、謝安引發的詩學爭(zheng) 議

 

“雅人深致”,語出《世說·文學》第52條,其文曰:

 

謝公因子弟集聚,問:“《毛詩》何句最佳?”遏(謝玄)稱曰:“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公曰:“謨定命,遠猷辰告。”謂此句偏有雅人深致。

 

此一故事看似簡單,實則關(guan) 涉甚廣,含蘊甚深。可以說,慣會(hui) “特作狡獪”(《世說·文學》94)的謝安無意中引發了一個(ge) 重要的詩學爭(zheng) 議。

 

首先,此事可以作為(wei) 《詩經》傳(chuan) 播史上的一個(ge) 重要材料。謝安不問魯、齊、韓所謂“三家詩”,徑以《毛詩》發問,足可證明東(dong) 晉之時,漢代立於(yu) 學官的三家詩已逐漸式微,而《毛詩》經過鄭玄箋注,則後來居上,成為(wei) 當時最流行的《詩經》傳(chuan) 本。“《世說》所引《詩經》,當為(wei) 南北共同遵奉的《毛詩》及鄭《箋》”。[③]而《世說·文學》開篇即是鄭玄的三則故事,絕非偶然。

 

其次,謝安問《毛詩》何句最佳,亦魏晉以來論詩注重“摘句”的新風氣之反映,《世說》另有其例。如《文學》第101條記:王孝伯在京,行散至其弟王睹戶前,問古詩中何句為(wei) 最。睹思未答。孝伯詠:“‘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此句為(wei) 佳。”又如《言語》篇第90“謝公兄弟與(yu) 諸人私庭講習(xi) ”條劉孝標注引檀道鸞《續晉陽秋》:“寧康三年九月九日,帝講《孝經》,仆射謝安侍坐,吏部尚書(shu) 陸納、兼侍中卞耽讀,黃門侍郎謝石、吏部袁宏兼執經,中書(shu) 郎車胤、丹陽尹王混摘句。”可見“摘句”已成為(wei) 當時講習(xi) 經典的“規定動作”,並須專(zhuan) 人負責。至於(yu) 晉人常以《詩經》名句為(wei) 清談嘲戲應對之資,例子更多,茲(zi) 不贅舉(ju) 。

 

第三,也是最關(guan) 鍵的一點,謝玄和謝安對於(yu) “《毛詩》何句最佳”的不同觀點,曾引起古人極大的困惑和爭(zheng) 論,成為(wei) 《詩經》學史乃至整個(ge) 經典詮釋史上一個(ge) 值得關(guan) 注的事件。如宋元之際的劉辰翁評此條就說:“各性情所近,非謝公識量,此語為(wei) 遝拖,誰省?”[④]明人吳勉學亦雲(yun) :“各就性情所近言之。”[⑤]二人均以“性情所近”論之,顯然是虛晃一槍,為(wei) 謝安留點情麵,骨子裏似乎認為(wei) ,就對《毛詩》的鑒賞而言,謝安的見識似不如其侄謝玄。

 

餘(yu) 嘉錫《世說新語箋疏》引宋祁《宋景文筆記》卷中雲(yun) :“《詩》雲(yun) ‘蕭蕭馬鳴,悠悠旆旌’,見整而靜也,顏之推愛之。‘楊柳依依,雨雪霏霏’,寫(xie) 物態,慰人情也,謝玄愛之。‘遠猷辰告’,謝安以為(wei) 佳語。”[⑥]宋祁所謂“顏之推愛之”,是說顏之推論及王籍《入若耶溪》詩“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二句時,引《小雅·車攻》“蕭蕭馬鳴,悠悠旆旌”,又引《毛傳(chuan) 》“言不諠嘩也”,說:“吾每歎此解有情致,籍詩生於(yu) 此耳。”(《顏氏家訓·文章》[⑦])宋祁顯然認為(wei) ,謝玄和顏之推對《毛詩》佳句的賞愛,“物態”與(yu) “人情”相得益彰,引人入勝,而謝安竟以“遠猷辰告”為(wei) “佳語”,真是大煞風景,不知所雲(yun) 。清代大詩人、“神韻說”的鼓吹者王士禛在《古夫於(yu) 亭雜錄》中說:“‘蕭蕭馬鳴,悠悠旆旌’,顏之推愛之;‘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謝玄愛之;‘謨定命,遠猶辰告’,安石以為(wei) 有雅人深致。愚按:玄與(yu) 之推所雲(yun) 是矣,太傅所謂‘雅人深致’,終不能喻其指。”[⑧]王士禛和宋祁觀點一致,而態度更為(wei) 斬截。

 

當然,也有為(wei) 謝安辯護、試做“解人”者。如宋人陳櫟《定宇集》卷七《答問》雲(yun) :“謝安石之說,固足以救風雲(yun) 月露、流麗(li) 綺靡之弊。”又,劉克莊《趙氏義(yi) 學莊》:“昔江左門戶之大,人物之盛,無出王、謝。……家集之際,或雅言,或聯句,以儆勵之。它日於(yu) 子弟言詩,則謂‘楊柳’‘風雪’未若‘謨定命,遠猷辰告’之句,是以相業(ye) 教詔之矣。及乎親(qin) 炙久,濡染熟,玄、琰誌義(yi) 奮發,能以八千而走百萬(wan) 之虜,遂為(wei) 經濟之彥;諸孫如康樂(le) ,如惠連,如元暉,亦疊主風騷之盟。雖道韞一女子,猶責其弟學之不進。《孟子》曰:‘人樂(le) 其有賢父兄。’餘(yu) 於(yu) 謝傅見之。”(《後村集》卷九二)清人鄧繹《藻川堂譚藝》也說:“‘謨定命,遠猷辰告’八字,非才兼師相,若伊、傅、周、召者不能知。……是二言者,謝安石常吟詠之,風流宰相,自應經術宏深,豈江左夷吾所敢望哉。”[⑨]

 

上述兩(liang) 種觀點雖然相左,理路卻是一致的,那就是:如果不談《詩》,僅(jin) 就“性情所近”而論,謝安和謝玄所見各有其理,無所謂優(you) 劣;反過來,如果涉及詩學問題,僅(jin) 談《毛詩》何句最佳,謝安的答案就讓人覺得費解——“終不能喻其指”。問題是,以我們(men) 對謝安的了解,他不僅(jin) 是一位傑出的政治家,更是當時一流的清談家和文藝評論家,他對經學、玄學、詩歌、音樂(le) 、繪畫、小說等都發表過許多令人歎為(wei) 觀止的獨到評點[⑩],如果說他對《毛詩》的見解突然失去水準,反而不如其侄謝玄,究竟是有些匪夷所思的。我們(men) 不禁要問:謝安的“雅人深致”究竟有何深意?除了基於(yu) “家風家教”的諄諄告誡外,還有沒有更多的“弦外之音”呢?

 

二、《詩》分風、雅

 

要想理解“雅人深致”背後的深意,首先須探明謝安所謂的“雅人”到底何義(yi) ?今查各種《世說》譯注本,“雅人”多解為(wei) “高雅的人”[11],“高人雅士”[12],“誌趣高尚之人”[13],諸如此類。乍一看,意似可通,但聯係此則故事所屬門類(《文學》)及上下文語境(“《毛詩》何句最佳”),問題便會(hui) 凸顯出來。

 

事實上,“雅人”在《世說》中不止一見。另一個(ge) 用例見於(yu) 《賞譽》第46條:“王大將軍(jun) 與(yu) 元皇表雲(yun) :‘舒風概簡正,允作雅人,自多於(yu) 邃。最是臣少所知拔。……’”此處“雅人”與(yu) “風概簡正”相屬,顯然是泛指,或與(yu) “俗人”相對,可解作“高雅之人”或“心誌高尚的人”[14];而謝安所謂“雅人深致”的“雅人”,則顯屬特指,意思當有不同。

 

“特指”者何?蓋《詩經》“雅詩之作者”也。須知謝玄所稱引“昔我往矣”四句,出自《小雅·采薇》,而謝安所引“謨定命,遠猷辰告”則出自《大雅·抑》。也就是說,二謝所論,都涉及《毛詩》中的“雅詩”。劉孝標於(yu) “遠猷辰告”後注雲(yun) :“《大雅》詩也。毛萇注曰:‘,大也。謨,謀也。辰,時也。’鄭玄注曰:‘猷,圖也。大謀定命,謂正月始和,布政於(yu) 邦國都鄙。’”考慮到《世說》“簡約玄澹,爾雅有韻”[15]、截取片段、略貌取神的記述特點,謝安與(yu) 子弟討論《毛詩》何句最佳,子侄輩應答者應該不止謝玄一人。如果我們(men) 展開聯想,也許當時還有人就《國風》中的名句作答,不過未得謝安回應而忽略未記罷了。於(yu) 是謝玄才以“昔我往矣”四句為(wei) 對,而這樣的“漸入佳境”,恐怕正是謝安“循循善誘”的結果。因此,謝安所謂的“雅人”,所指其實就是“詩人”。張萬(wan) 起編《世說新語詞典》解讀“雅人深致”說:“指詩人的深遠寓意。”[16]庶幾得之。

 

不過,“詩人”與(yu) “雅人”終究有一字之差,所指不可能完全重疊。通常的情況下,“詩人”可涵蓋“雅人”,“雅人”卻不能涵蓋“詩人”[17]。謝安強調“雅人”而非“詩人”之“深致”,應有一個(ge) 隱而未彰的參照係,那就是“風人”。盡管“風人”與(yu) “詩人”有時可以互訓,但特稱“雅人”時,正欲與(yu) “風人”相區別。同為(wei) “詩人”,“風人”和“雅人”之不同,源於(yu) “風”“雅”二體(ti) 之差異。蓋風、雅雖同屬《詩》之“六義(yi) ”,而內(nei) 涵及定義(yi) 不同。《毛詩大序》說:“風,風也,教也。……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曰風。……是以一國之事係一人之本,謂之風;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18]可知,風關(guan) 乎民之“性情”,所謂“一人之本”;雅則關(guan) 乎“王政”,所謂“天下之事”。錢鍾書(shu) 謂“風之一名三訓”[19],亦可參看。“風雅”並舉(ju) ,指的就是《詩經》所代表的風雅傳(chuan) 統。此其一。

 

其二,《風》《雅》之詩,產(chan) 地所出及作者階層也不同。朱熹《詩集傳(chuan) 序》說:“凡詩之所謂風者,多出於(yu) 裏巷歌謠之作。所謂男女相與(yu) 詠歌,各言其情者也。……若夫《雅》《頌》之篇,則皆成周之世,朝廷郊廟樂(le) 歌之詞:其語和而莊,其義(yi) 寬而密;其作者往往聖人之徒,固所以為(wei) 萬(wan) 世法程而不可易者也。至於(yu) 《雅》之變者,亦皆一時賢人君子,閔時病俗之所為(wei) ,而聖人取之。其忠厚惻怛之心,陳善閉邪之意,猶非後世能言之士所能及之。”[20]鄭樵《通誌·昆蟲草木略》說:“風土之音曰風,朝廷之音曰雅,宗廟之音曰頌。”[21]明人許學夷《詩源辯體(ti) 》則謂:“凡詩有關(guan) 乎君國大體(ti) 者為(wei) 《雅》,出於(yu) 民間懷感者為(wei) 《風》。”[22]

 

其三,《風》《雅》二體(ti) ,體(ti) 製及風格亦不同。趙岐《孟子題辭》中稱讚孟子說:“有風人之托物,二雅之正言,可謂直而不倨,曲而不屈,命世亞(ya) 聖之大才者也。”[23]這裏的“風人之托物”與(yu) “二雅之正言”,正是對“風”“雅”二體(ti) 表現手法及語體(ti) 風格的分判。許學夷辨風、雅、頌之“體(ti) ”亦雲(yun) :“風者,王畿列國之詩,美刺風化者也。雅頌者,朝廷宗廟之詩,推原王業(ye) 、形容盛德者也。故《風》則比興(xing) 為(wei) 多,《雅》《頌》則賦體(ti) 為(wei) 眾(zhong) ;《風》則微婉而自然,《雅》《頌》則齊莊而嚴(yan) 密;《風》則專(zhuan) 發乎性情,而《雅》《頌》則兼主乎義(yi) 理:此詩之源也。”[24]許氏還專(zhuan) 論“風人之詩”:“風人之詩既出乎性情之正,而複得於(yu) 聲氣之和,故其言微婉而敦厚,優(you) 柔而不迫,為(wei) 萬(wan) 古詩人之經。”“風人之詩,不落言筌,曲而隱也。”“風人之詩,多詩人托為(wei) 其言以寄美刺,而實非其人自作。”[25]

 

清人劉熙載所見亦略同,其《藝概·詩概》雲(yun) :“《詩序》:‘風,風也。風以動之。’可知風之義(yi) 至微至遠矣。觀《二南》詠歌文王之化,辭意之微遠何如?”[26]又說:“詩喻物情之微者,近《風》;明人治之大者,近《雅》;通天地鬼神之奧者,近《頌》。”[27]

 

上引諸家所論,可藉以作為(wei) 謝安“雅人深致”的注腳。因為(wei) “風”“雅”二體(ti) 不同,故有“風人”“雅人”之別。謝安既然提出“雅人深致”之說,至少隱含兩(liang) 個(ge) 預設:一是“風人之致”,一是“雅人之致”。難怪劉熙載要說:“雅人有深致,風人、騷人亦各有深致。後人能有其致,則《風》《雅》《騷》不必在古矣。”[28]近人徐世昌輯《晚晴簃詩匯》便拈出“風人之致”:“又雲(yun) 味外有味、色外有色、音外有音、神外有神,言在此而意在彼,意在此而韻在彼,言有盡而意無窮,意有盡而韻無窮,風人之致也。”[29]王國維《人間詞話》亦借謝安的話頭,提出“風人深致”之說:“《詩·蒹葭》一篇最得風人深致。晏同叔之‘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意頗近之。但一灑落,一悲壯耳。”[30]當然,《風》《雅》亦有相通處:“詩有《風》而類《雅》者,如《定之方中》《淇奧》《園有桃》等篇是也。蓋有關(guan) 於(yu) 君國之大者也。有《雅》而類《風》者,如《祈父》《黃鳥》《我行其野》等篇是也。蓋皆出於(yu) 羈旅之思者也。”[31]

 

就我狹見所及,當代學者中較早將“雅人深致”與(yu) “風人之致”加以辨析的是徐國榮教授。早在2002年,他就在一篇書(shu) 評中標舉(ju) “風雅之致”,並拈出“雅人深致”的“雅傳(chuan) 統”和“風人之致”的“風傳(chuan) 統”之說,認為(wei) 謝玄所欣賞的“楊柳依依”正是“風人之致”[32]。時隔二十年,徐國榮及其弟子郭亞(ya) 超引述大量材料,再論“風人之致”之內(nei) 涵及其詩學價(jia) 值,並得出結論:“盡管‘風人’的作者身份有別,但所表達的情致均為(wei) 符合求中精神的溫柔敦厚之情,具體(ti) 表現為(wei) 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怨而不怒等情感形式。這種內(nei) 在情感是委婉含蓄的,又需意在言外的表達方式將其呈現出來。”[33]其對“風體(ti) ”的把握允稱到位。

 

三、《雅》有小、大

 

不過,以為(wei) 謝玄所引的“昔我往矣”四句就是所謂“風人之致”,恐怕也與(yu) 其詩出於(yu) 《小雅》的事實不盡相符。推敲《世說》此條上下文義(yi) ,謝安所謂“偏有雅人深致”,應是基於(yu) 泛論“雅人”而為(wei) 說,“偏”有“特”“更”之意,或許在他看來,謝玄所稱的四句詩雖然也有“雅人之致”,不過在義(yi) 理、性情、思致方麵尚“淺”,相比《大雅》中“謨定命”兩(liang) 句,顯得不夠深沉闊大罷了。有例為(wei) 證。《晉書(shu) 》卷九十九《列傳(chuan) 》第六十六載:

 

叔父安嚐問:“《毛詩》何句最佳?”道韞稱:“吉甫作誦,穆如清風。仲山甫永懷,以慰其心。”安謂有雅人深致。[34]

 

這是“雅人深致”的又一出典,或以為(wei) “傳(chuan) 聞不同”[35],我倒覺得可能是同一次雅集的兩(liang) 段對話。謝道韞稱引的“吉甫作誦”四句出自《大雅·烝民》,謝安也以“雅人深致”賞之,說明同為(wei) 《大雅》之詩,有“深致”者不止一例。我們(men) 雖然不能以此遽斷《小雅》之詩一定缺乏“雅人深致”,但也很難把謝安許為(wei) “雅人深致”的兩(liang) 首詩都出自《大雅》——而謝玄稱道者則出於(yu) 《小雅》——完全當作一種無關(guan) 宏旨的偶然事件。進而言之,謝安所謂的“雅人深致”,既體(ti) 現了對“風雅之旨”的詩性區分,更蘊含著對“《雅》有小大”的《詩》學理解。

 

前引《詩大序》接著說:“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xing) 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結合《論語·顏淵》子曰“政者,正也”之說,可知《雅》必關(guan) 乎政,政有大小,《雅》亦有大小。《荀子·王製》說:“王者之製,道不過三代,法不貳後王。道過三代謂之蕩,法貳後王謂之不雅。”這裏的“不雅”,其實就是“不正”之“政”。又《荀子·大略》說:“《國風》之好色也。……《小雅》不以於(yu) 汙上,自引而居下,疾今之政以思往者,其言有文焉,其聲有哀焉。”[36]以荀子為(wei) 代表的先秦儒家,對《風》《小雅》《大雅》《頌》的價(jia) 值判斷,顯然是根據與(yu) 王道政治關(guan) 係之遠近而逐級提高的[37]。《魯詩》學派的淮南王劉安認為(wei) “《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luan) ”(《史記·屈原列傳(chuan) 》),應該就是受到荀子的影響。而後世詩論所謂“情兼雅怨”,早已在此埋下伏線。

 

如上所述,二《雅》既分小大,性質自然不同。鄭玄《詩譜序·小大雅譜》雲(yun) :“《小雅》《大雅》者,周室居西都豐(feng) 、鎬之時詩也。……《小雅》自《鹿鳴》至於(yu) 《魚麗(li) 》,先其文,所以治內(nei) ,後其武,所以治外。此二《雅》逆順之次,要於(yu) 極聖賢之情,著天道之助,如此而已矣。……其用於(yu) 樂(le) ,國君以《小雅》,天子以《大雅》。”[38]可見所謂《雅》有小大,與(yu) 天子和國君的上下、尊卑之別以及王政所關(guan) 之程度淺深大有關(guan) 係。

 

不唯如此,二《雅》在音樂(le) 上亦不相類。朱熹《詩集傳(chuan) 》雲(yun) :“雅者,正也。正樂(le) 之歌也。其篇本有大小之殊,而先儒說,又各有正變之別。以今考之,正小雅,燕饗之樂(le) 也。正大雅,會(hui) 朝之樂(le) 、受釐陳戒之辭也。故或歡欣和說、以盡群下之情;或恭敬齊莊、以發先王之德。”[39]許學夷也說:“《小雅》《大雅》,體(ti) 各不同。……馮(feng) 元成雲(yun) :‘《大雅》正經,所言受命配天,繼代守成。而《小雅》正經,治內(nei) ,則惟燕勞群臣朋友;治外,則惟命將出征。故《小雅》為(wei) 諸侯之樂(le) ,《大雅》為(wei) 天子之樂(le) 也。’及其變也,《大雅》多憂閔而規刺,《小雅》多哀傷(shang) 而怨誹,朱子謂‘皆賢人君子閔時病俗之所為(wei) ’是也。”[40]

 

又,方玉潤《詩經原始》說:“雅有大小正變之分,自來諸儒未有確論。故或主政事,或主道德,或主聲音,皆非。唯嚴(yan) 氏粲雲(yun) ,雅之大小特以其體(ti) 之不同耳。蓋優(you) 柔委曲,意在言外者,風之體(ti) 也;明白正大,直言其事者,雅之體(ti) 也。純乎雅之體(ti) 者為(wei) 雅之大,雜乎風之體(ti) 者為(wei) 雅之小。……然則大小之分究何以別之?曰,此在氣體(ti) 輕重,魄力厚薄,詞意淺深,音節豐(feng) 殺者辨之而已。……知乎小雅之所以為(wei) 小雅,則必知乎大雅之所以為(wei) 大雅,其體(ti) 固不可或雜也。大略小雅多燕饗贈答、感事述懷之作,大雅多受釐陳戒、天人奧蘊之旨。”[41]劉熙載《藝概·詩概》也說:“《大雅》之變,具憂世之懷;《小雅》之變,多憂生之意。”[42]

 

綜上可知,《雅》分小大,二者氣體(ti) 有輕重之別,魄力有厚薄之分,詞意有淺深之異,音節有豐(feng) 殺之差,在雅正、典雅、溫雅的程度上,“純乎雅之體(ti) ”“必無怨誹之音”的《大雅》高於(yu) “雜乎風之體(ti) ”“怨誹而不亂(luan) ”的《小雅》,這在魏晉以前經學修養(yang) 較高的士大夫心目中,應該是一個(ge) 《詩》學的基本共識。所以,當謝安指出《大雅》中的名句比《小雅》更有“雅人深致”時,似乎並沒有遭到謝玄的質疑和反駁——以謝玄的才情和天分,他恐怕是恍然大悟、心悅誠服的。要知道,“正始以後,人尚清談。迄晉南渡,經學盛於(yu) 北方。大江以南,遂不能為(wei) 儒林立傳(chuan) ”[43]。而《晉書(shu) 》本傳(chuan) 記謝安論及時局,又有“頹風已扇,雅道日淪”之言,足見當時士大夫虛談廢務、流連光景者多,憂勤國事、人人自效者少;即以詩歌而論,也是“理過其辭,淡乎寡味”(鍾嶸《詩品》)的玄言詩大行其道,而以憂世、憂生為(wei) 主調的“《詩》《騷》之體(ti) 盡矣”[44]。數百年後,李白《古風其一》“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自從(cong) 建安來,綺麗(li) 不足珍”的詠歎,與(yu) 謝安對“大雅”精神的推重與(yu) 標舉(ju) ,可謂遙相呼應,異曲同工。遺憾的是,時移世易,離開謝家叔侄《毛詩》論辯的語境越遠,人們(men) 對“雅人深致”的“弦外之音”便越是隔膜,以至於(yu) 連王漁洋這樣的大詩人也要慨歎“終不能喻其指”了。

 

以上,是對謝安“雅人深致”的《詩》學語境的還原和詮釋,重點在於(yu) 對“雅人”一詞的語義(yi) 分判,以及“風雅”傳(chuan) 統和“二雅”精神的詩學辨析,相信距離謝安此說之真實意涵,雖不必中,亦當不遠。下麵,我們(men) 再回到謝安叔侄的對話現場,看看謝安“雅人深致”說何以會(hui) 對後世形成如此巨大的詩學張力。

 

四、“雅人深致”的詩學張力

 

前麵說過,謝玄所引“昔我往矣”四句出自《小雅·采薇》,後麵還有四句:“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shang) 悲,莫知我哀!”緊接著的《小雅·出車》一首,也有相同的詠歎:“昔我往矣,黍稷方華。今我來思,雨雪載途。王事多難,不遑啟居。豈不懷歸?畏此簡書(shu) 。”對此,清人劉熙載頗感困惑,說:“‘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雅人深致,正在借景言情。若舍景不言,不過曰春往冬來耳,有何意味?然‘黍稷方華,雨雪載塗’,與(yu) 此又似同而異,須索解人。”[45]其實,二詩的情感主調是相同的,不過文字略有錯綜而已。其它如“王事靡盬”“憂心孔疚”“我心傷(shang) 悲”之類詩句,更是貫穿於(yu) 包括《杕杜》在內(nei) 的三首《雅》詩,形成了音樂(le) 上的“複調”效果。《毛詩序》說:“《采薇》,遣戍役也。文王之時,西有昆夷之患,北有玁狁之難。以天子之命,命將率遣戍役,以守衛中國。故歌《采薇》以遣之,《出車》以勞還,《杕杜》以勸歸也。”[46]也就是說,《采薇》等三首雅詩,完全符合“小雅怨誹而不亂(luan) ”的詩體(ti) 風格。謝玄從(cong) 《毛詩》中摘出“昔我往矣”四句,以為(wei) 最佳,可謂獨具隻眼,體(ti) 現了其不凡的詩歌鑒賞水平。

 

也正是在這裏,出現了雙重的博弈和張力:從(cong) 大的學術思潮來看,是經學與(yu) 文學的博弈;從(cong) 具體(ti) 的詩學觀念來說,則是“言誌”說與(yu) “緣情”說的張力。正如論者所說:“在曹丕‘詩賦欲麗(li) ’、陸機‘詩緣情而綺靡’的倡導下,從(cong) 文學角度賞析評價(jia) 《詩經》的新風氣便逐步形成……它突破了把《詩經》的作為(wei) 經學的束縛,突破了‘詩言誌’的藩籬,突破了漢儒的美、刺說,把《詩經》三百篇主要看作是抒情之作。”[47]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東(dong) 晉文人“又產(chan) 生了一種與(yu) 前代文人迥異的文化心態:即‘以玄對山水’所培育的文化賞玩心態”[48]。而“謝安顯然是從(cong) 安國定邦的角度歎賞‘謨’二句的,代表了年長一輩對《詩經》較為(wei) 傳(chuan) 統的看法。而其侄謝玄,則顯然已接受文學進入自覺時代新思潮的影響……代表了青年一代注重‘詩緣情’的鮮明傾(qing) 向”。[49]“在謝玄之前是經學解《詩》,從(cong) 藝術角度體(ti) 會(hui) 妙處,他是很早的一位,因此被鑒賞家們(men) 公認為(wei) 名句,千載之下,不斷評說”。[50]很顯然,如果我們(men) 持有一種百年以來已成慣性的“文學進化論”立場,或者“文學與(yu) 經學兩(liang) 極對立”的思維定勢,恐怕大部分人都會(hui) 站在謝玄一邊。

 

然而,如果我們(men) 把焦點集中在謝玄身上,也就無法理解謝安的“雅人深致”究竟何所指。平心而論,謝玄的觀念中的確已涉及被後代詩論家反複論及的“情景”關(guan) 係,但也僅(jin) 此而已,遠遠談不上“雅人深致”。所以,前引劉熙載所謂“雅人深致,正在借景言情”雲(yun) 雲(yun) ,恰恰迎合了謝玄而誤讀了謝安,更遮蔽甚至取消了兩(liang) 種不同詩學旨趣的內(nei) 在差異。事實上,正如先秦的賦《詩》言誌,有“斷章取義(yi) ”之法,謝安拈出《大雅·抑》中“謨定命”二句,亦可謂“摘句取義(yi) ”,大有深意在焉。而要想明其“深致”,還必須回到原詩的語境方可奏效。此詩前三章如下:

 

抑抑威儀(yi) ,維德之隅。人亦有言:靡哲不愚,庶人之愚,亦職維疾。哲人之愚,亦維斯戾。

 

無競維人,四方其訓之。有覺德行,四國順之。謨定命,遠猶辰告。敬慎威儀(yi) ,維民之則。

 

其在於(yu) 今,興(xing) 迷亂(luan) 於(yu) 政。顛覆厥德,荒湛於(yu) 酒。女雖湛樂(le) 從(cong) ,弗念厥紹。罔敷求先王,克共明刑。……

 

《毛詩序》謂此詩為(wei) “衛武公刺厲王,亦以自警也”[51];朱熹《詩集傳(chuan) 》認為(wei) “衛武公作此詩,使人日誦於(yu) 其側(ce) 以自警”[52]。方玉潤則說:“此一篇座右銘也。……詩首章‘靡哲不愚’一語,千古學人大病,四字說盡。蓋愚人之愚,其愚也易破;哲人之愚,其愚也難明。自以為(wei) 哲,則無乎不愚矣。故欲貶其愚,必先針其自哲之病而言乃可入。故發端以此為(wei) 第一義(yi) 也。於(yu) 是特提謨遠猶,以為(wei) 人所當圖。不可苟且偷安,是自勖正意。……所謂‘謨定命,遠猷辰告’者,不於(yu) 此益見其實歟?”[53]透過謝安稱道的這兩(liang) 句“雅詩”,我們(men) 看到的是一個(ge) “極聖賢之情,著天道之助”的廣闊而悠遠的倫(lun) 理政治圖景和道德人文世界。這也正是《大雅》“主乎義(yi) 理”“多憂閔而規刺”的地方。

 

清代大儒王夫之對《世說》中這則故事尤為(wei) 關(guan) 注,曾致意再三,反複推明。其中年所撰的《詩廣傳(chuan) 》卷三雲(yun) :

 

往戍,悲也;來歸,愉也。往而詠楊柳之依依,來而歎雨雪之霏霏。善用其情者,不斂天物之榮凋、以益己之悲愉而已矣。夫物其何定哉?當吾之悲,有迎吾以悲者焉;當吾之愉,有迎吾以愉者焉;淺人以其褊衷而捷於(yu) 相取也。當吾之悲,有未嚐不可愉者焉;當吾之愉,有未嚐不可悲者焉;目營於(yu) 一方者之所不見也。故吾以知不窮於(yu) 情者之言矣:其悲也,不失物之可愉者焉,雖然,不失悲也;其愉也,不失物之可悲者焉,雖然,不失愉也。導天下以廣心,而不奔注於(yu) 一情之發,是以其思不困,其言不窮,而天下之人心和平矣。[54]

 

在其晚年所撰的《詩譯》中更做了如下總結:“‘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以樂(le) 景寫(xie) 哀,以哀景寫(xie) 樂(le) ,一倍增其哀樂(le) 。”[55]這是對謝玄說《詩》的進一步詮釋。不唯有“情景交融”的顯性闡發,更有對哀樂(le) 悲愉與(yu) 天人心物之背反關(guan) 係的隱性揭示,而“導天下以廣心,而不奔注於(yu) 一情之發”,可謂“致廣大而盡精微”,其“聖道與(yu) 詩心”(蕭馳書(shu) 名)交融之境,恐怕是謝玄所未夢見的吧?而在《詩廣傳(chuan) 》卷四中,船山又論謝安之《詩》說雲(yun) :

 

“謨定命,遠猷辰告”,謝安之所服膺也。賦詩可以見誌,安也足以當之。知不及,量不遠,條理不熟嚐,亦惡能相觸而生其欣賞哉?……謨之大,猷之長,命之豫,告之以時,所謂良馬輕車,修途平易,而王良造父持其疾徐之節,是樂(le) 而已矣。小人不知樂(le) 此,無不戚焉。君子之知樂(le) 此,無不理焉。……天下以是而望安,安以是而任玄,淝水之功,孰雲(yun) 幸勝哉?衿佩之下,“戎作”“蠻方”不遐遺也。得衛武公之心者,其唯安乎?相賞而不相違,得之於(yu) 心跡之表矣。[56]

 

這裏,王夫之兩(liang) 次提到“理”,正與(yu) 其“《大雅》中理語造極精微”[57]的判斷若合符節。“賦詩可以見誌”,本是“言誌”說的老生常談,而“誌”又怎麽(me) 與(yu) “情”相為(wei) 掛搭呢?這也許是王夫之終生念茲(zi) 在茲(zi) 的一個(ge) 詩學問題。他用了一個(ge) “樂(le) ”字作為(wei) 觸媒,以聯通彼我之“心”——“得衛武公之心者,其唯安乎?”——“情”字雖未現身,卻已遙遙可見。而在《詩譯》中,王夫之終於(yu) 通過孔子的“興(xing) 觀群怨”說取得了更進一步的詩學突破:

 

“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盡矣。辨漢、魏、唐、宋之雅俗得失以此,讀《三百篇》者必此也。“可以”雲(yun) 者,隨所“以”而皆“可”也。於(yu) 所興(xing) 而可觀,其興(xing) 也深;於(yu) 所觀而可興(xing) ,其觀也審。以其群者而怨,怨愈不忘;以其怨者而群,群乃益摯。出於(yu) 四情之外,以生起四情;遊於(yu) 四情之中,情無所窒。作者用一致之思,讀者各以其情而自得。故《關(guan) 雎》,興(xing) 也;康王晏朝,而即為(wei) 冰鑒。“謨定命,遠猷辰告。”觀也;謝安欣賞,而增其遐心。人情之遊也無涯,而各以其情遇,斯所貴於(yu) 有詩。[58]

 

王夫之以“情”字勾連“興(xing) 觀群怨”,且美其名曰“四情”,並將“謨定命”二句解為(wei) “興(xing) 觀群怨”之“觀”,說“謝安欣賞,而增其遐心”,這就把謝安的“賦詩以見誌”,也視為(wei) “遊於(yu) 四情之中”的情感體(ti) 驗了,於(yu) 是“緣情”與(yu) “言誌”妙合無間,下麵的結論也就水到渠成:

 

不能作景語,又何能作情語邪?古人絕唱句多景語,如“高台多悲風”,“胡蝶飛南園”,“池塘生春草”,“亭皋木葉下”,“芙蓉露下落”,皆是也,而情寓其中矣。以寫(xie) 景之心理言情,則身心中獨喻之微,輕安拈出。謝太傅於(yu) 《毛詩》取“謨定命,遠猷辰告”,以此八字如一串珠,將大臣經營國事之心曲寫(xie) 出次第,故與(yu)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同一達情之妙。[59]

 

王夫之似乎一直致力於(yu) 溝通“言誌”與(yu) “緣情”之壁壘的詩學建構,“同一達情之妙”一語,與(yu) 其“詩以道性情,道性之情也”[60]的詩歌本質論打通一氣,彌縫了“情”與(yu) “誌”的理論罅隙,不可不謂戛戛獨造,氣象萬(wan) 千。

 

然而,話又說回來,王夫之的這種調和論的致思理路,無形之中掩蓋了“風人之致”與(yu) “雅人深致”這兩(liang) 種不同審美趣味的區別[61],似乎是“強拉謝安以就謝玄”,依舊算不得“雅人深致”的真正“解人”。晚清大儒王闓運就對王夫之不以為(wei) 然,他說:“看船山詩話,甚詆子建,可雲(yun) 有膽,然知其詩境不能高也,不離乎空靈妙寂而已,又何以賞‘遠猷辰告’之句?”[62]又其《湘綺樓詩經評點》雲(yun) :“謨定命,遠猷辰告。謝安賞其語,有大臣之風度耳,然可撰而成之。”王闓運似乎認為(wei) ,寫(xie) 詩“不離乎空靈妙寂”的王夫之,實在難以體(ti) 察謝安的“大臣心曲”,不過是“強作解人”而已。

 

五、詩學與(yu) 人學之間

 

與(yu) 王夫之不同,晚清大儒沈曾植對“雅人深致”的解讀,基於(yu) 儒家詩教與(yu) 詩道視角,顯然更為(wei) 切中肯綮。其所撰《瞿文慎公止庵詩集序》雲(yun) :

 

昔者曾植與(yu) 濤園(沈瑜慶——引者注,下同)論詩於(yu) 公(瞿鴻禨),植標舉(ju) 謝文靖之“謨定命,遠猷辰告”,所謂“雅人深致”者,為(wei) 詩家第一義(yi) 諦;而車騎所稱“昔我往矣,楊柳依依”者,為(wei) 勝義(yi) 諦……夫所謂“雅人”者,非即班孟堅魯詩義(yi) “小雅之材七十二,大雅之材三十二”之雅材乎?夫其所謂雅材者,非夫九能之士,三代之英,博聞強識而讓,敦善行而不怠之君子乎?夫其所謂“深致”者,非夫函雅故、通古今,明得失之跡,達人倫(lun) 政事,形之事變,文道管而光一是者乎?五至之道,詩與(yu) 禮樂(le) 俱,準跡熄王降之義(yi) ,《雅》體(ti) 尊,《風》體(ti) 卑,正樂(le) 《雅》《頌》得所,不言《風》,有較四國之徽言,固未可與(yu) 槃磵寤歌等類觀之而次列之。自四家師說略同。詩教衰而五言作,才性於(yu) 漢魏之交,清言於(yu) 晉,新變於(yu) 梁陳,《風》降歌謠,鏤畫者殆不知“雅”為(wei) 何字。至於(yu) 唐之行卷,宋之江湖,聲義(yi) 胥湮,而陋者複淆以宗門幻語,詩終為(wei) 小道也已。[63]

 

沈氏不唯借用佛家話語,宣布謝安所引“謨定命”代表的“雅人深致”為(wei) “詩家第一義(yi) 諦”,謝玄所稱“昔我往矣”四句為(wei) “勝義(yi) 諦”,對二謝之詩學做了價(jia) 值層級上的高下判斷;而且對“雅人”和“深致”分別做了解讀,尤其“詩與(yu) 禮樂(le) 俱”,“《雅》體(ti) 尊,《風》體(ti) 卑”,“詩教衰而五言作”,“鏤畫者殆不知‘雅’為(wei) 何字”諸說,更言人之未及言,發人之未曾發,真可謂謝安的千古知音!緊接著,沈曾植又說:

 

世何自而有人,人何自而有知,寥廓宇宙間,複將焉置此四始六義(yi) 之緒何等也?公(指瞿鴻禨)詩集手自寫(xie) 定,銀鉤之敏,墨瀋未幹,刪擇至精嚴(yan) ,編年完具。平生於(yu) 《選》學最深,故其風骨聲采,於(yu) 唐若權文公,於(yu) 宋若周益公,遭際懷抱,蓋亦略同。……夫唯《大雅》,卓爾不群,公其近之。其容不改,出言有章,公允蹈之。惟此一編,其於(yu) 謝傅稱詩,異世相發者乎?若夫文外之旨,《詩》義(yi) 與(yu) 《春秋》相表裏,所昔嚐接緒論於(yu) 燕間,誠當有若謝公所謂深致然者。[64]

 

至此,我們(men) 驚訝地發現,關(guan) 於(yu) “雅人深致”的爭(zheng) 論,不僅(jin) 是一詩學問題,更是一人學問題,不僅(jin) 關(guan) 乎詩教和詩品,更關(guan) 乎人教與(yu) 人品。所謂“詩以人見,人又以詩見”[65],“詩品出於(yu) 人品”[66],正此意也。王夫之能看到謝安“得衛武公之心”和“大臣經營國事之心曲”兩(liang) 端,已經觸及“雅人深致”的核心。但他以為(wei) 二謝所引《毛詩》“同一達情之妙”,僅(jin) 從(cong) 詩學和詩品角度評判,未能觸及人教與(yu) 人品,就仍有一間之未達。蓋謝玄以“昔我往矣”四句為(wei) 最佳,固然有“吟詠風謠,流連哀思”的“移情”式審美體(ti) 驗,然謝玄之生命與(yu) 《詩》中人之生命終究有“隔”;而謝安以“謨定命”二句為(wei) “雅人深致”,則是將一己之性情懷抱完全融入詩的理境、意境和道境之中,因而實現了與(yu) 《詩》中人(衛武公)的“同頻共振”,“異世相發”。王夫之以為(wei) 二者“同一達情之妙”,固然彌合了“言誌”與(yu) “緣情”的詩學張力,卻也把“風雅”傳(chuan) 統所承載的詩教與(yu) 人教、詩品與(yu) 人品的倫(lun) 理價(jia) 值和德性品位降低了。

 

清人魏源在《詩比興(xing) 箋》的《序》中說:“自昭明《文選》專(zhuan) 取翰藻,李善選注專(zhuan) 詁名象,不問詩人所言何誌,而詩教一敝。自鍾嶸、司空圖、嚴(yan) 滄浪有詩品、詩話之學,專(zhuan) 揣於(yu) 音節風調,不問詩人所言何誌,而詩教再敝。而欲其興(xing) 會(hui) 蕭瑟嵯峨,有古詩之意,其可得哉!”[67]如果我們(men) 把“雅人深致”當作一句詩,僅(jin) 僅(jin) 執著於(yu) 詩句之翰藻名象、音節風調,而不問詩人謝安“所言何誌”,甚至不論謝安究竟何許人,又怎能做到“知人論世”“以意逆誌”呢?事實上,“謝安稱許‘謨定命’二句,與(yu) 先秦借詩喻誌相似,乃表其心曲而已。……謝安子弟集聚評《毛詩》,或在謝萬(wan) 黜廢前後。‘謨’二句正寫(xie) 出謝安之心事:確定遠謀大略而不改易,到時布政於(yu) 邦國都鄙以施行之。此殆所謂‘雅人深致’也”[68]。也就是說,謝安從(cong) “謨定命”二句中,讀出的不僅(jin) 是詩中境界,更是他自己的心跳!所謂“雅人深致”,正其“夫子自道”也。

 

可以說,謝安才是魏晉六朝首屈一指的真正“雅人”,他不僅(jin) 是《世說》中“出鏡率”最高的名士,更是“雅量”人格的最佳代表[69]。更有意味的是,《晉書(shu) ·謝安傳(chuan) 》中多次出現“雅”字:述其所處時世,有“頹風已扇,雅道日淪”之語;記其泛舟海上,風起浪湧時,有“安吟嘯自若……眾(zhong) 鹹服其雅量”之談;言其德政,有“安每鎮以和靖,禦以長算……人皆比之王導,謂文雅過之”之譽;及其死亡,又有“雅誌未就,遂遇疾篤”之說[70]。可見在唐代史家心目中,謝安之“雅”,獨一無二,無可替代。我甚至懷疑,今天流行的“雅致”一詞,很可能就是“雅人深致”的濃縮,足見謝安對於(yu) 中國“雅文化”“雅傳(chuan) 統”的確立,經營備至,厥功至偉(wei) ,完全稱得上“風流儒雅是吾師”!

 

沈曾植所以對謝安的“雅人深致”體(ti) 悟更深,正因為(wei) 他能立足於(yu) “四始六義(yi) ”的儒家詩教,以“雅人”為(wei) “敦善行而不怠之君子”,並以“《詩》義(yi) 與(yu) 《春秋》相表裏”,他看出謝安不僅(jin) 是“大臣”和“名士”,更是一位將“風流”與(yu) “儒雅”集於(yu) 一身的“儒者”。相比之下,王夫之雖也承認謝安乃“晉社稷之臣也”,卻又被《老子》中“功成身退,天之道”一語所惑,認為(wei) “安,學於(yu) 老氏者也”[71],泄露出其對謝安內(nei) 在人格精神的認識不足甚至判斷失誤。須知“雅”文化之追求,絕非佛、老二氏之所關(guan) 心,實與(yu) 儒家禮樂(le) 傳(chuan) 統、家國天下關(guan) 懷與(yu) 聖賢誌節在在攸關(guan) ,看不到這一點,則謝安之“雅人深致”也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六、結語:“詩心”與(yu) “道心”

 

多年前,我曾對《世說》“雅人深致”條做過如下評點:“謝公此語,蓋不欲子弟專(zhuan) 注於(yu) 文人雅趣,而當心懷天下,誌存修齊。雅人深致雲(yun) 雲(yun) ,實亦儒者情懷也。謝公體(ti) 道希聖之人,故家教中不取風花雪月,以免子弟玩物喪(sang) 誌也。”[72]今天看來,除了“文人雅趣”雲(yun) 雲(yun) 或與(yu) 本文之論旨略有舛互外,其它判斷尚有可取之處。

 

明人許學夷論詩,有“詩家”“聖門”之分別,他說:“風人之詩,詩家與(yu) 聖門,其說稍異。聖門論得失,詩家論體(ti) 製。至論性情聲氣,則詩家與(yu) 聖門同也。若搜剔字義(yi) ,貫穿章旨,不惟與(yu) 詩家大異,亦與(yu) 聖門不合矣。”[73]準此,則謝玄說《詩》,更近於(yu) “詩家”,而謝安說《詩》,則庶幾已造“聖門”。別忘了,謝安曾說過“賢聖去人,其間亦邇”,而這句袒露心扉、義(yi) 理精深的話,“子侄未之許”(《世說·言語》75)。對此,我又有評點雲(yun) :“此則道出玄家主腦,即學道至高明處,便見聖人在焉。老莊談無,聖人體(ti) 無,源頭處,儒道百慮一致,殊途同歸。謝公妙達此旨,可謂‘會(hui) 心處不必在遠’。”[74]觀謝公一生,無論出將入相,運籌帷幄,還是坐而論道,論詩衡文,無不拔新領異,超邁時流;而其“足以鎮安朝野”的雅量人格,實亦從(cong) 千難萬(wan) 險中磨礪而來,雖不能說已優(you) 入“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之聖域,畢竟已在周敦頤所謂“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的求道之路上。

 

綜上所述,謝安的“雅人深致”,因為(wei) 取境高遠,憂患深廣,而常常被時人、後人乃至今人所誤解。他的內(nei) 在的“儒雅”常常被外在的“風流”所遮蔽,他的溝通著“雅道”與(yu) “聖門”的“詩心”與(yu) “道心”,塵封已久,千年未彰。作為(wei) 《世說新語》中最具顯示度的魏晉名士,謝安對於(yu) 中國“雅文化”的形成不容忽視,其“雅人深致”的詩學觀念有著非常豐(feng) 富的闡釋空間,這也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證明了《世說新語》的詩學價(jia) 值。

 

 
[①] 劉強:《<世說新語>與中國古代詩學》,《古代文學理論研究》第二十七輯,胡曉明主編,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版。亦見拙著《世說學引論》,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339-340頁。
 
[②] 《世說新語·文學》87:桓公見謝安石作《簡文諡議》,看竟,擲與坐上諸客曰:“此是安石碎金。”本文所引《世說新語》原文據餘嘉錫《世說新語箋疏》修訂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頁碼不詳注。
 
[③] 鍾仕倫:《<世說新語>詩學文獻述略》,《杜甫研究學刊》2016年第1期。
 
[④] 劉強會評輯校:《世說新語會評》,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年,第138頁。按:“遝拖”二字,原誤作“遝施”,今據周興陸輯注《世說新語匯校匯注匯評》(鳳凰出版社2017年,第410頁)改。
 
[⑤] 劉強會評輯校:《江蘇文庫精華編·世說新語》,上冊,南京:鳳凰出版社,2020年,第177頁。
 
[⑥] 餘嘉錫:《世說新語箋疏》(修訂版),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第235頁。
 
[⑦] (北齊)顏之推撰,王利器集解:《顏氏家訓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93年,第295頁。
 
[⑧](清)王士禛《帶經堂詩話》,戴鴻森校點,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3年,第19頁。
 
[⑨] 參周興陸輯著:《世說新語匯校匯注匯評》,南京:鳳凰出版社,2017年,第411-412頁。
 
[⑩] 如《世說新語·文學》79:“庾仲初作《揚都賦》成,以呈庾亮。亮以親族之懷,大為其名價雲:‘可三《二京》、四《三都》。’於此人人競寫,都下紙為之貴。謝太傅雲:‘不得爾,此是屋下架屋耳,事事擬學,而不免儉狹。’”《巧藝》7:“謝太傅雲:‘顧長康畫,有蒼生來所無。’”又,《任誕》42:“桓子野每聞清歌,輒喚:‘奈何!’謝公聞之,曰:‘子野可謂一往有深情。’”
 
[11] 張撝之:《世說新語譯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第189頁。
 
[12] 寧稼雨:《世說新語譯注》,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2021年,第161頁。
 
[13] 蔣凡等:《全評新注世說新語》,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年,第267頁。
 
[14] 張萬起編:《世說新語詞典》,北京:商務印書館,1993年,第418頁。
 
[15] (明)袁褧:《世說新語序》。
 
[16] 張萬起編:《世說新語詞典》,第419頁。
 
[17] 有的譯注本“雅人”直接照錄,不作今譯。如曲建文、陳樺將此句譯為:“認為這句極有雅人的深意韻味。”見氏著《世說新語譯注》,北京燕山出版社,1996年,第155頁。
 
[18] (漢)毛亨傳,鄭玄箋,(唐)陸德明音義,孔祥軍點校:《毛詩傳箋》,北京:中華書局,2018年,第1-2頁。
 
[19] 錢氏說:“‘風’字可雙關風謠與風教兩義……是故言其作用,‘風’者,風諫也,風教也。言其本源,‘風’者,土風也,風謠也。……言其體製,‘風’者,風詠也,風誦也,係乎喉舌唇吻,今語所謂口頭歌唱文學也……‘風’之一字而於《詩》之淵源體用包舉囊括,又並行分訓之同時合訓矣。”見《管錐編》第一冊,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58-59頁。
 
[20] (宋)朱熹:《詩集傳》,北京:中華書局,2017年,第2頁。
 
[21] (宋)鄭樵著,王樹民點校:《通誌二十略》,北京:中華書局,1995年,第1980頁。
 
[22] (明)許學夷著,杜維沫校點:《詩源辯體》,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7年,第17頁。
 
[23] (清)阮元校刻:《孟子注疏》,《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5792頁。
 
[24] (明)許學夷著,杜維沫校點:《詩源辯體》,第1-2頁。
 
[25] (明)許學夷著,杜維沫校點:《詩源辯體》,第2頁、第4頁。
 
[26] (清)劉熙載:《藝概》,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第49頁。
 
[27] (清)劉熙載:《藝概》,第51頁。
 
[28] (清)劉熙載《藝概》,第81頁。
 
[29] 徐世昌輯:《晚晴簃詩匯》第2冊,北京:中國書店,1988年,第746頁。
 
[30] 王國維:《人間詞話》,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61頁。
 
[31] (明)許學夷著,杜維沫校點:《詩源辯體》,第25頁。
 
[32] 徐國榮:《風雅之致的審美追尋——評劉紹瑾<複古與複元古>》,《暨南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2年第6期。
 
[33] 徐國榮,郭亞超:《論“風人之致”》,《學術研究》2022年第6期。
 
[34] (唐)房玄齡等:《晉書》,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2516頁。
 
[35] 楊勇:《世說新語校箋》(修訂本),第一冊,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第216頁。
 
[36]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整理:《荀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第157頁、第494頁。
 
[37] 這與今人的理解大相徑庭。郭沫若《簡單地談談詩經》就認為:“《風》的價值高於《雅》,《雅》高於《頌》,《變雅》高於《正雅》。”轉引自洪湛侯《詩經學史》下冊,第651頁。
 
[38] (漢)毛亨傳,鄭玄箋,(唐)陸德明音義,孔祥軍點校:《毛詩傳箋》,北京:中華書局,2018年,第510頁。
 
[39] (宋)朱熹:《詩集傳》,北京:中華書局,2017年,第2頁。
 
[40] (明)許學夷著,杜維沫校點:《詩源辯體》,第23-24頁。
 
[41] (清)方玉潤:《詩經原始》,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327頁。
 
[42] (清)劉熙載:《藝概》,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第49頁。
 
[43] (清)焦循:《雕菰樓集》卷十二《國史儒林文苑傳議》。
 
[44] 《世說新語·文學》85注引檀道鸞《續晉陽秋》。
 
[45] (清)劉熙載《藝概》,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第81頁。
 
[46] (漢)毛亨傳、鄭玄箋,(唐)陸德明音義,孔祥軍點校:《毛詩傳箋》,第217頁。
 
[47] 張啟成:《詩經研究史論稿》,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119頁。
 
[48] 劉運好:《魏晉經學與詩學》,上冊,北京:中華書局,2018年,第220頁。
 
[49] 張啟成:《詩經研究史論稿》,第120頁。
 
[50] 蔣凡等:《全評新注世說新語》,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年,第267頁。
 
[51] (漢)毛亨傳,鄭玄箋,(唐)陸德明音義,孔祥軍點校:《毛詩傳箋》,第412頁。
 
[52] (宋)朱熹:《詩集傳》,第273頁。
 
[53] (清)方玉潤:《詩經原始》,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536-537頁。
 
[54] (清)王夫之著,王孝魚點校:《詩廣傳》,北京:中華書局,1964年,第75-76頁。
 
[55] (清)王夫之:《薑齋詩話》卷一《詩譯》,《船山全書》,第15冊,長沙:嶽麓書社,2011年,第809頁。
 
[56] (清)王夫之著,王孝魚點校:《詩廣傳》,第136頁。
 
[57] (清)王夫之:《薑齋詩話》卷二《夕堂永日緒論內編》,《船山全書》,第15冊,第839頁。
 
[58] (清)王夫之:《薑齋詩話》卷一《詩譯》,《船山全書》,第15冊,第808頁。
 
[59] (清)王夫之:《薑齋詩話》卷二《夕堂永日緒論內編》,《船山全書》,第15冊,第829頁。
 
[60] 其評徐渭《嚴先生祠》曰:“詩以道性情,道性之情也。性中盡有天德、王道、事功、節義、禮樂、文章,卻分派與《易》《禮》《書》《春秋》去,彼不能代詩而言性之情,詩亦不能代彼也。”王夫之:《明詩評選》,《船山全書》第14冊,第1041頁。
 
[61] 徐國榮:《風雅之致的審美追尋——評劉紹瑾<複古與複元古>》,《暨南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2年第6期。
 
[62] (清)王闓運:《湘綺樓日記》,長沙:嶽麓書社,2011年,第1782頁。
 
[63] (清)沈曾植著,錢仲聯編校:《海日樓文集》,廣州:廣東教育出版社,2019年,第66頁。
 
[64] (清)沈曾植著,錢仲聯編校:《海日樓文集》,第67頁。
 
[65] (清)葉燮:《原詩·外篇上》。蔣寅《原詩箋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3年,第301頁。
 
[66] (清)劉熙載:《藝概·詩概》,第82頁。
 
[67] (清)魏源《序》,見陳沆:《詩比興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1頁。
 
[68] 龔斌:《世說新語校釋》,上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467頁。
 
[69] 據我統計,謝安在《世說》正文及劉注中共出現125次,遙遙領先於所有魏晉名士。在《雅量》門中,其故事多達7條,占該門總條目的六分之一。見拙著《世說新語通識》,北京:中華書局,2023年,第200頁。
 
[70] 餘如《晉書·謝安傳》論曰:“建元之後,時政多虞,巨猾陸梁,權臣橫恣。其有兼將相於中外,係存亡於社稷,負扆資之以端拱,鑿井賴之以晏安者,其惟謝氏乎!簡侯任總中台,效彰分閫;正議雲唱,喪禮墮而複弘;遺音既補,雅樂缺而還備。君子哉,斯人也!”又,《南史》本傳論曰:“然謝氏自晉以降,雅道相傳,景恒、景仁以德素傳美;景懋、景先以節義流譽。方明行己之度,玄暉藻繢之奇,各擅一時,可謂德門者矣。靈運才名,江左獨振,而猖獗不已,自致覆亡。人各有能,茲言乃信,惜乎!”皆可為旁證。此二則材料,承蒙評審專家賜教,銘感在心,特此致謝。
 
[71] (清)王夫之:《讀通鑒論》,中冊,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385頁。
 
[72] 劉強:《世說新語新評》,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22年,第108頁。
 
[73] (明)許學夷著,杜維沫校點:《詩源辯體》,第6頁。
 
[74] 劉強:《世說新語新評》,第6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