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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悅笛作者簡介:劉悅笛,男,西曆一九七四年生,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美國富布萊特訪問學者,北京大學博士後。曾任國際美學協會(hui) (IAA)五位總執委之一與(yu) 中華美學學會(hui) 副秘書(shu) 長,Comparative Philosophy和Journal of East-West Thought雜誌編委。在國內(nei) 外雜誌發表論文多篇,並出版多部專(zhuan) 著和譯著。在中國美術館等策劃多次藝術展,在韓國成均館大學任客座教授後正式轉向中國思想研究。 |
從(cong) 哲學的“中國大家”到解釋學的“國際大家”
——成中英的“本體(ti) 詮釋學”宏構
作者:劉悅笛(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所研究員)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臘月初七日庚辰
耶穌2024年1月17日
成中英先生贈與(yu) 一套十卷本的《成中英文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拿到家裏就重點翻閱了其中的第一二卷《本體(ti) 詮釋學》、第三卷《儒家哲學的本體(ti) 重建》和第七卷《中國哲學與(yu) 世界哲學》,對這位享譽海內(nei) 外的哲學大家的思想有了更為(wei) 深入的了解,特別是對其晚年所致力於(yu) 的“本體(ti) 詮釋學”(onto-hermeneutics),有了趨於(yu) 整體(ti) 性的把握。我也從(cong) 起初懷疑本體(ti) 與(yu) 詮釋如何得以輳合,轉變到認同這種“中國性”的哲學原創。
有趣的是,我手裏居然還收藏了成先生最早出版的兩(liang) 本著作——《中國哲學與(yu) 中國文化》和《科學知識與(yu) 人類價(jia) 值》,分別由三民書(shu) 局在1974年3月和4月出版的——那是在台灣講學的時候,在台北大學附近的舊書(shu) 店購得的,“年齡”居然都比我大。後來在成中英先生北京家裏,拿給他看,他看著封底那張照片上不到四十歲時的年輕臉龐,不禁啞然失笑。其實,他很多思想的源頭在這兩(liang) 本小冊(ce) 子當中都得以濫觴。
2015年6月在中國人民大學開會(hui) ,酒席之間成先生向我表達了這樣的觀點:早在1973年創辦英文版《中國哲學季刊》之時,中國哲學就已經登場了!我追問:那由誰來代表呢?成中英先生回說除了他這位主編,還有副主編美國天主教大學柯雄文(Antonio S. Cua)等學人當為(wei) 代表。成中英先生的“本體(ti) 詮釋學”大概就是已在國際上出場的“質勝”的中國哲學吧。
成中英先生回顧自己的學思曆程,赴夏威夷大學任教後的早期二十年為(wei) 中西哲學並重期,中期二十年是深入探討中國哲學期,後期二十年則是逐漸建構哲學期。這最後一個(ge) 時期可以說延續至今,成中英先生將濫觴於(yu) 上世紀70年代後期的“本體(ti) 詮釋學”逐漸打磨完成,因為(wei) 直到1980年代中期,他才最終確定結合本體(ti) 存在論與(yu) 詮釋學乃是詮釋學必然發展的一個(ge) 方向,後來則更自信地宣稱——“本體(ti) 詮釋學”乃是整個(ge) 哲學詮釋學的真正基礎!
在我看來,這就實現了一種轉變:從(cong) 哲學的“中國大家”到解釋學的“國際大家”的重要嬗變。
2021年12月25日,成中英先生獲“國際詮釋學研究院”院士的榮譽教授獎,其中的文字部分成先生找我第一時間從(cong) 英文翻譯出來:
成中英是夏威夷大學哲學榮譽教授。在過去至少五十年中,他根據對本體(ti) 宇宙論、綜合性的觀察和對宇宙與(yu) 世界變化本質的創造性形成與(yu) 轉化的反思,發展了一種人類生存理論。這些見解來源於(yu) 根植自《易經》傳(chuan) 統的古典中國哲學。
成中英之人類存在論有兩(liang) 個(ge) 維度:第一,一個(ge) 現實的概念,它解釋了自然界和世界中所有事物的創造性形成和轉化。這一點在《易經》中的在與(yu) 非在、陽與(yu) 陰的二元體(ti) 係中就明顯存在。其次,他的理論解釋了人類如何參與(yu) 宇宙的創造力和活力。這需要理解世界的能力,從(cong) 而為(wei) 每一種文明創造符號、語言和文本,並允許對世界上的事物和事件形成新理解和新解釋。為(wei) 了達到這個(ge) 目的,他引入了一個(ge) 關(guan) 於(yu) 人類自我和人類心靈的概念,這個(ge) 概念能夠在不同的但卻相關(guan) 的具體(ti) 和抽象領域中,獲取與(yu) 構建關(guan) 於(yu) 理解的諸多範疇。
成中英發展了人類理解的十大基本範疇:內(nei) 在性、外在性、內(nei) 外統一性、外在超越性、內(nei) 在超越性、內(nei) 外超越性的統一性、根源性、律動性、目的性、超融性。這些範疇是指人類在本體(ti) 宇宙結構當中將認識論和解釋學加以整合的過程。因此,解釋學對每一種語言、文化和傳(chuan) 統都具有重要意義(yi) ,並適用於(yu) 各種事業(ye) ,包括翻譯和比較哲學。
通過比較哲學,特別是中國古典哲學和西方哲學之間的比較,成中英將解釋學擴展到施萊爾馬赫、狄爾泰、海德格爾和伽達默爾之外,以包括他相信的其所預設的本體(ti) 宇宙學的根基。
其中,對成中英先生的讚譽頗高,認為(wei) 是他在四位曆史上最重要的哲學解釋學大家之外,發展了一種中國化的解釋學,而自我本體(ti) 存在“十性說”可謂是這種學說的思想內(nei) 核。評議人顯然“發見”了其晚年思想成熟時期的哲學新創的價(jia) 值。特別是從(cong) 比較哲學的角度來看,成中英先生對國際解釋學的貢獻可謂獨樹一幟,甚至說獨一無二也不為(wei) 過,因為(wei) 解釋學的發展不能僅(jin) 僅(jin) 囿於(yu) 印歐語係的內(nei) 在傳(chuan) 承,漢藏語係對此要有所拓展乃至突破。
我認為(wei) ,成中英先生的思想來源主要有三個(ge) 係統:以《易》為(wei) 代表的中國哲學傳(chuan) 統、蒯因為(wei) 代表的分析哲學傳(chuan) 統和以伽達默爾為(wei) 代表的解釋學哲學傳(chuan) 統。他在中、美、歐哲學思想之間進行了一番整合與(yu) 新創工作。能將美國哲學與(yu) 歐陸哲學兩(liang) 大傳(chuan) 統融為(wei) 一爐,在當今中國哲學家那裏是甚為(wei) 鮮見的,因為(wei) 如今的比較哲學,或者聚焦於(yu) 德法現象學與(yu) 中國哲學加以彼此詮釋,或者關(guan) 注於(yu) 英美分析哲學與(yu) 中國哲學的相互映照,而罕有將三種傳(chuan) 統加以融會(hui) 貫通的。然而,在成中英先生那裏,美國式的分析哲學傳(chuan) 統所被繼承的並非隻是方法論,歐陸化的解釋學哲學傳(chuan) 統在他那裏又得以擴充開來,但是無論是哪種傳(chuan) 統都被立基在中國哲學的根基之上,從(cong) 而形成了一種國際哲學視野的交融與(yu) 新創。
先說直接的師承關(guan) 係,蒯因可謂是代表了美國分析哲學的新大陸風格,因為(wei) 他將分析傳(chuan) 統與(yu) 實用主義(yi) 進行了新的綜合,而早期成中英先生從(cong) 他這位老師那裏獲得的最大啟示卻是:邏輯本身具有本體(ti) 論的內(nei) 涵,但與(yu) 這種邏輯本體(ti) 論不同,他要走的卻是“易經本體(ti) 論”之路,並在其詮釋易經的符號化當中借鑒了蒯因那種整體(ti) 化與(yu) 集體(ti) 性的認識。然而,盡管蒯因的“自然化”知識論保持開放,在成中英先生看來,其對人心性功能的評價(jia) 與(yu) 解釋卻出現了短板,而這恰恰是中國哲學的長處所在。後來這種直接師承,變成了一種間接性影響,而解釋學作為(wei) 一種間接影響,卻成為(wei) 一種直接性的啟發。
再說間接的影響關(guan) 聯,伽達默爾的解釋學理論可謂是對晚期成中英先生影響深遠,不同於(yu) 其早期深受蒯因的分析化洗禮,前者的解釋學卻直接地啟發了本體(ti) 詮釋學。順便說一句,我個(ge) 人更為(wei) 讚同將Hermeneutics翻譯為(wei) 詮釋學,據說這是成中英先生的首譯,港台的確基本使用這種譯法。成中英先生在繼承當中卻洞見出:蒯因與(yu) 伽達默爾在語言使用方麵的的趨同之處,盡管前者重邏輯,後者重曆史,前者重存在認知,後者重經驗文本,前者重邏輯分析,後者重處境直覺,但在二者之間,成中英先生卻發現了一種新的綜合的可能性,從(cong) 而試圖鍛造出一種“有本有源”“有體(ti) 有用”“能知能行”的詮釋學體(ti) 係。
成中英先生本體(ti) 詮釋學的這種本源性、體(ti) 用性與(yu) 知行性,令我想起在2018年以“天人合一”為(wei) 主題的中印思想對話國際論壇上,開幕後留墨寶過程中,成中英先生隻寫(xie) 了上聯的四個(ge) 字——“知《易》行《易》”,然後就執筆停在半空,問我下聯究竟該如何來對?當場筆者也確無靈感未能及時應答,但返家後腦海裏卻突然蹦出個(ge) 下聯——“欲仁至仁”。實際上,成中英先生將易經加以本體(ti) 化的哲學建構,恰恰是一種中國化的哲學思想體(ti) 係,也就是追求本源為(wei) 一、體(ti) 用融一、知行合一的“中國哲學”境界,在這種自本生根的建構過程當中,同時也就走出了一條“中國化”的解釋學理路。
這就要回歸到易經的大智慧基石,成中英先生之所以由此為(wei) 基創構本體(ti) 詮釋學,乃是要為(wei) 整個(ge) 解釋學提供形而上學的新基礎,並認為(wei) 這種重構的基礎,並不是來自西方的ontology,而是源發自中國的本土論。這種哲學宏構無疑是有著國際胸襟的。因為(wei) 無論是海德格爾的存在本體(ti) 還是蒯因的科學本體(ti) ,從(cong) 成中英先生的視角來看,皆缺乏從(cong) “本”到“體(ti) ”的創造性的發生概念,這個(ge) 概念及其踐行恰恰為(wei) 《易經》所提供出來。由此,本體(ti) 創造的宇宙存在和宇宙內(nei) 人的存在,就都變成一種生生不息的“大化”過程:
本體(ti) 詮釋學的本體(ti) 是一個(ge) 動態的、開放的、從(cong) 一個(ge) 創造的根源存在形成個(ge) 體(ti) 的過程。其發展涵蓋了中西形上學(存在與(yu) 宇宙萬(wan) 物)對個(ge) 體(ti) 存在性質規範的各個(ge) 方麵,但卻是經過我對人的經驗理解與(yu) 理性認知綜合及總結出來的“存在體(ti) ”。
本體(ti) 詮釋學對本體(ti) 的理解是兩(liang) 個(ge) 層次的:一個(ge) 是自我的層次,一個(ge) 是宇宙自然的層次。兩(liang) 個(ge) 層次相互引申,形成了中國易學中所說的天人合一的統一體(ti) 。也為(wei) 人心性的存在提供了一個(ge) 生命力的基礎。此一生命力的基礎指向一個(ge) 宇宙本源的創造力以及人生於(yu) 天地之中所秉受的生命創造力。
外在超越性可以有西方“斷絕式的外在超越性”與(yu) 中國“連續性的外在超越性”。內(nei) 外超越性可以結合為(wei) 一體(ti) ,在中國哲學傳(chuan) 統中,內(nei) 外超越性的統一結合就像內(nei) 外自覺性的結合一樣,使人的存在層次更為(wei) 提升。那是一個(ge) 內(nei) 外兼顧,內(nei) 外包含,彼此平衡和相互和諧的整體(ti) 感知,我名之為(wei) 超融性,也就是超越的融合性(transcendental integration)
於(yu) 是,這種中國本體(ti) 哲學就被如此建構起來,所謂自我本體(ti) 存在“十性”,就是按照這種本土解釋學的原則一一鋪敘而成,從(cong) 而實現了一種本體(ti) 的詮釋化與(yu) 詮釋的本體(ti) 化,為(wei) 當今世界哲學之林奉獻出一種漢語哲學的宏大敘事。
與(yu) 成中英先生還有一次共患難的過程——2018年7月末赴德國參加一次國際會(hui) 議,返程時因為(wei) 慕尼黑機場發生意外事件,機場一度關(guan) 閉進行排查,漸漸從(cong) 有序陷入無序亂(luan) 成一團。在這場曆時八小時的“逃難”過程中,我陪著成中英先生,當時在擁擠的人群中感覺呼吸都很困難,後來才終於(yu) 找到輪椅讓先生稍事休息。當時成中英先生說,等回來後要請飯致謝。一來二去,那以後我們(men) 就開始了哲學之聊:談黃帝,談陽明,談牟宗三,談方東(dong) 美……
這就是我從(cong) 讀成中英先生的書(shu) 到結識這位哲學家所形成的一種全新的感受與(yu) 認知。對一位哲學家的界定與(yu) 定位,最終還在於(yu) ——他究竟創造了什麽(me) ?這種創構影響何在?後人究竟該如何看待他……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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