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園蘭】朱熹“克己”詮釋思想的內涵、踐履與影響

欄目:《原道》第41輯
發布時間:2023-04-04 20:23:13
標簽:朱熹

朱熹“克己”詮釋思想的內(nei) 涵、踐履與(yu) 影響

作者:郭園蘭(lan) (湖南師範大學哲學係/ 道德文化研究中心副教授)

來源:《原道》第41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21年12月)


摘    要:《論語》“克己”是儒學重要命題,自孔子提出後,詮釋不斷,意見紛紜。朱熹對此十分重視,對“克己”作了理學化的詮釋,訓“克”為(wei) “勝”,釋“己”為(wei) “身之私欲”,從(cong) 而將表示外在形軀的“身”與(yu) 表達內(nei) 在意念的“欲”有機結合起來,明確指出“身之私欲”包括氣稟之私、人我之私、耳目口鼻之欲等內(nei) 涵。朱子不僅(jin) 在學術上探討“克己”,更在現實生活中身體(ti) 力行,勸導學者以此治心修身,進諫君王以此正心窒欲。也正因為(wei) 如此,朱熹“克己”詮釋思想產(chan) 生了重大而深遠的影響,乃至作為(wei) 核心內(nei) 容卷入道學之爭(zheng) ,成為(wei) 當時道學之爭(zheng) 的焦點之一。在朱子的倡導和引領下,理學士大夫始終關(guan) 注修身,即使是著書(shu) 立說,也更傾(qing) 向於(yu) 思考內(nei) 聖修養(yang) ,並在實踐中落實“克己”之“勝私欲”要求。對朱熹“克己”詮釋思想開展係統研究,有助於(yu) 更為(wei) 全麵地理解朱子思想體(ti) 係。


 

《論語》“克己”是儒學重要命題,自孔子提出後,詮釋不斷,意見紛紜,如釋“克己”為(wei) “能己”“勝己之私”“約身”“約儉(jian) 己身”“責己”“治己”等。【1】朱熹特別重視“克己”,“克己”詮釋在其晚年思想中一枝獨秀,臨(lin) 終前還念念不忘程子“克己”《四箴》。朱熹在構建理學體(ti) 係過程中,承襲揚雄“勝己之私”,別出心裁,釋《論語》“克己”為(wei) “勝身之私欲”,這在清代漢宋之爭(zheng) 中成為(wei) 主要爭(zheng) 點。【2】難能可貴的是,朱熹不僅(jin) 對“克己”進行了創造性的理學化詮釋,詳實闡述了私欲的具體(ti) 所指,而且躬親(qin) 實踐,不斷加強內(nei) 聖修養(yang) ,勸導學者以此治心修身,乃至進諫君王以此正心窒欲。朱熹的“克己”詮釋和實踐產(chan) 生了廣泛而深遠的影響,成為(wei) 當時道學之爭(zheng) 的焦點之一。本文立足文本史料,對朱熹“克己”詮釋思想的內(nei) 涵、踐履與(yu) 影響進行梳理分析,以期更為(wei) 全麵地理解朱熹理學思想體(ti) 係。


一、內(nei) 涵:克己之私有三

 

在朱子看來,聖人之言是天理的表達,“克己”乃聖人孔子答亞(ya) 聖顏淵之問,自然是非常重要的。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詮釋“克己”時,引入理學諸概念,從(cong) 正麵對“克己”作了理學化的詮釋,明確指出“克,勝也。己,謂身之私欲也”【3】,所以“克己”就是“勝身之私欲”。這裏增加了涵括外在形軀的“身”和表達內(nei) 在意念的“欲”,並以“身”限定“私欲”,在兼顧內(nei) 外兩(liang) 層修養(yang) 工夫的基礎上,鞏固和突出了“克己”詮釋之內(nei) 在意涵。朱熹還引用程子《四箴》,從(cong) 側(ce) 麵進行了論證和強化。朱熹用以訓“克”的“勝”即為(wei) 戰勝的意思,較好理解,至於(yu) “身之私欲”,尤其是“私欲”,並不好把握,這也是理解朱熹“克己”詮釋思想內(nei) 涵的關(guan) 鍵所在。實際上,在朱熹的文本中,他用來詮釋“己”的“私欲”有明確意涵。朱子曰:“‘克己之私有三:氣稟、耳目鼻口之欲,及人我是也。不知哪個(ge) 是夫子所指者?’曰:‘三者皆在裏。然非禮勿視聽言動,則耳目口鼻之欲較多。’”【4】在朱熹看來,“克己之私”涉及氣稟之私、人我之私以及耳目口鼻之欲等三方麵內(nei) 容。耳目口鼻對應聽視言嗅之功能,因而,從(cong) 功能上來說,“非禮勿視聽言動”涉及耳目口鼻之欲顯然較多。


其一,氣稟之私。

 

氣稟之私為(wei) 什麽(me) 是要“克”的私欲?一者,朱熹認為(wei) ,人之善惡賢愚由氣之清濁而定。“人之性皆善。然而有生下來善底,有生下來便惡底,此是氣稟之不同”;“稟氣之清者,為(wei) 聖為(wei) 賢”,“稟氣之濁者,為(wei) 愚為(wei) 不孝”;【5】“由氣稟有昏濁,又私欲汙染,其善者遂變而為(wei) 惡”。【6】朱子堅信性善,但他同時認為(wei) ,氣稟清者,生來是善,氣稟濁者,生來是惡;由於(yu) 氣稟有清濁,再加上私欲汙染,善之本性也就變而為(wei) 惡。二者,人之氣稟都有偏頗。“蓋為(wei) 此心此理雖本完具,卻為(wei) 氣質之稟不能無偏。若不講明體(ti) 察,極精極密,往往隨其所偏,墮於(yu) 物欲之私而不自知。”【7】氣稟之偏,如若不“克”,會(hui) 不知不覺墮落於(yu) “物欲之私”。三者,氣稟之偏為(wei) 害不小。“既有是形體(ti) 之累,而又為(wei) 氣稟之拘,是以物欲之私得以蔽之,而天命之本然者,不得而著。”【8】氣稟之偏導致“天命之本”不得彰顯。“氣稟物欲得以蔽之而不能自明”,“但眾(zhong) 人類為(wei) 氣稟物欲之所昏,故不能常敬而失其所止”,“惟其氣稟之雜、物欲之私有以害之”,“人惟拘於(yu) 氣稟、蔽於(yu) 私欲”,“蓋理雖在我,而或蔽於(yu) 氣稟物欲之私,則不能以自見”。【9】氣稟物欲常常導致心智昏暗,不能自明,為(wei) 害甚大。“蓋人莫不知德之當明而欲明之,然氣稟拘之於(yu) 前,物欲蔽之於(yu) 後,是以雖欲明之而有不克也”【10】;“勝其氣稟之偏、物欲之蔽而能明其明德也”【11】。氣稟之偏阻礙明明德,必須克勝。四者,氣稟之偏難知難識難治。“氣稟、物欲均為(wei) 害性,然物欲之害易見,氣稟之害難知”;“雜於(yu) 氣稟而為(wei) 善之不切,難識而難治”。【12】朱子認為(wei) ,氣稟和物欲都對人之性有危害,後者容易被知曉,而前者氣稟之私最是難知難識,更難治。氣稟伴隨人之出生而生,因稟受氣之清濁不同,個(ge) 體(ti) 氣稟參差不齊、複雜多樣。氣稟物欲雖然使人昏暗不明,但人有本體(ti) 之明,隻要能克勝氣稟物欲,就能複歸初心。


其二,人我之私。

 

為(wei) 什麽(me) 將“人我”作為(wei) “己私”納入“克”的範圍?在朱熹看來,“人我之私”本意為(wei) “人惟有我之私”,偏指“我私”或“己私”,與(yu) 他人沒有關(guan) 係。正因如此,才要克去這種“人我之私”,從(cong) 自己做起。朱子直接釋“我”為(wei) “私己”,【13】認為(wei) “我”與(yu) 私意息息相關(guan) ,是消極的需要去除的對象。“我,私意成就”,“到我,但知有我,不知有人”,“人惟有我,故任私意;既任私意,百病俱生”。【14】這些都是“我”之“私”的表現,這種“有我”,以自己為(wei) 中心,自以為(wei) 是,自然會(hui) 導致百病俱生。朱熹68歲時還就此與(yu) 呂子約討論,提出“隻己見便為(wei) 至當之論”,“先橫著一個(ge) 人我之見在胸中,於(yu) 己說則隻尋是處,雖有不是,亦瞞過了;於(yu) 人說則隻尋不是處,吹毛求疵,多方駁難。如此,則隻長得私見,豈有長進之理?”【15】以一己之見為(wei) 是,惟己見是從(cong) ,隻尋自己的是處、別人的不是處,這種“我之私”很難公正,極其狹隘,與(yu) 聖人惟理是從(cong) 的做法迥然不同。“聖人做事,初無私意。或為(wei) ,或不為(wei) ,不在己意,而惟理之是從(cong) 。”【16】聖人尊重本有、客觀、公正之理,不以己意為(wei) 是,這是朱熹頗為(wei) 推崇的。因而,“人惟有我”之私,必然是“克己之私”的重要內(nei) 容,必須大力克勝。


其三,耳目口鼻之欲。

 

將耳目口鼻之欲作為(wei) “私欲”納入“克”的範圍,這很能被理解和接納。“人惟拘於(yu) 陰陽五行所值之不純,而又重以耳、目、口、鼻四肢之欲為(wei) 之累,於(yu) 是,此心始梏於(yu) 形氣之小,不能廓然大同無我,而其靈亦無以主於(yu) 身矣。”【17】朱熹認為(wei) ,耳目口鼻四肢之欲桎梏人心,使心靈不能主宰形體(ti) ,應該克勝。不過,朱熹所要“克”的耳目口鼻之欲有所側(ce) 重,他並不是絕對禁欲主義(yi) 者,他不反對人的所有欲望,他所主張的“去人欲”有其哲學理據。“然人有是身,則有耳目鼻口四肢之欲,而或不能無害夫仁……蓋非禮而視,人欲之害仁也;非禮而聽,人欲之害仁也;非禮而言且動焉,人欲之害仁也。”【18】“耳目口鼻四肢之欲”有時候損害“仁”,有時候不損害仁。那何時不損害仁呢?“欲,如口鼻耳目四肢之欲,雖人之所不能無,然多而不節,未有不失其本心者,學者所當深戒也。”【19】可見,在朱熹看來,多而不節製的“欲”害仁,有節製的、合理的“欲”不害仁,學者誡勉、克製的乃“多而不節”、過度的、不中節的“欲”。“如饑飽寒燠之類,皆生於(yu) 吾之血氣形體(ti) ,而他人無與(yu) 焉,所謂私也,亦未便是不好,但不可一向徇之耳。”【20】饑飽寒燠之“私”,沒有不好,但“一向徇之”過度了就不好。“人心是此身有知覺,有嗜欲者,如所謂‘我欲仁’‘從(cong) 心所欲’‘性之欲也,感於(yu) 物而動’,此豈能無!但為(wei) 物誘而至於(yu) 陷溺,則為(wei) 害爾。”【21】有些嗜欲乃人之必有,不屬“克”的範圍,朱熹要“克”的是“陷溺”、過分之物欲。【22】是不是私欲,關(guan) 鍵看其程度,合理的、有節的欲仍是天理,是不應該被克除的。

 

為(wei) 了說明克勝的私欲是過度的欲望,朱熹還打了一個(ge) 很形象的比方。“欲是情發出來底。心如水,性猶水之靜,情則水之流,欲則水之波瀾。但波瀾有好底,有不好底。欲之好底,如‘我欲仁’之類;不好底則一向奔馳出去,若波濤翻浪。大段不好底欲則滅卻天理,如水之壅決(jue) ,無所不害。”【23】朱熹將心、性、情、欲分別比喻為(wei) 水、水之靜、水之流、水之波瀾。我們(men) 要克勝之“欲”不是一般的“水之波瀾”,而是“不好底”、無節的、“一向奔馳出去”的“波濤翻浪”。


二、踐履:治心修身與(yu) 正心窒欲

 

朱熹注重在實踐中貫徹自己的“克己”詮釋思想,包括勸導學者以此治心修身、進諫君王以此正心窒欲等,為(wei) 自己的學術、政治立場張本。


其一,勸導學者“克己”以治心修身。

 

朱熹注重發揮經典詮釋在踐履中的作用,倡導在日常生活中“克己”,依此進行內(nei) 聖修養(yang) 。《朱子語類》對此有詳細討論:“人之一心,天理存,則人欲亡;人欲勝,則天理滅。未有天理人欲夾雜者。學者須要於(yu) 此體(ti) 認省察之”;“學者須是革盡人欲,複盡天理,方始是學”;“學者必須先克人欲以致其知,則無不明矣”;“學者工夫隻得勉勉循循,以克人欲存天理為(wei) 事”。【24】朱熹從(cong) “克己”詮釋義(yi) “勝私欲”的角度指出,學者應省察“天理”“人欲”此消彼長的關(guan) 係,學者之學始於(yu) “革盡人欲”“複盡天理”,學者應以“克人欲”為(wei) 事,“克人欲”就能“致其知”,就能“無不明”。朱熹56歲時寫(xie) 《答諸葛誠之書(shu) 》,專(zhuan) 門指出弟子們(men) 競相辯論的錯誤所在,“勸同誌者兼取兩(liang) 家之長,不輕相詆毀”,“理會(hui) 著實功夫”,引領學者形成“克己”即“勝私欲”風氣。【25】李清馥《文公朱晦庵先生學派》記載:“先生還自浙東(dong) ,見其士習(xi) 馳騖於(yu) 外,每語學者且觀《孟子》‘道性善’及‘求放心’兩(liang) 章,務收斂凝定,以致克己求仁之功,而深斥其所學之誤。以為(wei) 舍‘六經’、《語》、《孟》而尊史遷,舍窮理盡性而談世變,舍治心修身而喜事功,大為(wei) 學者心術之害,極力為(wei) 呂祖儉(jian) 、潘景愈、孫應時輩言之。”【26】朱熹關(guan) 注士風,對於(yu) 當時士人過多地談世變、喜事功等馳騖於(yu) 外之士習(xi) 表示擔憂,勸告學者們(men) 致“克己求仁之功”,不可舍棄窮理盡性、治心修身之功,引導學者們(men) 端正心術,加強內(nei) 聖領域之修養(yang) 。


其二,進諫君王“克己”以正心窒欲。

 

帝王地位特殊,影響大。在治國理政體(ti) 係中,帝王是主宰,是決(jue) 策者,是決(jue) 定國家治理成敗的關(guan) 鍵因素,帝王的修養(yang) 有示範作用。“君誌先定,君誌定而天下之治成矣。”【27】在朱熹等宋儒看來,《大學》中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一治理程序的完成,須由統治者率先做起。因而,“克己複禮”,“不止為(wei) 學者事,自古帝王皆從(cong) 這裏做工夫”。【28】帝王“為(wei) 仁之難,反甚於(yu) 學者,以物欲之為(wei) 害者眾(zhong) 也”,【29】於(yu) 是朱熹將自己的“克己”詮釋思想頻頻應用於(yu) 係列奏折中,以此進諫帝王加強“勝私欲”之修養(yang) 。

 

1181年,朱熹上《延和奏劄二》。他認為(wei) ,“人主所以製天下之事者,本乎一心,而心之所主,又有天理、人欲之異”,人主“心”與(yu) “天理”“人欲”緊密聯係,天理是心之本然,人欲是心之疾疢,循天理,心公且正,循人欲,心私且邪。【30】朱熹勸帝王“正心”,即勸其“去私欲”,加強“克己”之修養(yang) 。1188年,朱熹上《戊申封事》。他指出,天下事變化無窮,但都本於(yu) 人主之心,人主之心正,天下事無一不正,人主之心不正,天下事無一能正,人主之心是“天下之大本者”,人主之賞勸、刑威勢不可擋,人主的一舉(ju) 一動、一顰一笑也會(hui) “風動神速”影響天下,人主雖“居深宮之中,其心之邪正,若不可得而窺者”,但“其符驗之著於(yu) 外者,常若十目所視、十手所指而不可掩”,正因為(wei) 如此,“孔子所以有‘克己複禮’之雲(yun) ”,人主應“正吾此心而為(wei) 天下萬(wan) 事之本”,如果能夠這樣,那麽(me) 就會(hui) 視明聽聰、周旋中禮、身無不正。【31】這封諫言,所論甚為(wei) 宏大,但落腳點卻旨在“克己”正身,旨在以孔子“克己複禮”奉勸決(jue) 定天下萬(wan) 事的君主。同在1188年,朱熹以《延和奏劄五》向孝宗直諫,直接請求孝宗“敬克”“人欲”,“敬擴”“天理”,使“無一毫之私欲”,並強調若這樣,“陛下”想做的任何“天下之事”都“無不如誌矣”。【32】可見,在朱熹看來,人君若能“勝私欲”、存天理,則實現“天下歸仁”的“仁道”易如反掌。1194年,朱熹在《經筵講義(yi) 》和《行宮便殿奏劄二》中也就天理人欲專(zhuan) 門向君王進諫。

 

朱熹以“勝私欲”進諫帝王正心、窒欲,是其注重儒家道德思想內(nei) 向的一麵、強調根植於(yu) 個(ge) 體(ti) 人心當中的內(nei) 在化的道德觀念以及內(nei) 省的訓練的一種必然體(ti) 現。在他看來,帝王最重要的就是修身和窒欲,將“克己”訓為(wei) “勝私欲”較之訓為(wei) “修身”更為(wei) 具體(ti) ,更能體(ti) 現這種“內(nei) 在”感。


三、影響:以道學之爭(zheng) 為(wei) 例

 

朱熹以其集大成者的學術地位,每每引領學術風氣。在他之後,訓“克己”為(wei) “勝私欲”非常普遍,蔚然成風。真德秀指出:“克者,戰勝,攻取之謂。私欲害人,甚於(yu) 寇賊,故必勇往力行克而去之也。”【33】馮(feng) 從(cong) 吾強調:“先儒解克字,謂如三軍(jun) 遇敵,戰必勝,攻必取,此言甚好。”【34】趙順孫《四書(shu) 纂疏·論語纂疏》、胡炳文《四書(shu) 通·論語通》、詹道傳(chuan) 《論語纂箋》、蔡清《四書(shu) 蒙引》、薛蕙《考功集》、王直《抑庵文集·後集》等,均釋“克己”為(wei) “勝私欲”。

 

朱子在現實生活中倡導和踐履“克己”,不僅(jin) 自己身體(ti) 力行,勸導周圍學者以治心修身,還多次上書(shu) 君王,勸諫人主以正心窒欲,其“克己”詮釋思想影響極大,乃至作為(wei) 核心內(nei) 容卷入了道學之爭(zheng) ,成為(wei) 當時道學之爭(zheng) 的焦點之一。眾(zhong) 所周知,道學是整個(ge) 宋代儒學中最具創新性的部分,朱熹是道學的集大成者。【35】道學在創建過程中,論爭(zheng) 未曾停止過。朱熹釋“克己”為(wei) “勝私欲”,不是紙上談兵,而是在現實生活中踐履和推行“克己”詮釋思想,講究“克己”之學,推動“克己”之道。一時間,“克己”成為(wei) 宋代道學的代名詞,朱子“克己”思想因而遭到了反道學一派的強烈反對與(yu) 攻擊,成為(wei) 反對者的“眾(zhong) 矢之的”。

 

從(cong) 陳賈、鄭丙、林栗對道學的反對奏折以及葉適的辯護奏折、樓鑰的調停奏折中,我們(men) 可以窺見一斑。陳賈時任監察禦史,他專(zhuan) 門呈報奏折對道學展開尖銳批判,著重強調克己複禮、正心誠意等是學者當然之事。陳賈指出,道學家之徒認為(wei) “己獨能之”,隻有自己能,且互為(wei) 標榜;道學家還以此假名濟偽(wei) ,說一套做一套,言行不一,本想當官卻說“吾常泥澤冠冕”,本想發財卻說“吾能糞土千金”;道學家還相與(yu) 為(wei) 媒,植黨(dang) 分明。陳賈的結論就是,“以正心誠意、克己複禮為(wei) 事”的道學家不能用,用了就會(hui) 天下大亂(luan) ,“萬(wan) 一有是人而得用”,“利害不在其身,而在天下”。其矛頭直指朱熹。【36】《宋史·鄭丙傳(chuan) 》載,吏部尚書(shu) 鄭丙上奏說:“近世士大夫,有所謂‘道學’者,欺世盜名,不宜信用。”【37】其所指亦是朱熹等道學家。另據《朱熹年譜長編》記載,1188年6月1日,朱熹與(yu) 兵部侍郎林栗論《易》《西銘》不合;6月9日,林栗奏劾朱熹。【38】

 

我們(men) 透過相關(guan) 史料可以發現,陳賈、鄭丙、林栗反對道學有外在的政治原因。1181年,朱熹曾彈劾台州唐仲友。宰相王淮善仲友,不喜朱熹,乃擢用陳賈為(wei) 監察禦史,並讓他上疏痛革“近日道學假名濟偽(wei) 之弊”【39】。林栗、鄭丙與(yu) 陳賈為(wei) 同科,他們(men) 反道學皆有迎合宰相王淮之意,屬派係之爭(zheng) 。盡管如此,王淮等反道學一派始終把“克己”“勝私欲”作為(wei) 反道學的重要理由和靶子,這一點是沒有疑義(yi) 的,朱子“克己”詮釋思想在官僚社會(hui) 中的巨大影響由此可見。

 

針對陳賈、鄭丙、林栗諸人對道學的攻擊與(yu) 反對,葉適挺身上奏為(wei) 朱熹辯護。他特別強調,“居要津者密相付授,見士大夫有稍慕潔修,粗能操守,輒以‘道學’之名歸之”【40】。可見,葉適反感的是反道學一派對重內(nei) 聖修養(yang) 的“稍慕潔修,粗能操守”的包括他在內(nei) 的士大夫的打擊,這種反感與(yu) 他重視“克己”之實用性、釋“己”為(wei) “個(ge) 體(ti) ”、解“克己”為(wei) “治己”“成己”“立己”息息相關(guan) 。【41】

 

針對鄭丙、陳賈、林栗等人的反對和葉適對朱熹的辯護,樓鑰上奏《論道學朋黨(dang) 》,希望能調停雙方,走中庸之道。樓鑰指出,十數年間,但凡奏章中涉及“克己”字眼,即加以忌諱,反道學一派從(cong) “克己”一詞著手做文章,對“凡士之端謹好修、談論經禮者”,“一切指之以為(wei) ‘道學’”。這與(yu) 葉適所說“見士大夫稍慕潔修,粗能操守,輒以‘道學’之名歸之”相類似,隻是“克己”即“勝私欲”的表達方式不同。反道學一派反感奏折中“克己”字眼,即便人主躬行“克己”道於(yu) 上,士大夫為(wei) 躲避反道學家的譏笑、折辱、仇恨,亦“往往有所諱而不敢言”,自覺“相戒以毋言”。可見,當時反道學勢力極盛,道學之爭(zheng) 異常嚴(yan) 酷。樓鑰因此上奏,乞人主“執其兩(liang) 端,而用其中”,使士大夫能無競,眾(zhong) 賢和於(yu) 朝,國家不生於(yu) 厲階,天下不至於(yu) 甚弊。【42】樓鑰此奏一方麵反映了由“克己”而引發的道學之爭(zheng) ,另一方麵體(ti) 現其對人主行“克己”之道的企盼。

 

樓鑰所述看似不可思議的“諱言”現象,可從(cong) 朱熹的進諫經曆中得到印證。據《朱熹年譜長編》,淳熙十五年(1188年),王淮被罷,朱熹要上奏,有人好言相勸,奉勸勿言“正心誠意”,因為(wei) 這是“上所厭聞”,朱熹不聽勸誡,仍堅持以“克己”“正心誠意”勸諫皇帝,得到的反饋是“上未嚐不稱善”【43】。可見,盡管作為(wei) 道學家修養(yang) 之術語的“克己”“正心誠意”已引發政治思想立場的爭(zheng) 鬥,但君主對朱熹是肯定的,不曾介入以“克己”為(wei) 由引發的道學之爭(zheng) ,這大概也是道學和反道學一派紛紛上奏,爭(zheng) 取皇帝支持的重要原因。


四、結語

 

朱熹訓“克”為(wei) “勝”,釋“己”為(wei) “身之私欲”,將表示外在形軀的“身”與(yu) 表達內(nei) 在意念的“欲”有機結合起來,兼顧內(nei) 外兩(liang) 層修養(yang) 工夫,並明確指出“身之私欲”包括氣稟之私、人我之私、耳目口鼻之欲等三個(ge) 方麵內(nei) 容。不過,朱熹所要“克”的耳目口鼻之欲有所側(ce) 重,是過度的超過自然需求的欲望。【44】朱熹並不是絕對的禁欲主義(yi) 者。朱熹不僅(jin) 在學術上探討“克己”思想,以其集大成者的學術地位引領學術風氣,使得“克己”之“勝私欲”訓釋普遍流傳(chuan) ,還在現實生活中大力倡導、務實踐履、身體(ti) 力行,勸導周圍學者“克己”以治心修身,進而勸諫人主“克己”以正心窒欲。其“克己”詮釋思想產(chan) 生了重大而深遠的影響,乃至作為(wei) 核心內(nei) 容卷入了道學之爭(zheng) ,成為(wei) 當時道學之爭(zheng) 的焦點。

 

朱熹“克己”詮釋為(wei) 何會(hui) 卷入道學之爭(zheng) ?這可以從(cong) 學術內(nei) 外多方麵予以分析。一是“克己”受道學家的重視,是經典詮釋等學術活動的重要內(nei) 容,“克己”甚至已成為(wei) 朱熹等道學家的代名詞;二是訓“克己”為(wei) “勝私欲”,經常成為(wei) 道學家進諫皇帝和經筵講義(yi) 等政治活動的話題,得到皇帝的賞識,道學家的政治地位一度由此而上升,引起反道學一派的反感和忌恨;三是“克己”涉及的是內(nei) 聖領域,是張載、程頤之緒餘(yu) ,與(yu) 反道學一派立場不同;四是反道學一派迎合宰相王淮意圖,因朱熹彈劾唐仲友事而反朱熹,借“克己”等道學家常用的術語來反道學,這是學術之外的政治因素。

 

朱熹對學者“克己”修養(yang) 之重視與(yu) 宣揚,促進了士大夫對內(nei) 聖領域修養(yang) 的重視。劉子健指出:“新儒家哲學中縈回著這樣一個(ge) 問題,這就是優(you) 秀的人,即所謂‘儒家士紳’如何進行修身。就拿《近思錄》這部著名的儒家入門讀物的書(shu) 名來說,它所要思的主要是士大夫、家境富裕的文人以及其他社會(hui) 優(you) 秀分子的心之所關(guan) 、情之所切。”【45】餘(yu) 英時亦認為(wei) ,《近思錄》綱目卷一至卷五相當於(yu) 格、致、誠、正、修,即朱熹《集注》所謂“修身以上,明明德之事也”;“克己複禮”作為(wei) 《近思錄》第五卷,是“內(nei) 聖”的領域,誠然事關(guan) “學者”修養(yang) 。【46】在朱子的倡導和引領之下,宋代學者尤其是士大夫階層始終關(guan) 注修身,即使是著書(shu) 立說,也更傾(qing) 向於(yu) 思考內(nei) 聖修養(yang) ,並在實踐中落實“克己”之“勝私欲”要求。


注釋
 
1 參見郭園蘭:《從<論語>“克己”詮釋看朱熹學術內傾特征》,《原道》2017年第2期。
 
2 郭園蘭、肖永明:《<論語>“克己”詮釋之漢宋分野:從多維視域考察》,《求索》2017年第11期。
 
3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133頁。
 
4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1044頁。
 
5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69、73頁。
 
6 《朱子全書》 第22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2129頁。
 
7 《朱子全書》第2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2543頁。
 
8 《朱子全書》第6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532頁。
 
9 《朱子全書》,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700、705、711、2788、3800頁。
 
10 《朱子全書》第6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516、706頁。
 
11 《朱子全書》第20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706頁。
 
12《朱子全書》第2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3020、3030頁。
 
13[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110頁。
 
14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951-953頁。
 
15 《朱子全書》第22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2234頁。
 
16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952頁。
 
17 《朱子全書》第2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2739頁。
 
18 《朱子全書》第24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3709-3710頁。
 
19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382頁。
 
20 《朱子全書》第2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2729頁。
 
21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1488頁。
 
22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224頁。
 
23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94頁。
 
24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225、291、783頁。
 
25 《陸九淵集》,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507頁。
 
26 李清馥:《閩中理學淵源考》,商務印書館2018年版,第227頁。
 
27 《二程集》,中華書局2004年版,第447頁。
 
28 倪嶽:《論語講章》,《青溪漫稿》,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1251冊。
 
29 真德秀:《大學衍義》,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80頁。
 
30 《朱子全書》第20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639頁。
 
31 《朱子全書》第20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590-591頁。
 
32 《朱子全書》第20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664-665頁。
 
33 真德秀:《大學衍義》,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69-189頁。
 
34 馮從吾:《示寧陽學諸生》,《少墟集》卷4,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1293冊。
 
35 餘英時:《朱熹的曆史世界》,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1年版,第7-8頁。
 
36 李心傳輯:《道命錄》,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版,第48頁。
 
37 《宋史》,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12305-12306頁。
 
38 束景南:《朱熹年譜長編》,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894-900 頁。
 
39 《宋史》,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12702頁。
 
40《宋史》,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12031-12032頁。
 
41 葉適:《習學記言序目》,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731頁。
 
42 《樓鑰集》,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395、396頁。
 
43 束景南:《朱熹年譜長編》,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899頁。
 
44 陳來:《宋明理學》,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1年版,第201頁。有關理學傳承,見範立舟:《南宋乾道、淳熙年間理學傳衍述論》,《暨南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4期。
 
45 劉子健:《中國轉向內在:兩宋之際的文化轉向》,江蘇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150頁。
 
46 餘英時:《朱熹的曆史世界》,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1年版,第1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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