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八十年代多重要李澤厚就多重要,跟餘英時有差異

欄目:獨家專訪
發布時間:2021-11-05 16:13:10
標簽:李澤厚
陳明

作者簡介:陳明,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副研究員,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儒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教授。一九九四年創辦《原道》輯刊任主編至二〇二二年。著有《儒學的曆史文化功能》《儒者之維》《文化儒學》《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對談錄》《儒教與(yu) 公民社會(hui) 》《儒家文明論稿》《易庸學通義(yi) 》《江山遼闊立多時》,主編有“原道文叢(cong) ”若幹種。

八十年代多重要李澤厚就多重要,跟餘(yu) 英時有差異

 ——答媒體(ti) 問

作者:陳明(《原道》主編,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教授)

時間:西元2021年11月5日

 

二〇〇三年,李澤厚與(yu) 陳明


伟德线上平台:眾(zhong) 所周知,您與(yu) 李澤厚先生是忘年交,交往甚密。李澤厚先生逝世的消息,您是如何得知的?您第一感受是什麽(me) ?

 

陳明:我是在去外麵吃中飯的路上,唐文明打電話告訴我的。說實話,有點不知所措。一方麵九十多的人了,他自己都說,八十以後過一年是一年,九十以後過一天是一天。另一方麵,又覺得太突然了,因為(wei) 半個(ge) 來月前,他轉來一篇稿子要我交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後來我聽說他又摔跤了,電話過去無接聽,然後又是他的電話過來,我有沒聽到。打回去吧,又見他留言,說是撥錯號了,並沒什麽(me) 事。既然這樣,那就再說吧,結果……真是太無常了!

 

界麵文化:能否請你談一談和李澤厚的交往?

 

陳明:在上個(ge) 世紀80年代,李澤厚先生很熱門。那時候我在湖南一個(ge) 中學教書(shu) ,想要考中國哲學的研究生,就把自己的一篇文章寄給了他。沒有想到,他給我回了信,這也鼓舞了我。後來我就去考研、讀博了。

 

90年代初我博士畢業(ye) 後辦了一個(ge) 叫《原道》的儒學刊物,邀他寫(xie) 稿。當時言論不是很寬鬆,他也需要發聲平台,支持力度很大,唯一一個(ge) 要求就是他的文章要“放在頭一篇”,“氣一氣某些人”,非常率真。

 

21世紀初,盛洪想組織一些中老年學者對談,於(yu) 是就有了《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2001年對談錄》,這裏麵亦莊亦諧,談了各種各樣的思想、學術,乃至還有人生、八卦,頗招惹了一些是非。

 

到了2006年前後,方克立提出“大陸新儒家”的群體(ti) 已經出現,又是一陣騷動。名列其間的我也確實由此對自己的思想觀點有了某種自覺性,意識到自己堅持的中體(ti) 西用與(yu) 李澤厚的西體(ti) 中用,確實存在某種性質上的不同甚至對立。李澤厚對大陸新儒家不認同,也不是很願意傾(qing) 聽別人說的東(dong) 西,比如說他會(hui) 把我和蔣慶等人觀點完全看作一樣,實際上我們(men) 幾個(ge) 的個(ge) 體(ti) 差別是很大的。


《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2001年對談錄》
作者:李澤厚 / 陳明
出版社:華夏出版社
出版年: 2002年1月

 

界麵文化:李澤厚對大陸新儒家主要不認同的地方在哪裏?

 

陳明:一個(ge) 是大陸新儒家在學術範式上傾(qing) 向從(cong) 宗教的角度理解儒家;而他們(men) 會(hui) 傾(qing) 向於(yu) 從(cong) 哲學角度理解儒家。第二點是,他傾(qing) 向於(yu) 把五四的民主科學作為(wei) 價(jia) 值標準去看待儒學的現實意義(yi) ;我們(men) 則對這種標準的正當性比較懷疑,我們(men) 覺得儒學的理解與(yu) 評價(jia) 首先要回到曆史中,從(cong) 儒學和中國人的安身立命、社會(hui) 的整合凝聚以及國家國族與(yu) 文明的建構這個(ge) 角度,看它做了些什麽(me) ,做得怎樣。簡單說他們(men) 是一個(ge) 現代性視角或外部性視角,我們(men) 則是一個(ge) 文明論視角、內(nei) 部視角。

 

界麵文化:在我看來,一般人觀點不一樣就很難再交流下去。

 

陳明:沒錯。一般人觀點不同就會(hui) 覺得話不投機半句多,觀點不一樣心理上就會(hui) 疏遠。但我們(men) 不是。我們(men) 雖然觀點不同,關(guan) 係還是非常好。原因之一是他雖然持自由主義(yi) 立場,但並不是恨國黨(dang) ,他像魯迅那樣,對國家、對民族有很多的反思和批判,但深層還是有一種家國情懷。再一個(ge) 就是我們(men) 的氣質之性比較接近,都喜歡直來直去,說什麽(me) 評什麽(me) 經常所見略同不謀而合。

 

心理上講,他名氣太大了,覺得我們(men) 後生小子不足畏。我也會(hui) 認為(wei) ,你是長輩,思想屬於(yu) 那個(ge) 時代。既然是思想史意義(yi) 上的緊張,那就自有後人評說,不必影響我們(men) 的交情。所以後來我們(men) 就多談人生,談飲食男女、風花雪月了。譬如給他當司機去看望他的師友,像任繼愈、何兆武等。

 

界麵文化:也會(hui) 談到死嗎?

 

陳明:我們(men) 經常會(hui) 談啊。他經常說父母死得早,擔心自己活不長。在上個(ge) 世紀90年代,有次孔子基金會(hui) 請客吃飯,他70歲不到,就問比自己長一輩的宮達非長壽的秘訣是什麽(me) 。我過年給他打個(ge) 電話一般都會(hui) 祝他健康長壽。84歲那年他特別擔心,我說沒問題,過了84,一馬平川。他說一馬平川是什麽(me) 意思,我說直接奔90啊。他說,那也很快啊。

 

九十一,很高壽了。他教過我兩(liang) 個(ge) 養(yang) 生的秘訣,一個(ge) 是睡好覺,“吃安眠藥沒問題”。他四十來歲就開始吃安眠藥,五十年把全世界的安眠藥都吃完了。還有一個(ge) 就是“多吃菜,少吃飯”。我們(men) 都是湖南人,湘菜重口味,我一般都是幾個(ge) 缽子飯。他說,你一看就是苦孩子出身,現在不要這樣了,這是不對的。後來我看了一些書(shu) 知道他說的是對的,所以我現在也在跟他學。

 

其實我們(men) 討論死都是很隨意的,比如說討論怎麽(me) 死比較好,都認為(wei) 自我了斷比較好,可能是搞哲學和宗教的緣故吧。對肉身朽壞比較在意,可能跟他的情本論有點關(guan) 係吧?他留下來很多的文字,這是比石頭都要長久的存在呢。

 

伟德线上平台:今年去世的餘(yu) 英時先生和李澤厚先生,在華人思想界都極具影響力,您認為(wei) 二者的異同是?

 

陳明:二人很值得拿出來比一比,除開都生於(yu) 1930,學界地位也都屬超重量級。

 

好像有人說起過,如果在國外,餘(yu) 英時的地位會(hui) 不會(hui) 是屬於(yu) 你的?他的回答是,就是現在,我也沒覺得不如他!

 

在我看來,李澤厚是思想家,餘(yu) 英時是思想史家。雖然都比較推崇西方,但李澤厚的主體(ti) 意識比較強,西體(ti) 中用是說把西方的東(dong) 西拿過來為(wei) 我所用。餘(yu) 英時則是把西方的東(dong) 西當做普世規範,或者把中國的說成那樣,或者把那些東(dong) 西當成我們(men) 的標準、我們(men) 的未來。

 

李澤厚還有國情意識,有家國情懷,譬如說能夠理解幾千年的中央集權體(ti) 製,高度肯定秦始皇,強調吃飯或發展經濟頭等重要。餘(yu) 英時的中國則是抽象的,雖然也有山川、文化,但對曆史和億(yi) 萬(wan) 百姓的生活需要卻缺乏體(ti) 認同情。這可能與(yu) 他的意識形態偏執有關(guan) 。

 

學術上,李澤厚講巫史傳(chuan) 統,重在辨析中西差異——乃至認差異為(wei) 本質在我看來很有問題,但這還是延續五四以來的西方參照係。餘(yu) 英時講哲學突破,講軸心期,則是將西方的學術範式用於(yu) 對中國曆史和文明的闡釋——他的著作幾乎每一本後麵都有一位洋人的影子。

 

還一個(ge) 差別就是,餘(yu) 英時對傳(chuan) 統尤其儒家傳(chuan) 統感情上似乎比李澤厚更深,李澤厚受曆史唯物主義(yi) 影響更大。

 

當然,這隻是大概言之。


李澤厚與(yu) 陳明在北京藍旗營湘菜館五方院


伟德线上平台:有人認為(wei) ,李澤厚先生的逝世宣告著一個(ge) 時代的結束,您認同嗎?

 

陳明:認同。我在一個(ge) 紀念龐樸先生的座談會(hui) 上說過,李澤厚、餘(yu) 英時、餘(yu) 敦康以及袁偉(wei) 時、資中筠他們(men) 都是“五四下的蛋”。那種對科學和民主的激情和崇拜,對於(yu) 救亡、對於(yu) 改革開放的態度十分正常,也十分應景。但是,由這二者構成的西方想象其實是不真實的。

 

科學是普世的,民主是一種政治現代性。科學已經被全麵擁抱,成績也很大,至於(yu) 民主,作為(wei) 一種價(jia) 值與(yu) 作為(wei) 一種製度是不完全一樣的。建立國家不是為(wei) 了實現什麽(me) 價(jia) 值,而是為(wei) 了生活得更好,而不是實現什麽(me) 烏(wu) 托邦理想或抽象價(jia) 值。

 

現在把中華民族的複興(xing) 當做發展目標,它的意思應該就是中華民族能過上更好的生活。這是社會(hui) 整體(ti) 的一種成熟,從(cong) 救亡到複興(xing) ,可以說是一種時代轉換。

 

在這個(ge) 背景上可以說李澤厚的逝世是一個(ge) 時代的結束。

 

他對我離開北京回湖南不太讚同,其實我對他離開中國去美國也一樣不讚成。這些年中國的變化很大,主要就是救亡到複興(xing) 的轉換。這是一種轉換,也是一種回歸——救亡和複興(xing) 都是以中華民族為(wei) 主詞,是對中間曾經具有主導性的以階級和個(ge) 人為(wei) 主詞的革命敘事和啟蒙敘事的某種揚棄。這是我說的轉變內(nei) 涵之所在。也許因為(wei) 遠隔重洋,這些沒有在他的作品中有所反映。他跟我聊的,主要是倫(lun) 理學,對人肉炸彈的解釋。當我說對這些我不太關(guan) 心時,他很失望,甚至生氣。

 

伟德线上平台:對李澤厚先生的以下幾個(ge) 學術觀點,一是“儒學四期”說,特別是其中關(guan) 切到的“實踐—外王”問題,二是中國思想起源的“巫史傳(chuan) 統”說,三是“舉(ju) 孟旗、行荀路”說,您如何評論?

 

陳明:四期說九十年代他曾在給我的信中完整表述過,不知那是不是第一次提出。港台新儒家的三期說我不讚成,漢代確立的“霸王道雜之”這一治理結構具有文明論的意義(yi) ,雖然李先生隻是從(cong) 荀學的角度闡述。在我看來,漢代不是荀學,而是經學,荀子的東(dong) 西要放到春秋學脈絡裏去理解定位。

 

再就是當代的展開,他的語境還是五四或後五四的,也就是現代性的,我覺得需要轉為(wei) 文明論。因為(wei) 五四的地位和意義(yi) 被嚴(yan) 重誇大高估了,在它被與(yu) 啟蒙聯係在一起的時候,它就被從(cong) 原來所屬的曆史脈絡或救亡語境中抽離出來了。事實上它原本隻是救亡的一個(ge) 環節,現在需要重新摁回去,重建救亡和複興(xing) 的整體(ti) 性,這也是今天從(cong) 文明論理解儒學理解曆史的前提。

 

所謂的實踐外王,也需要從(cong) 這個(ge) 框架裏去理解。

 

至於(yu) 巫史傳(chuan) 統,根本不成立,中國這麽(me) 大的一個(ge) 文明,基礎、精神或本質怎麽(me) 可能是巫史?孔子自己也清楚說他與(yu) 巫史是同途而殊歸——你說一個(ge) 思想的性質應該是由發生的起點決(jue) 定還是由它追求的目標決(jue) 定?becoming區分於(yu) being,他是從(cong) 巫術角度去理解,其實從(cong) “天地之大德曰生”,從(cong) “成己成物”角度去說,它的後麵或根據是“天”;這才是究竟義(yi) 。

 

可以進一步說,李澤厚這樣的認知存在方法論上的錯誤,那就是把差異當本質,把差異的尋求當做自己研究的目的。這是五四時期中國人把西方當作參照係的影響的當代遺存。文明是有差異,但同才是基本麵,那些差異可以理解為(wei) 某種共同本性與(yu) 需求在一定曆史環境中的曆史表現形態。因為(wei) 人性是相通的。這是可以理解的基礎,也是可以互補的根據。

 

至於(yu) “舉(ju) 孟旗,行荀路”,這還是內(nei) 聖外王的某種翻版。社會(hui) 有其自身的邏輯,儒家可以自己想象一種理想的方案或形態,但最終的落實,必然是思想與(yu) 社會(hui) 互相選擇的結果,並表現出某種有機統一性。董仲舒與(yu) 漢武帝達成合作,是有所調整的,是互相妥協的結果。從(cong) 儒教或儒家角度說,你講“舉(ju) 孟旗,行荀路”,那我要問,孔子在哪裏?董仲舒的工作怎麽(me) 解釋?


2005年,李澤厚與(yu) 陳明在北京李宅

 

伟德线上平台:坊間有所謂李澤厚先生“有學生,無弟子”之說,您怎麽(me) 看待?在李澤厚先生逐漸淡出學界直至逝世的當今時代,如何傳(chuan) 承他的學術思想遺產(chan) ?

 

陳明:這個(ge) 很有意思。他的學生也不算少,但走他那條路子卻找不到,可能是一般的學生學不來,太好的學生又不願學吧——他自己曾說,他從(cong) 不強求學生做什麽(me) ,但說這話的時候又有點可惜。像他最欣賞的趙汀陽,做的東(dong) 西他並不很認可。他曾說你們(men) 按照我的路子走可以走得很遠,但你們(men) 偏不,遲早會(hui) 後悔的。趙汀陽已經自成一家,不可複製。我這個(ge) 忘年交則是回歸傳(chuan) 統——張之洞、董仲舒、孔子、文王。這實際是一種時代轉換或代際變化。其他學生,也聽過他的評點,網上也可以多少搜到,很難說有誰克紹箕裘。學生很多,是因為(wei) 八十年代他提的一些東(dong) 西被各界廣泛接受,美學熱之類的,現在看,本身應該屬於(yu) 社會(hui) 現象而不是學術或思想現象。

 

他實際從(cong) 未淡出學界,隻是影響力不如從(cong) 前。這主要是時代轉換的必然。從(cong) 這次刷屏的情況就可以知道,主要是八十年代記憶。他身上集合了儒家、自由主義(yi) 和馬克思主義(yi) 多種因素,這種綜合性對我們(men) 的提醒也許是非常重要的吧?這三種傳(chuan) 統都已在中國社會(hui) 生根結合為(wei) 一種生態,也都有其不可替代的價(jia) 值意義(yi) 。

 

伟德线上平台:您對李澤厚先生的曆史定位是?

 

陳明:私下裏我也問過這個(ge) 問題,以前就把他與(yu) 牟宗三並列。但據一位跟他聊得多的朋友說,他自己是把自己承接康有為(wei) ,後來又更上層樓接到朱子。別的不說,我覺得他還是在儒家的坐標裏找自己的位子,而不是往休謨或者葛蘭(lan) 西那邊靠,挺好。

 

隻是,從(cong) 剛辦《原道》的時候起我就問他是不是儒家?願不願意成為(wei) 儒家?他一直回避。去年通電話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自己是儒家,但馬上又改口——你看他內(nei) 心其實到生命的最後歲月還在糾結。

 

八十年代多重要李澤厚就多重要。八十年代某種意義(yi) 上說是國家社會(hui) 的青春期。青春充滿躁動,意味著多種可能性。現在的模樣,很難說是李的思想邏輯之展開、那種現代性的展開。二者之間的緊張為(wei) 許多的刷屏提供了動力,但隻有對這種緊張進行理解詮釋,才可以把他的著作從(cong) 個(ge) 人記憶與(yu) 情感內(nei) 重新嵌入思想史,在這樣的坐標裏進行評價(jia) 討論。這應該才是對一個(ge) 思想家最好的紀念和尊重。